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天下會武(二十九)
厭離将魏冉帶入屋中。此刻已有三具行屍從屋後沖了進來,子夏帶着七弦宮弟子抵攔。虛懷谷會功夫的弟子也上前幫忙, 一時也攔得住。
厭離扶着魏冉坐在椅上。魏冉道:“師妹, 你的傷讓白谷主給你看看。”
厭離目光注視着屋外,眉頭皺着, 說道:“只是皮外傷。”
魏冉知她挂念同伴, 可恨自己雙腿未愈, 施展不了劍法,不僅不能與同道并肩作戰,還盡是拖累別人。他心下一嘆, 面上仍是溫和,說道:“我這裏不要緊,裏邊有白谷主照應, 外邊有你們守着, 那些行屍也打不到裏邊來,你去幫他們罷。”
厭離回頭來看他:“師兄。”
魏冉朝她點了點頭, 說道:“去罷。”
白桑道:“這裏有我照料, 盡可放心。”
厭離抱着拂塵向白桑微微欠身, 說道:“勞煩白谷主了。”
當下也走出屋外,抵抗行屍。因厭離和江影過來, 将無為宮住處外的行屍帶了過來,所以那行屍更多了, 已有三十多具,将去路完全封死。
厭離問魚兒道:“清酒呢?”
魚兒道:“清酒出去了,不知是不是去尋花蓮他們了。”
幾人都知道花蓮三人在宴席上, 厭離道:“得尋個辦法脫身才是。”眼下雖不知道暗地裏的人沖着什麽來的,只是看這架勢,是要将莊中群豪一網打盡了。
魚兒心下也知道,只是甫一動念思索,便覺得胸中郁積惡氣,耳中翁鳴又起,難以支撐。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天空已完全暗了下來,屋中點燃了燈燭,子夏差人拿來了火把。
豁然間,東邊響起一聲長嘯,如龍吟大澤,緊接着便又是另一人發出嘯聲,如虎嘯山林,中氣充沛,便在這邊也聽得一清二楚。
魚兒一驚,聽出是解千愁的聲音,不禁喚道:“師父!”解千愁內功卓絕,能與之一較的,莊中也只有雲惘然。那後一聲長嘯必然是雲惘然發出,這兩聲長嘯聽着極為悲憤,不知兩人遇上何事。
正自思慮,又覺得身子不好,便聽得一聲清喝:“小魚兒,留神了!”
左邊有破空之聲,魚兒有傷在身,心裏又在想事,察覺到暗器襲來,要躲已不及。但覺得勁風襲到面旁,橫裏插來一道寒光,将那暗器打飛了出去,那道寒光方向不變,直插入魚兒身後的門框上,卻原來是一柄匕首。
魚兒聽到那聲提醒,便知道是花蓮過來了,再一看那匕首,知是唐麟趾出手攔下的暗器,原來那三人已經趕了過來。
魚兒向暗器所來的方向望去,只見東邊不遠處有一株奇骨蒼勁的松樹。一人立在樹彎處,枝桠遮掩住他半個身子,光線又暗,魚兒一時沒看清是誰。
魚兒正要開口讓花蓮将那人攔住時,那人不但不躲逃,反而走近了來。
他走到行屍外圍,行屍竟不攻擊他。衆人大感奇怪,着眼一看,何止是行屍不攻擊他,他身後還跟着七具行屍,竟而乖順的護他左右。
那七具行屍行走無聲,衆人心中已然有數,這七具行屍生前功夫必是小有成就。
偷襲那人手中拿着一把劍,朝魚兒一抱拳,笑道:“少莊主,你好啊。”
魚兒擰着眉,叫道:“燕二少爺。”
來人不是燕翦羽是誰,來的奇怪,說話也奇怪,一聲少莊主分明是朝着魚兒叫的。衆人大感困惑之際,只道是這人在裝神弄鬼,對他越加戒備。
魚兒道:“這些行屍是名劍山莊的手筆?名劍山莊想要幹什麽?”
花蓮道:“這并非是名劍山莊所為,這是二公子與苗疆那群拿人試蠱的餘孽做的交易,哈哈,要讓整個山莊的英雄好漢都成為那些人的藥材,好拿去煉成屍人呢!”
原來花蓮三人去參加了宴席,一直在旁暗觀。
他們直等到宴席開始。雲惘然帶着燕翦羽和燕思,身後跟着一衆侍衛,去劍冢取來了封喉劍。
封喉劍放在紅漆盤之中呈上來時,是萬衆矚目,所有人目光都黏在那封喉劍上。
封喉劍本由燕思過端着,雲惘然走在最前,兄弟倆走在中間,侍衛随行在後。
兩邊是宴客的圓桌,坐滿賓客,中央一條通道極是寬敞。
那燕翦羽走到半路,突然‘啊’的一聲慘呼,撞到燕思過身上。
燕思過兩手端着紅漆盤,燕翦羽這一下出乎意料,這一撞又比想像之中大力。燕思過不防,一個趔趄,身子朝一旁歪倒。
燕翦羽跟着撲跌在地,捂着胸口,嘴裏叫道:“有刺客!”
這一聲如平地驚雷,滿座皆驚,霍然起身,道是這意圖封喉劍的賊人終于要動手了。
雲惘然聽得燕翦羽痛呼,瞬間護到燕翦羽身前,口裏問道:“羽兒,有事沒有?”一雙虎目卻如電一般射向旁桌。侍衛見燕翦羽受傷,倒有一多半拔劍護在燕翦羽身前。
燕翦羽是向右撲倒,衆人想傷他之人必然是在左側發力,都下意識的看向他左側那座。
燕思過身旁的侍衛之中有一人來扶他。燕思過正自站起,方欲說話,那人暗地裏伸出兩指,如風如電,點在燕思過xue道上。燕思過方始驚覺,便被那侍衛點中xue道動彈不得,口中也不能說話,手中封喉被那侍衛輕而易舉的奪去。
燕思過雖為人溫厚,治莊行商有道,但論武學天賦卻不如燕翦羽,是以比燕翦羽年長,倒不如燕翦羽功夫高。
封喉劍被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多數人都被燕翦羽這一下騙過,将注意力移到了左邊。誰能知道這名劍山莊的二公子竟也會與外人勾結,謀取封喉劍,真正的賊人卻是從右邊出手。
便連解千愁和雲惘然這樣的老江湖也未想到,雖然解千愁對燕翦羽脾性不喜,知他驕躁,卻覺得他惡根未深,萬料不到他此刻便能做出忘恩負義,謀害至親之事。而且那封喉劍本來就是他尋來的,若一早就圖謀封喉劍,早可無聲無息将其收入囊中,何必繞這麽大的彎子。
所以那侍衛突然出手搶走封喉劍,竟沒人來得及攔阻。
及至那侍衛躍起在桌上一借力飛身朝外時,解千愁和雲惘然率先反應過來,喝了一聲:“小賊,哪裏走!”飛身追出。
那人功夫不弱,便在衆人疏忽的頃刻之間已躍到門邊,朝外逃去。解千愁和雲惘然二人都緊跟在後。
這一下變故橫生,封喉劍便在眼前被人搶走。衆人還沒回味過來是怎麽回事,燕悲離在上憤然拍桌,聲如雷霆:“欺人太甚!你當我名劍山莊想來便來,想走就走,任你逞惡麽!”
燕悲離親自追出,誓要捉拿此人。一來他選擇今日呈劍觀賞,本就有引蛇出洞之意,封喉劍被搶走都不如找出潛伏在山莊之中的惡人給武林同道一個交代來的重要,二來這人敢在衆人面前現身,且順利奪走封喉劍,無異于當衆打名劍山莊的臉,他如何不怒,自認不捉住這幕後之人,他便不配做這名劍山莊的莊主了!
燕悲離道:“思過,你代為父主持大局。”
燕思過此刻已被旁人解開xue道,被從手中搶走封喉劍,他正自愧疚不已,聽得父親所言,立即重振精神,答道:“是!”
此時已有不少高手追出,說道:“敢在衆豪面前放肆,太也猖狂,燕莊主毋須多慮,在下替你将這人捉來!”
一似劍漠北和君臨這行人,倒真只是存個幫忙的心,要追回封喉劍,捉拿幕後人,但另有一些人,卻是觊觎封喉劍,別有用心的。
花蓮三人也暗地裏閃了出去,想這人敢在解千愁和雲惘然眼皮子底下蹿跳,必是有些本事的,便要跟上去瞧瞧熱鬧,一出門遇到了清酒。
花蓮問道:“你怎麽過來了?瞧到剛剛拿劍跑出來的那小賊沒有?”
清酒道:“往東邊去了。”
陽春朝清酒看了兩眼,好奇道:“清酒姑娘怎麽不追過去?”
清酒笑道:“走的累了,想要進去喝兩杯酒水,歇一歇。”
陽春:“……”
清酒道:“你們快過去罷,慢了就追不上人了,那人功夫可不低。”
陽春還待說什麽,已被花蓮拽着往東邊疾馳而去。唐麟趾向清酒道了一聲:“你小心。”跟着花蓮走了。
三人一路追趕,直趕到莊外一處楓樹林中,滿地紅葉如血,氣氛肅殺。
三人聽得說話之聲,循聲追去,只見道路中央有二三十人。三人不想卷入争鬥,便隐身在楓樹後窺探。
路中央一邊是以解千愁和雲惘然為首的武林人士,諸如燕悲離,任輕狂,君臨之類各大山莊門派有地位的前輩長老都追了出來,而另有一些獨行江湖的功夫高深,頗有名頭的劍客也有近十人。
另一邊的那侍衛昂然而立,面對這麽多高手,也不驚慌。他伸出一雙瘦骨嶙嶙的長手揭下臉上的面具,露出真容,只見那張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幹黃,因着太瘦,就如幹屍一般。
解千愁和雲惘然隐居多年,并不認得那人。但燕悲離等人卻沒有不認得的,其中以無為宮長老劍漠北情緒最為激動,他滿臉通紅,胡須顫抖,顯然在忍耐極大的憤怒,口裏咬牙切齒,直道:“是你!是你!巫常!”
參與當年苗疆一戰的,誰不認得他。他們不知有多少親朋兄弟喪生在他蠱毒之下,人人都想将他碎屍萬段,挫骨揚灰,奈何決戰之日,卻讓這人給跑了,再未找到這人蹤跡。
巫常發出一聲長笑,笑聲尖銳,猶如枭唳,他道:“各位朋友,好久不見啊!”
燕悲離冷哼道:“果然是苗疆餘孽,不僅圖謀封喉劍,還想卷土重來,報當年之仇麽。”
巫常道:“是啊,是啊。”
燕悲離道:“你以為你現了身,還走得了麽!”
巫常桀桀發笑,一口尖牙森森:“我為何要走。”
說罷,巫常一轉神色,竟哭喪着一張臉,佯作傷心哭泣:“可憐的燕莊主,如今還給蒙在鼓裏,可憐,可憐。”
衆人與巫常打過交道的,都知這人瘋癫邪氣,古裏古怪,心中覺得他這一番話不過是裝腔作勢,但知這人機警,若是沒有保障,不會輕易現身,因此也滿是戒備。
巫常話音一落,忽而發出一聲尖嘯,嘯聲怪異,嘹亮悠長。
嘯聲未止,四下裏響起一片蟲鳴聲。倏忽間,一道黑影從一旁蹿來,身披長袍,錦繡奇異,如苗疆服飾之中的祭袍。巫常将手中的封喉劍遞給了他,那人雙手接過劍便即離開。
解千愁冷喝:“想走,也得問問老頭子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