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動如參商(三)
美人骨對她的動作渾不在意, 仍是緊緊摟着懷中白骨,愛憐的蹭着頭骨,斜眼瞧着清酒:“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清酒道:“那前輩要怎樣才會告知?”
美人骨目光下掠, 從清酒身上一寸寸掃過, 再一次的來打量她,心下更加滿意, 他道:“用你的骨頭換。”
清酒抽出兩儀來,笑道:“看來要平和交易是不成了。”
清酒身形迅疾,劍來奇速。美人骨手中抱着白骨,即便動作靈敏,也不免受了阻礙,數招之下肩袖便被劃破了, 白骨臂環被兩儀挑碎, 摔落在地。
美人骨神色一變,朝地上臂環瞥了一眼,目光陰沉。
清酒瞧見他神色轉變, 心念一動,停止了攻勢。她人就站在放滿了骨雕的木架子旁, 長劍一擡,落在一只骨雕的上方, 滿臉笑意的看向美人骨。
美人骨身子僵住。清酒問道:“前輩,你是如何解開門中蠱毒的?”
美人骨目光緊盯着清酒劍下的骨雕,陰測測的笑道:“怎麽,你想脫出鬼門的控制?你知道辦法又如何, 解了蠱毒,你也躲不過鬼門的追殺。”
清酒長劍下劈,架子應聲而塌,骨雕喀拉拉滾了一地:“前輩只需告知解法,其他的便不勞前輩費心了。”
美人骨臉色一沉:“你已經脫出鬼門了?”
雖是問話,語氣卻是格外确定。
這人十分會察顏觀色,盡憑一句話就猜出了清酒脫離了鬼門。
清酒被他瞧出來,倒也不意外,腳步一轉,劍指着另一架子,問道:“前輩,如何解蠱?”
美人骨小心的将懷裏骨架放在主座上,取下了腰間白骨長刀:“待我将你骨肉分離,必然精雕細琢,修磨出最美的骨頭,那時将你日日佩戴身邊,憐之愛之。你要知道什麽,我不告訴你?”說着說着,似已經預見清酒化作一具白骨躺在他懷中的模樣,目光不由得有些癡了。
清酒要再毀他骨雕時,美人骨已經持刀攻來。
清酒接過幾招,雖不落下風,但自己劍招使來十分不順暢,她心忖:“到底是鬼門前任的刀鬼。”
這美人骨為人邪氣,一門功夫更是邪門。
兩人從堂中打到窗邊,清酒知道美人骨這是要把她逼出屋去,免得損了屋中的骨雕。
清酒一聲冷笑,偏不如他意,腳上挑起一旁歪到的木椅,往那架子上摔去。
美人骨眉心一跳,閃身去攔。清酒劍勢綿密,不容他絲毫空閑。
眼看另一架子骨雕喀拉拉又摔了一地,美人骨一雙眼眸泛起鮮紅的血絲,刀勢越發淩厲,似動了怒,只是片刻後又仿佛釋然了,他邪笑着:“不要緊,賠上那些,得你這麽一副骨頭也是值得的。”
美人骨長刀全往清酒關節上招呼,他道:“不要怕,我給你砍斷了,到時骨頭集齊後,依舊給你拼的完完整整的。”
然而清酒劍舞的密不透風,毫無破綻,打了半晌,美人骨占不到一點上風。
起先美人骨尚有幾分從容,待接過一掌,試探到對方內力後,發現面前這年輕女子的內力絲毫不輸于他。
美人骨說道:“青出于藍,勝于藍,你的功夫不比那瘋女人差,鬼門何時出了這樣一個人物?”
清酒笑道:“前輩感興趣嗎?”
兩人越鬥越猛,屋中坐椅皆已支離破碎,那些骨雕也受不住這你來我往的劍氣刀光,破碎不堪。
美人骨不禁朝地下瞥了一眼,分了心。清酒趁機猛進,一招長虹貫日,直刺美人骨胸膛。
美人骨疏忽之下拆招不及,只得上躍,沖破屋頂。奈何清酒這一劍,劍勢沛然,久久不衰,直追而上。
美人骨落在屋檐上後,連忙後縱,忽覺得背後異響,側頭一躲,兩枚飛镖擦耳而過。
這一下慢了一步,一道白影又從側面攻來。這一次美人骨如何也躲不過了,胸膛正面挨了一腳,頓時覺得五髒劇震,吐出一口鮮血,摔在了屋脊上。
他身子才擡起來,清酒已一劍指住他咽喉。
美人骨長刀在手,看了眼清酒,又瞥了眼一側。
唐麟趾落在飛檐上,手上赤霓弓張,對準了美人骨。花蓮站在清酒身後不遠處,冷冷盯着美人骨,手背一撫鞋邊,似乎覺得方才踢了美人骨一腳,都嫌弄髒了鞋。
清酒道:“前輩還不願說嗎?”
美人骨道:“我說了,你便不殺我了麽?”
清酒道:“我可以讓你死的痛快些。”
美人骨不言。清酒笑了一笑:“鬼門的逼供手段,想必前輩再清楚不過。我身後那位姑娘是唐門的,唐門審訊犯人的手法,想必你也有所耳聞。我還有一位朋友,精通針藥,更熟識苗疆蠱蟲,或許你也想嘗試嘗試?我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問。”
美人骨眸中的火越燒越旺,絲毫沒被駭着,他道:“我越來越中意你了。”
美人骨身子向清酒靠了靠。清酒長劍一伸,頂住他喉頭,觑着眸子,冷冷的睨着他。
美人骨伸出舌頭舔舐着嘴角邊的血跡,他整個人都發着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他道:“我告訴你又何妨。鬼門的蠱毒更本無解!”
清酒一愣,連花蓮和唐麟趾的臉色也變了變。花蓮折扇指着他,怒道:“沒有解藥,那為何你叛出鬼門這些年,卻未蠱發身亡!還敢扯謊,皮癢的慌,小爺幫你松松!”
美人骨一雙眼睛壓根不再看花蓮和唐麟趾,他只盯着清酒,看着清酒的臉色。他嘴角揚起:“判官怎麽會允許門中有人叛變,你真以為我是叛出門派的麽。”
清酒神色一變,看向美人骨雙眸。這雙黑眸深處,閃爍着兩點猩紅的光芒。
美人骨笑意擴大,音色壓的低沉,如惡鬼聲聲低語:“我只是他安排在門外的一枚棋子,凡有叛出門派意圖者,必然要尋法解除裂心蠱,擺脫牽制。若是聽聞我背叛門派多年,蠱毒未發,是不是會覺得我有解蠱之法?到時這叛徒一定會來尋我,就如你一般!”
“我不過是用來甄別門人忠奸的一枚棋子。”
“這世間根本不存在解蠱之法,我未蠱發,只是依賴門中抑制的丹藥。身入鬼門,便是甘願化作惡鬼,舍棄自己生命,命交出去了,判官怎會允許你再收回去。”
美人骨見清酒臉色發白,擰着眉頭,眸光沉沉。他越發歡喜,喜的全身上下止不住戰栗,他問清酒道:“你叛出門中多久了?一年?兩年?還是更久?你用什麽辦法抑制裂心蠱發作的?硬挨還是盜了門中的丹藥?如今你隔多久發作一次,一年?半年?……”
他一雙眼睛太銳利了,直盯着清酒,一點點念過來,直說道:“三月?”
他見清酒眸光一動,仰頭大笑,渾不在意身前抵着命脈的長劍,十足的歡意,雙眸通紅,顯出一股狂态來:“三月,三月!我間隔半年才發作一次,你會比我先死!我到時候一定會去找你,你的屍骨是我的了!”
花蓮臉色鐵青,怒喝:“一派胡言!”
美人骨斜乜了花蓮一眼,說道:“你也是鬼門的人?”
話問出口,在花蓮臉上巡視一番,說道:“你不是鬼門的人,你是來尋仇的,對不對!”
花蓮咬着一口牙,握緊了折扇,眸光利劍一般,冰冷的注視着美人骨。
美人骨看清花蓮臉色,目光一亮,說道:“是了,你是來尋仇的!”
“我想想,我一向只尋美人骨頭,我殺了你的朋友?不對?我殺了你的情人?接近了是不是?我殺了你的未婚妻?”
美人骨聲音一揚,狂笑道:“是了!你的未婚妻,她是哪裏人?多少歲?看你面相,她長的一定不差,清麗端莊還是嬌嬈妖豔,這樣妙人的骨頭,我一定放在身上帶着!你瞧瞧,你還認不認得她?”
花蓮随着美人骨的目光朝他身上的骨飾看去,他知道此刻不能再聽美人骨的妖言擾亂心神,然而心上人屍骨不全,他哀極痛極,倘若美人骨将她的骨頭帶着,他如何置之不理,如何能不把她取回!
美人骨胸前斜挎着一排牙形的吊墜。他一個個念道:“這個是大漠落日城裏的一個舞娘,這個是中原浮屠城的城主女兒,這個是江南杭州一位富商家的小姐……”
那美人骨說到此處,花蓮目光落到那處,眸色遽然赤紅,身形暴起,凄聲厲喝:“我要你的命!”
便在此時,美人骨朝後一揚,一腳踢開清酒長劍,一轉身,三道白骨飛镖朝花蓮射去。花蓮折扇擊打開去,被阻住身形。
清酒和花蓮這樣的功夫,本不該給了美人骨可趁之機,然而兩人心神不寧,美人骨又功夫了得,閃躲踢劍,發出暗器,一切都在兔起鹘落間。
兩人雖知這人狡猾多變,最擅誅心,有心提防是一回事,實際面對又是另一回事了。
美人骨擊退清酒和花蓮兩人,奈何身後還有一個唐麟趾。
唐麟趾赤霓若一箭發出,憑借赤霓之威,勢必能将他一擊斃命。
但是她心思不像清酒那般靈敏,又不了解美人骨為人,以為美人骨所言不過是恐吓清酒,解蠱之法他還藏在肚中未說出,倘若殺了他,再從何處去尋解清酒身上蠱毒的法子?
一猶豫之間,失了準頭,一箭射穿了美人骨的肩膀,将他左臂給折斷了。
鮮血噴濺,美人骨身形一歪,朝屋檐下栽倒。
花蓮一擊開美人骨射出的暗器,便立即朝他落下的身形追去。
那樹蔭下黑漆漆一團身影。花蓮還未近身,聞得破空之聲,連忙後退,卻還是被一些打在臉上。他伸手一摸,濕黏黏的,原來是美人骨甩動殘臂,将鮮血灑來。
花蓮這一退後,美人骨已點住xue道,止住血流,踉跄兩步,穩住身形,施展輕功朝外逃去了。
花蓮緊追而上,唐麟趾和清酒也一同追去。三人輕功非凡,如今美人骨又受了傷,倒不擔心跑了他。
可萬料不到。花蓮追在最前邊,唐麟趾和清酒落在後邊,兩人一跨出那宅院院牆時,清酒身子一晃,從牆頭跌了下去。
唐麟趾身形急轉,從一側接過她,才不至她摔倒在地。
“清酒?”
唐麟趾看她時,她抓着胸口衣襟,眸色赤紅。
“你蠱發了?!不是還有半個月,為啥子提前了!為啥子又提前了!”唐麟趾聲音有些慌亂,急急忙忙的從她懷裏取出莫問的丹藥來。
清酒戰栗了半晌,抓着唐麟趾手腕,費了好大力才說出一句話來:“去,去追,花蓮!他不是,對手……”
唐麟趾掰開她的嘴,喂了一粒丹藥進去,看了一眼花蓮離開的方向。
花蓮此刻眼中只有這仇人,沒注意到身後動靜,追着美人骨,片刻間身影便隐在了夜色中。
“他有手,有腳,有腦子,打不過還不曉得跑?再說美人骨都折了一臂,他要還對付不了他,就是個廢物!”
“不是,他……”清酒還要說什麽,一陣疼痛泛上來,一口氣回不過來,連呻/吟都發不出來。
唐麟趾知道清酒的話一向有她的道理,然而對比花蓮,她不可能将蠱發的清酒一人扔在這裏不管,她知自己不及花蓮和清酒兩人□□,然而心中自有一杆秤,遇事有自己的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