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動如參商(二)
一行人一路南行, 珠玑已提前一步回了煙雨樓, 過江之後,魚兒得跟着宮商回七弦宮, 厭離和齊天柱護她左右。
陽春一向來去自由, 衆人從不拘束他,他想去天下會武,所以與衆人同路而行, 如今相處一陣子, 覺得與衆人甚合得來,也沒有就離開的意思,又湊熱鬧要跟着魚兒等人一起去七弦宮。
然而清酒,花蓮,唐麟趾三人卻要往蘇州去。
清酒一早說過, 她和花蓮跟美人骨有私怨,而唐麟趾接了袁問柳和美人骨的懸賞。這三人各有所長,又是七人之中/功夫最好的,兼之各有緣由, 由這三人去追美人骨倒也理所當然,衆人提不出反對的意見來。
魚兒曾從清酒口中得知, 那美人骨功夫不差,清酒也沒十足的把握制住他,她雖想讓齊天柱和厭離也跟衆人一道去找美人骨,但想衆人也不會應允,因此也不多說。
尋找美人骨這一事本來就是清酒幾人游蕩江湖要做的第一件事, 時隔這麽久,好不容易找到蹤跡,衆人自然不想再拖,避免夜長夢多,又跑了他。
原本商議好的待魚兒傷好再一起去尋美人骨,只可惜中途變故頗多,這時候來了美人骨的消息,魚兒心中雖然惋惜不能同清酒他們一起去完成他們的心願,但也無可奈何,只能在心中祈願三人平安。
分別這一日,魚兒拉住清酒,叮囑道:“你小心些,不要勉強自己。”名劍山莊一戰,清酒雖沒有讓她把脈,但她知道清酒是受了傷的。清酒一人面對苗疆那一群人,便是功夫通天,也到底是肉體凡胎,是人就會受傷,她不願給她把脈,不過怕她擔心。
清酒打趣道:“魚兒越來越強勢了。”
魚兒面色一僵,嗫嚅道:“你不喜歡嗎?”她自明白自己心意後,不敢開口,但芳心已許,難以收回,苦苦抑制,處處留意,不讓自己流露太過,然而不自覺之間,仍是十分在意對方的看法。
清酒笑道:“傻魚兒,這是好事,自來有本事才能強勢,這恰恰證明你是越來越好,越來越優秀……”
清酒垂着眼眸,手背溫柔的輕蹭了一下魚兒的臉頰,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那些塵埃終将掩不住你的光芒,魚兒,你總有一天會超過我們的。你很好,你很好……我很喜歡。”
魚兒明知道她說的不是那個意思,心底還是忍不住的歡喜,她笑道:“我不想超過你們,能跟你們在一起就很好。那你聽不聽我的話呢?”
清酒不自禁的露出笑來,這比她平日裏的笑意要柔和太多:“我知道了,不會勉強的。”
魚兒和清酒說過話後,又把唐麟趾拉到一旁,偷偷說起話來。
清酒和花蓮騎着馬,兩人相視一笑。花蓮道:“小魚兒現在心思多了,都會瞞着你了。”
清酒笑道:“她長大了,人都會長大的。”
花蓮望着天際,入冬以後,天空總是陰霾的,今年是個瑞年,隔個十來天總要下一場雪。花蓮感嘆道:“是啊,人都會長大的。”
天際飄下小雪來,擡頭望着那些雪花卻如灰燼一般。花蓮怔怔望着,眼底一片茫然,問清酒道:“多少年了來着?”
清酒笑意淡了,說道:“不知道。”
兩人默然下來,直等到唐麟趾過來,三人一起上路,也沒再說什麽。
三人到蘇州時,煙雨樓已給衆人将事情安排妥當。俞黑領着三人到了城東一所小酒樓中。
訂好的廂房後窗正對着一家偏僻的宅院,那是一所二進二出的宅子,白日裏不見人往來,美人骨晚間會出沒于此。
三人在屋子裏歇下,從窗戶裏監視那宅子動靜。
俞黑從懷裏取出一物,呈到清酒跟前。那是一只白骨墜子,雕刻精致,墜子下邊垂着紅穗。
清酒看過一眼後将其遞給了花蓮。花蓮接過,只見這骨墜子白森森,雕刻雖精細,整體看上去卻十分詭異。
花蓮垂着眼眸,面無表情,拇指撫過這骨雕:“是他的東西,他愛在骨尾刻上一道缺口,越是完美的東西,他越想讓它不完美。”
清酒回首對俞黑道:“你去罷,替我向少樓主道一聲謝。”
俞黑應了一聲,便離開了。
三人輪流守在窗邊監視那所宅院,一行人追這美人骨已有好些年了,這次才總算是抓住了點尾巴,不想再出差錯。
三人一入城中便到了酒樓,連日趕路,風塵仆仆。花蓮搶着第一個監視,将清酒和唐麟趾兩人趕去休息了。
清酒回房閉目調息,睜眼時已是日暮黃昏,她回到那間房前,輕推開門。
一陣清冷的風迎面而來,花蓮依舊站在窗前,長身修俊,衣袖舞動,仿佛不曾動過。這人像是要與天地間的灰色融為一體了。
清酒走過去,輕嘆道:“花蓮,去歇着罷。”
清酒走到窗前,發現窗臺上放着一壺酒,杯子有三只,花蓮手中握着一只,另外兩只是空杯。
花蓮将另一杯斟滿,說道:“清酒,陪我喝一杯罷。”
清酒笑而不言,慢條斯理的将酒端了起來,放在鼻間嗅了嗅。
花蓮手裏還握着那白骨墜子,他将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喝完猶覺得不過瘾,又添了一杯,端着酒杯,說道:“清酒,你過了今年便二十有二了罷。”
清酒抿着酒,輕輕道:“嗯。”
花蓮低着頭,轉着手中的酒杯,說道:“如果尋兒還在的話,如今也跟你一般大了。”
清酒笑望着他:“你這老爺子一般的口氣是怎麽回事。”
花蓮偏過頭去觑着那所宅院,說道:“當初我要是聽你的話,早些回來,或許我就已經與尋兒成親了,可以讓她避過一災,說不定今日還有了兩個大胖小子。”
清酒笑意散去,因着風雪,臉色平白添了一絲哀愁,說道:“你肯定不是個好爹爹。”
花蓮眼眶赫然紅了,嘴角仍是勾着:“是啊,那樣的日子無趣,我定是要三天兩頭的跑出去。可如今,我好生羨慕啊,清酒,她若是在,我一輩子都待在杭州又如何。”
花蓮斟了第三杯酒。清酒壓住他的胳膊,嘆道:“別喝多了,晚上還有正事,過去房裏歇着罷。”
花蓮手腕一轉,将這第三杯酒水倒在了窗前,說道:“這樣的時候,我如何睡得着。”
清酒道:“罷了。”也不再勸他。
兩人在窗邊守到晚上,外邊下起了雪,夜色濃黑,風聲呼嘯,倒是十分好隐藏行蹤。
唐麟趾在窗外倒吊着,伸了個腦袋進來對二人說道:“人來了。”
清酒和花蓮眸色一凝,西邊果然來了一道身影,速度極快,幾乎是一閃便入了宅子。
清酒道:“美人骨是鬼門前一任的刀鬼,功夫如何你倆心中應該有計較,千萬不要大意。”
唐麟趾道:“曉得了。”花蓮正目光灼灼的盯着那宅子,沒作聲。
清酒叫道:“花蓮!”
花蓮沒有應聲。清酒将手搭在他肩上,花蓮這才回頭來看她,清酒沉聲囑咐道:“花蓮,他謹慎又詭詐,殺人拿手,但最擅長的卻是誅心,不可小觑了他,你心裏要留意,不能莽撞突進,一人對付他。”
花蓮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
三人身形飛躍,悄無聲息的進了宅院。
主屋裏有昏暗的光芒,那些格子和架子上不似尋常人家擺些瓷器和古玩。上面擺的是千奇百怪的骨雕,雕工精湛,姿态各異。
屋中一人穿着粗布勁裝,身上挂了許多配飾,全是白色骨雕,腰間懸着一把白骨長刀,脖頸之上懸挂白牙項梁。
他這人是十分尋常的容貌,只這一身着裝怪異,且他這人身上隐隐有一股邪氣,好惹人注目。
美人骨懷裏抱着一副骨架,骨頭不知被他用什麽沾粘着,竟然也不散開。他抱着這森森白骨在懷裏,如抱着情人,癡癡望着它,好是詭異。
美人骨口中喃喃:“你果然只有這樣才最美麗,你說我是将你做成匕首好,還是将你做成配飾好,這樣你我便能形影不離……”
美人骨忽然擡起頭來看向門外,他一雙眼眶深陷,鷹眸閃爍着陰森森的光芒,緊緊盯着那扇門。
清酒大大方方的推門而入,笑道:“不愧是鬼門前一任的刀鬼,這麽快就察覺到有客來了。”
美人骨的聲音十分陰郁:“你是鬼門的人?”
美人骨一雙眼睛盯着清酒打量,起先帶着幾分森寒,而後卻是一種狂熱,他雙目精光炯炯:“你的骨頭一定很漂亮。”
清酒道:“我的骨頭漂不漂亮我不确定,我可以确定的是你得不到它。”
美人骨仍抱着那副骨架,撫摸它的頭顱,态度和緩許多,笑道:“是門中派你來的?”
清酒道:“是我自己仰慕前輩名聲,所以特地來見見你。”
“哦,你要見我。”美人骨咧着一口森森白牙,笑道:“你隸屬哪一鬼旗下?”
清酒道:“師從琴鬼。”
“不是門中命令,獨自來見我。”美人骨笑意更深,聲音壓的低沉沙啞,猶如毒蛇的嘶鳴之聲:“你是想從我這裏知道如何解門中的蠱毒對不對。”
清酒心中暗道:“這人果然好聰明。”越發謹慎。
清酒手已經按在了身後的劍柄之上,笑道:“前輩慧智,那這話就好談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