第82章 天下會武(二十七)
當晚宮商歸來,神色哀戚, 眉眼倦憊。清酒一問, 當真是找到了那兩名七弦宮弟子的屍體。
天底下講究入土為安,燕悲離已遣人下山置辦棺椁, 只待白桑查明死因, 棺椁置辦妥當, 便将那些屍身入殓。
宮商悲痛于弟子無辜身死,不知仇人是誰便罷,及至如今, 屍身還得暴露在外,不得安寧。是以郁郁不樂,一早便歸房歇息了。
晚來清風掃月, 夜空如洗, 明月光華皎潔。因魚兒須要靜養,清酒便不和她同住, 住在魚兒左側廂房中。
及至中夜, 清酒聽得異動, 雙眸一睜,清明的不似從睡夢之中清醒的人。
她迅速穿衣, 躍出房外,縱氣輕身, 飛身到屋檐之上,遙望山莊東方,見起了火光, 人聲吵雜,竟蔓延到這邊來。
風息之中,捎來淡淡的血氣。
清酒眼眸一觑,她記得陽春說停放屍體的地方便在東邊,略一沉吟,想寧清園在山莊最外圍,離那裏較遠,花蓮幾人不一定察覺了動靜,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還是得自己過去查探。
清酒朝那方飛身而去,掠過幾處屋檐,忽而停住。
她立在飛檐之上,衣袂飄飄,腳下閣樓高聳,整個名劍山莊盡收眼底。回過身了望來處七弦宮的方向,視線盡頭,黑□□難辨物形,黑夜之中亦有月光不及之地。
清酒凝神細聽,果然還是能聽見很細微的聲音,猶如蟲鳴之聲。
清酒又看了一眼東邊,卻并不過去,而是一轉方向,回七弦宮住處去了。
身姿飄逸如流雲,方落在牆頭,便見魚兒從屋中出來,正一步步往外走,似要出去。
清酒一怔,落将下來,問道:“魚兒,怎麽起來了?夜裏風涼,明明說過讓你在屋中好生歇息。”
魚兒并未答話,腳步緩慢,落地無聲,直往前走。
清酒皺了皺眉,輕聲喚道:“魚兒,你要去哪裏?”
魚兒依舊不答話,恍若未聞。
清酒察覺到不對,阻住魚兒去路。魚兒腳步一轉,繞開了她。清酒臉色一變,揚聲叫道:“莫問!”
清酒從後擁住魚兒。魚兒無聲掙紮,并不如何激烈。清酒将魚兒身子轉過來,扶着她的臉,叫道:“魚兒!”
只見魚兒雙眸無神,看着清酒,也沒什麽反應。
莫問披着外衫,趿拉着鞋子,一走到檐下,瞧見這情狀,疾步過來,把住魚兒右手,眸光一動,左手在腰間一撥,兩指間已夾住一根銀針,一針便紮入魚兒後頸xue位之中。
魚兒登時身子一軟,倒在清酒懷裏。
莫問拿着青環鑄就的匕首‘延壽’,在魚兒後頸一劃,淺淺的劃開銀針附近的皮膚,将銀針□□的時候,針身還紮着一條黑色的長蟲,兀自蠕動,好一會兒身軀才僵硬過去。
莫問用錦帕将這長蟲包好,又給魚兒傷處上藥包紮,說道:“好險,幸好這蠱蟲鑽入的還不深。”
清酒将魚兒摟抱在懷裏,臉頰貼着她的頭發,冷聲道:“調虎離山麽。”
“瞧魚兒症狀,這蠱入體,便能将人控制住。”莫問上前把住魚兒經脈,頗有些詫異,嘆道:“天底下竟然還有這樣的蠱蟲。”
莫問道:“清酒,你可瞧見下蠱之人?”
清酒道:“東邊停屍房出現異狀,我起身前去查探,半路聽有異聲,覺得不妥,返回來就瞧見魚兒朝外走,喚她不應,如同別人操縱的傀儡一般。”
莫問說道:“什麽聲音?”
清酒道:“蟲鳴聲。”她一回七弦宮,那聲音便更遠了。
莫問沉吟道:“苗疆一帶控制蠱蟲,或以藥物,或以氣味,或以動作,或以聲音,那蟲鳴聲大概就是用來操縱魚兒體內蠱蟲的。”
名劍山莊之中,高手雲集,若不是蟲鳴這類在山中的尋常之聲,便極易給人發現。
“好算計啊。”清酒冷笑了兩聲:“你有什麽籌謀,有什麽計劃,我通通不會插手,你卻偏偏要來惹我。”
清酒抱起魚兒。魚兒身子雖長好了,但仍偏清瘦,此刻窩在清酒懷裏,清酒更能感受到她的纖柔。
将魚兒抱回房中後,那燭光一照,床榻邊緣有一條細細的痕跡。莫問拿手一抹,還有些粘稠。
莫問沉吟道:“這是蠱蟲爬過的痕跡。”
清酒瞥了一眼,眸斂寒光,臉色發沉。
莫問再次給魚兒把脈,說道:“雖然這蠱蟲及時取出來了,但是魚兒本就受了傷,這樣折騰一番,可能身子會有些虛弱。”
清酒坐在床邊,眉頭輕蹙,問道:“以後可會有影響?”
莫問道:“不打緊。今日魚兒給我尋了一味靈藥來,藥材正好湊齊了,待将丹藥煉出來,她服用之後,只會更健壯,你放心罷。”
清酒将魚兒手收回被子中,說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罷,明日會有很多事。”
“那你呢?”
“我在這裏守着,免得那人不死心,再施偷襲。”
“好。若有事便再叫我。”
莫問走出房門。宮商正好趕來,他住在前院,且白日裏聽聞噩耗是以心神渙散,只道清酒揚聲喚莫問時,才發覺不對,連忙起身來查看。
莫問輕輕帶上門,向宮商說明情況,兩人腳步聲與說話聲低沉輕幽,漸漸遠去,屋中複又沉靜。
燭光搖曳,魚兒躺在床上,帳幔透下的陰影斜鋪下來,将她半個身子籠罩在內。清酒伸出手來,手背輕輕的靠了靠魚兒臉頰,柔軟冰涼。
只聞得濃濃夜色之中,一聲嘆息。
翌日,莫問因聽清酒說東邊停屍之處出了狀況,虛懷谷住處就在左近,雖怕遇見白桑,但總歸是不放心,而且昨晚魚兒被人下蠱,那蠱蟲怪異,她心中有些思量,需要去看一看那些屍身印證,因此易了容後,便往東邊停屍處去看情況去了。
陽春午時過來,傳莫問的話。
昨日停屍房外名劍山莊看守死屍的侍衛都死了,待得有人聽到動靜趕去,血流遍地,哪裏有兇手的蹤跡。莫問暗地裏檢查了一番,發現那些侍衛受的都是內傷,內髒被人震碎而亡。
清酒正自沉吟,陽春問道:“聽說魚兒姑娘昨晚也被人算計了,是哪個不長眼的吃了雄心豹子膽?”
清酒道:“并未抓到人。”
陽春略有些詫異,卻也不深問,只道:“那魚兒姑娘身體如何了?”
清酒道:“無礙。”人是已經醒了,對于昨晚的事絲毫不記得。人還有些昏沉,清酒讓宮商撫琴平緩後,又睡了過去。
陽春道:“話說回來,那燕莊主都被氣糊塗了,這才剛死了這麽多人,就要今日大宴呈出封喉劍。清酒姑娘,你說現在這麽多事,不知道那暗地裏的人埋得什麽心思,燕莊主現在把封喉劍拿出來,不是自讨苦吃麽,萬一讓人搶去了怎麽辦。”
清酒笑道:“他不是氣糊塗了,他是一身正氣,不懼任何邪魔歪道。”
陽春道:“什麽意思?”
清酒道:“他這是引蛇出洞。名劍山莊在明,兇手在暗,不論做什麽名劍山莊都處在被動,時間拖得越久,對名劍山莊越不利,倒不如今日便将這封喉劍拿出來,若是暗處的人是為了封喉劍,少不得要現身,燕悲離等的就是正面較量。”
陽春道:“若不是為了封喉劍呢?”
清酒冷哼一聲,說道:“不是為了封喉劍,他也會現身。”
陽春心中不解。清酒也不言明,說道:“陽春,你去将齊大哥和豪大哥叫來。然後會同花蓮和麟趾去參加今日大宴。”
陽春兩袖攏在袖中,嬉皮笑臉:“司命大人,我怎麽總覺得這是場鴻門宴啊,你瞧小弟我這身嬌體弱,弱不禁風的……”他初時還覺得這宴會沒什麽,被清酒兩三句一說,便覺得這大宴是波濤暗湧,兇險無比。
清酒笑道:“我看你當時追哀鴻也能下到成王墓裏去,怎麽這天下英雄彙聚觀賞封喉劍的大宴倒不敢去了,要知這封喉劍可比哀鴻劍更為強大,且邪不勝正,大宴時這麽多英雄好漢都在,能出多大的事。”
陽春有些動搖,但一想反正有花蓮和唐麟趾在,到時就是出事,躲在兩人身後總是沒問題,随即慷慨拍拍胸膛道:“那小弟就舍命陪君子了!”
說罷,便去寧清園叫人。不多時,豪雲和齊天柱過來了七弦宮。魚兒已醒了,和清酒在院子裏說話解乏。
齊天柱聽得魚兒糟了暗算,好生惱怒。豪雲肩上扛着斬馬/刀,坐在欄杆上,一手拿着酒壺,笑着朝魚兒擡了擡下巴,說道:“清酒妹子,你叫我們兩人來,是來給這小丫頭當門神的?”
清酒朝着豪雲虛作一揖,笑道:“勞煩豪大哥了。”
豪雲摸摸下巴的胡須,笑道:“芝麻大點的事算得什麽,別來這一套寒碜你大哥。就是今日燕莊主要拿封喉劍出來,不能過去看上一看,有點可惜。”
清酒道:“豪大哥今晚便不要去湊這個熱鬧了。”
豪雲道:“怎麽?”
齊天柱給魚兒端了把椅子出來,墊上軟墊,挪到太陽底下,讓她坐着。
陽光照射,才讓魚兒面色不那麽蒼白,她聽到清酒的話,問道:“清酒,你是知道什麽了嗎?”
清酒道:“不知道,但總歸晚上便知道了。你不要操心,待得明日,我們便回去了。”
魚兒一怔,問道:“回哪裏?”
一行人從雁翎山一直走到虎嘯山,走走停停,沒個固定落腳的地方,換而言之,沒個歸處,想在哪裏歇着了,便在哪裏歇着。所以清酒一說回去,魚兒倒不知是要回哪裏去。
清酒道:“回江南,去七弦宮,待你傷好,我們再……”
說到此處,清酒停頓了一下。魚兒續道:“再去找美人骨?”
清酒笑了笑,說道:“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