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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天下會武(三十四)

一路上仍遇不少行屍, 但魚兒一行有近五六百人, 銳氣十足, 那些行屍竟也攔不住他們。

魚兒聽陽春說解千愁等人被施了調虎離山之計困在東面楓樹林中, 衆人一路鬥便一路往東面撤去, 一為解圍, 一為彙合。

衆人拿着火把戰鬥,又正值秋季幹燥之時, 不免将名劍山莊的宅子給點燃了, 好幾處院子燒了起來, 火勢蔓延,大有越燒越旺之勢。夜空被映照的通紅,然而衆人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一行人沖出名劍山莊, 前來襲擊的行屍越來越少。

踏入山路之時, 豪雲腳步一頓, 回首朝後一望,又朝四周看了看。

魚兒問道:“豪雲大哥, 怎麽了?”

豪雲凝聲道:“蟲鳴聲停了。”

魚兒側耳一聽, 果然已經沒了那令人煩躁的蟲鳴聲。先前衆人兵刃交加之聲, 呼喝之聲極大, 倒也沒注意這蟲鳴聲是什麽時候停下的。

魚兒道:“難不成是師父他們已經将那群人制伏了。”

豪雲道:“快走,去看看!”

一行人由陽春領路朝楓樹林去,沿路依舊見到一些屍人,完完整整,卻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就如尋常屍體一般。

莫問上前檢查一番,沉吟道:“看來這些行屍必須要那些蟲鳴聲才能驅動。”

魚兒道:“将這些都燒了罷。”

倘若留着,讓苗疆那夥人弄回去,豈不又會放出來害人。

世人雖講究屍身健全,入土為安,但若放任不管,這些屍體又變成行屍來傷害手足弟兄,更叫人痛心,是以無人反對。

一部分人留了下來,收拾這些行屍,另一部分人則繼續往楓樹林去了。

一行人走到林中,腳踩在落葉上窸窸窣窣,四下裏火把照耀,但見中圍的楓樹林被齊齊攔腰折斷了,地上溝壑縱橫,地上躺倒不少行屍,簡直無法落腳,這處顯然經歷過一場惡戰。

魚兒見到中央那一身玄青長袍,花白長須的老者,連忙跑了過去,叫道:“師父。”

解千愁半跪在地,身前躺着一人,他正為其整理衣容。

魚兒道:“師父,你沒事罷。”

解千愁緩緩擡起頭來,下颚胡須上還有斑斑血跡。魚兒一驚,道:“師父,你受傷了。”

解千愁道:“不礙事,不礙事。”

魚兒見解千愁神色悲怆,往他身旁一看,地上的屍體腰懸葫蘆,頭發斑白,年紀與解千愁差不多大,只是皮膚發紫,也是一只行屍。

她見解千愁這般悲痛,不禁想起墨成規的事,頓時明了。這人十有八九是酒鬼決明子。

魚兒放柔了聲,輕輕喚了一句:“師父。”

解千愁知自己這徒兒聰穎,曉得她看了出來,凄笑兩聲擺了擺頭,指着決明子屍體,對魚兒道:“徒兒,喚他一聲世叔罷。”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解千愁為師為父,他這摯交親友,魚兒喚一聲世叔也喚得。

魚兒屈身一跪,對着決明子屍身叩了一頭,喚道:“世叔在上,晚輩魚兒叩見。”

解千愁雖痛失摯友,但收了一個惹人憐愛的聰穎徒兒,在這悲寂之刻伴他,心裏着實感到幾分熨帖。

魚兒起了身,扶着解千愁起來,問道:“師父,我讓莫問來給你看看傷勢。”

解千愁擺擺手,說道:“不必了,這傷我心中有數。你們怎麽來了這裏了?”

魚兒扶着解千愁到一樹墩處坐下,取出治療內傷的丹藥給他服下,将行屍圍困,花蓮幾人見聞,他們如何到會堂,又如何從會堂之中沖出來這些事簡略說了出來。

解千愁感嘆:“原來燕二這小子……唉,作孽啊,作孽,雲思的徒子徒孫怎麽出了這麽個孽障!”

魚兒想到一事,問道:“師父,巫常那行引動蟲鳴的人是你們制伏的嗎?”

解千愁搖頭道:“不。這裏除了行屍便只有巫常一人,并未見有什麽人引動蟲鳴聲,我們和這些屍體在這裏不知打了多久,它們忽然就都倒地不動了,巫常也趁機逃走了,我也沒鬧明白,你們便過來了。”

魚兒語氣一急,問道:“那師父你有沒有見到清酒?”

解千愁道:“我沒看見那丫頭。那壞丫頭怎麽了?沒和你們一起?”

魚兒不由得心裏一緊,頓時牽動琴鬼留下的暗傷,腦中一陣眩暈。

解千愁瞧出她的異樣,手腕一翻扣住她脈絡,只見氣息浮雜,連忙運了一道內力過去,助她平複內息:“徒兒,那壞丫頭功夫又厲害,人又狡猾,別人遇上她,只有別人倒黴的份,你不要擔心,此刻平心靜氣,不可起雜念,自己傷勢要緊。”

魚兒道:“是。”雖如此說,卻怎麽也放不下。

待得心靜,已用了好些時候。

那些跟來的人見到自家掌門、長老、長輩,都有了主心骨,心裏有了底氣,這一直緊繃的精神才算是歇了下來。衆人在四處就地而坐,虛懷谷的弟子往來,給衆人看傷治療。

燕悲離和雲惘然聽燕思過說山莊之中的事,又從七弦宮弟子口中聽到燕翦羽的所作所為,目眦欲裂,青筋暴起,直喝:“孽子!畜牲!”一掌将身旁的楓樹攔腰打斷。待要去親手将他捉來擊斃,卻不知他行蹤,而且此刻要以各門派安危為先。處理行屍,點算傷亡,收拾善後,這些都是名劍山莊責任所在。

直到燕思過說起魚兒領着衆人闖出時,又不禁好是欣慰,一前一後的反差,叫這兩個年紀加起來已超過百歲的人眼眶濕潤,險些流出淚來。兩人還以為名劍山莊百年來的風骨要斷送在燕翦羽手中,然而好是蒼天有眼,祖宗庇佑……

雲惘然苦笑搖頭,又歡喜又悵惘:“她不愧是大哥的外孫女,不愧是我雲家的血脈……”

燕悲離領著名劍山莊衆人走到解千愁和魚兒身前。魚兒和解千愁剛結束運功。

燕悲離癡癡看着魚兒,好一會兒,翕動唇瓣,說道:“你好,你很好,你做的很好……”語末之時,已有些哽咽。魚兒聽的一片茫然。

燕悲離已收斂了情緒,将目光轉向解千愁,歉聲道:“解前輩,這次名劍山莊疏忽,叫你老受驚了。”

解千愁嘆了一聲,說道:“這一次名劍山莊也是受害一方,要怪也只能怪那行人太過陰險。”

兩人又說了幾句,燕悲離便派遣人手回山莊處理行屍。

衆人坐在林中歇息,恢複氣力,一路過來雖然兇險,但劫後回想反而豪情萬丈,與身旁的人談論着會堂之中的驚險一戰。

厭離等人找到劍漠北,告知了他墨成規的事。

無為宮的三個小弟子正在山路看守墨成規的屍身,墨成規的屍體也要與那些行屍一道燒毀。

劍漠北沉痛一嘆,讓江影帶着去看墨成規最後一眼去了。

厭離朝四下一望,在西邊望見一道身影,緩步走了過去。

霧雨坐在一株倒塌的楓樹上,一株楓樹樹幹也被她坐出王位的氣勢來。

厭離走到她身前,嗅到了血腥氣,她道:“你受傷了?”

霧雨擡頭,揚唇一笑,露出潔白貝齒:“你在擔心我?”

厭離神色淡淡,沒有說話。

霧雨擡袖掩在嘴前,假作咳嗽。

厭離不發一言,半蹲在霧雨身前,扣住她的手腕,跟着莫問久了,粗淺的脈息她倒是懂得。

霧雨見狀,笑意更為濃烈愉悅,順勢就靠在厭離懷裏,手掌抵在她心口:“你很在意我受沒受傷,對不對。”

厭離探知霧雨內息平穩,只腰間一道外傷,并不嚴重。

此時霧雨已得寸進尺,整個人都賴在了厭離身上,搭着她的胳膊,看見上面的傷口,說道:“你也受傷了,斯羽他們沒護好你?”聲音發沉,威嚴非凡。

厭離起身抽離,動作輕捷,霧雨身子沒了依靠,以她功力,她自然能反應的過來坐好,可她卻不做反應,直接軟軟的撲倒在樹幹上。

厭離從懷裏取出一瓶金創藥,放在霧雨身旁,淡淡說道:“多謝你出手相助。”

說罷,抽身就走。霧雨叫道:“厭離!”

厭離腳步一頓。霧雨道:“幫我上藥罷,傷口疼的慌。”

厭離沒答應,但在原地停了片刻,直到看見對面來人後,擡腳走了。

斯羽一行人迎面而來,越過厭離,走到霧雨跟前,行禮道:“主人。”

霧雨嘴角的笑意落了下去,沉着一張臉,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話:“走!去別處繞半個時辰再回來,現下讓我瞧見誰,別想好過!”

斯羽等人一愣,雖不知怎麽了,但依舊不多嘴,不過問,應道:“是。”一行人又轉身,朝來路離開了。

厭離離開霧雨身旁後,朝魚兒那處走去,此時莫問幾人都守在那一側。

天已經蒙亮,空林鳥鳴,幾人四望還是見不到清酒身影,花蓮和唐麟趾又未回來,不禁擔心起來。

豪雲站起身,說道:“我去找找。”

話剛出口,白霧朦胧中走來兩道身影,卻是花蓮和唐麟趾兩人。唐麟趾已将弓刀收起背負在身後。

厭離迎上去,說道:“你們怎麽去了這麽久?”

花蓮嘆道:“別說了。”

厭離道:“怎麽了?”

唐麟趾虎着臉道:“讓他給跑了。”

花蓮道:“有人插手,将他救走了,我和虎婆娘跟過去,将人跟丢了。”

厭離沉默片刻,說道:“你們沒事就行了,他只要還活着,總能再找到。”

魚兒問道:“花蓮,麟趾,你們追過去時有沒有看見清酒?”

花蓮一愣,訝異道:“怎麽?她還沒有回來?”

“誰沒回來?”一道清越的聲音響起,接了花蓮的話。

衆人尋聲看去,只見一人走來,滿臉笑意,不是清酒是誰。

清酒一身衣裳之上全是血跡,連臉頰上都沾染了鮮血,看上去極為駭人。魚兒疾步過去,抓住她雙臂,非常小心,顫聲道:“你受傷了。”

這一夜不得安寧,魚兒一路領着衆人沖破行屍圍困而來,形容狼狽,眉眼倦憊,眼眶紅通通的。

清酒伸出手來順了順她額鬓的亂發,手指在她臉頰上一掐,抹去她臉上一塊灰塵,笑道:“這是別人的血。”

魚兒仍舊不放心,右手握住了她的手臂,順到脈絡上去。清酒反将她右手扣住,說道:“我沒事。”

魚兒抿了抿嘴,沒有說話,片刻後,右手前伸,清酒雖然依舊扣住她手腕,卻并未用力,魚兒輕易的将手伸到清酒臉龐前,牽住自己衣袖,用自己幹淨的袖子擦了擦清酒臉龐的血跡:“你做什麽去了?這麽久也不見你的人,山莊裏出了好多事。”

清酒笑道:“捉鬼去了。”

花蓮心底念頭一動,笑道:“那些制造蟲鳴聲的人都被你解決了?”

清酒搖頭,說道:“跑了一些。”

衆人這才明白,為何那些蟲鳴之聲忽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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