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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動如參商(六)

出了山洞, 雪堆旁立着一道人影。魚兒立時警惕起來:“清酒,有人。”待看清了, 發現是寧顧。

清酒走到寧顧身前, 沒有要動手的意思,反而是淡淡的說了一聲:“多謝。”

魚兒看向寧顧, 見她神色平靜,披風上落了不少雪,想必是在這裏站了許久了, 應當聽見了補天闕內的動靜, 可她卻沒有進去, 現在她淡然站在原地, 依舊沒有阻攔二人。

魚兒不解。清酒道:“少教主是個明事理的人。”

清酒進入了無月教後,四下裏将能藏人的地方都搜過了,沒見着魚兒的蹤影, 捉了無月教的人逼問,一個兩個都是硬骨頭, 死也不開口。

待得名劍山莊和九霄山莊攻了上來, 打草驚出了任輕狂這條狂蛇。清酒藏在暗地裏, 看雲惘然對上任輕狂。

雖然燕悲離和君臨分東北兩路, 還未上山, 但任輕狂見到雲惘然便已知道那兩人也過來了, 他并不戀戰,憑藉着對無月教地形的了解和一衆死士擺脫了雲惘然,朝一處離開, 那些名劍山莊的門徒哪裏攔得住他。

任輕狂一走,清酒便暗中的跟了上去,一彎二繞跟到後山,瞧見任輕狂進了一山洞。

洞外站着侍衛,清酒悄然移過去時,見一株樹上站着一人,她過去的時候,那人也發現了她。

清酒憑着記憶認出這人是無月教的少主,當下拔出兩儀,冷眼看她。

寧顧一手扶着樹幹,回頭看了她一眼,只一瞬的驚訝與一瞬的打量,便又轉過頭去看着山洞,不在意的将後背暴露給了清酒,她道:“她就在裏邊,你不去救她嗎?”

清酒打量了她片刻,見她毫無敵意,沉了沉眉,果斷的越過她,閃身朝山洞外的兩名守衛攻去。

清酒也不及思索這人用意,是不願讓無月教埋葬在兩大山莊手中,還是想借她的劍殺人,于她而言,只要救出魚兒,這人在謀算什麽都與她無關。

清酒道:“少教主,不,現在該稱呼你為教主了。名劍山莊和九霄山莊此次上鳳鳴山為救魚兒而來,說不準摻雜了一兩分以往的恩怨。魚兒已經無恙,任輕狂又自啓機關,将自己埋葬在這山洞裏,兩大山莊再沒了動手的理由。現下歸你掌管無月教,你若不想無月教就此覆滅,最好是傳令下去,讓無月教不再抵抗。”

寧顧道:“多謝你的提醒。”

話一說完,清酒帶着魚兒便要離開,走出幾步,魚兒忍不住回頭問寧顧道:“寧顧,你為什麽幫我?”

她起先懷疑寧顧,事到如今,這懷疑有了幾分動搖,只是格外不解,為何只有幾面之緣的人,本該是敵對的關系,卻處處幫她。

寧顧望着逐漸坍塌的山洞:“我不愛欠人人情,不過還恩罷了。”

魚兒道:“我并未如何幫過你。”想來一次在山寨,一次在名劍山莊,這兩次寧顧都是能自己脫身的,她做的那些事哪裏能算恩情。而且細想一遍,更覺得寧顧說的這話有些好笑,她不愛欠人人情,又怎會放任自己義父被殺害,卻無動于衷,因此魚兒對她這話并不如何信。

寧顧輕聲道:“不是還你的恩。”

補天闕轟然一聲,已徹底崩潰。魚兒也沒能聽清這話,就被清酒帶着離開了。

寧顧依然站在補天闕前,自言自語:“她安然無恙,任輕狂也死了,你該放心了,只是我最終還是讓任輕狂和你永遠埋葬在這裏,沒有将你送還九霄山莊,這算是我一點小小的私心,希望你不要怪我。”

十六年前,如同今日一般,晴空飄細雪。一個小腹微凸的美貌女子在雪地裏撿到她,将她帶到此處,她不是天之驕子,卻因那女子從此錦

衣玉食,一躍為衆人之上。

寧顧自認為欠的恩從來都是雲遮月的,而不是任輕狂的。若是任輕狂遇着她,一眼都懶得施舍與她,他會收她為義女,作為繼承人來培育,只因雲遮月先收了她做義女。

她身上沒有他厭惡之人流的血,卻照樣能得到雲遮月的關懷與寵愛,因此任輕狂便對她刮目相看。

義父,義母。他能從這樣的形勢上得到一定的滿足,扭曲又瘋狂的感情。

補天闕發生了這麽大的動靜,沒過多久,便有無月教的幾位長老來查看究竟,只見寧顧站在坍塌的補天闕前,兩名侍衛躺在雪地上,流淌的鮮血融化了積雪。

幾位長老大驚失色,走上前來,問道:“少主,發生了什麽事,為何不見教主?”

寧顧轉過身來,雙眸濕潤,泫然欲泣,憤恨道:“賊人暗闖入洞,想要乘亂偷襲義父。義父讓我回教壇帶人手過來,誰知我才脫身出了補天闕,義父已啓動了機關,與那些賊人同歸于盡。”

幾位長老勃然大怒,直喝道:“是名劍山莊和九霄山莊的人!是君臨和燕悲離上來啦!好啊!害我教主,此仇不報,枉自為人!”

寧顧卻搖了搖頭,她道:“并非是兩大山莊的人。”

幾位長老皺眉,不能相信:“他們已明目張膽的攻上鳳鳴山來了,少主不知道麽,不是那夥人,還能有誰有能力敵得過教主!”

寧顧道:“是玄機樓。”

“玄機樓?無月教與他們無怨無仇,他們為什麽和我無月教過不去!”

寧顧道:“那各位覺得玄機樓為何無緣無故的告知義父那姑娘的下落!”

“玄機樓神通廣大,怎會不知道那姑娘與名劍山莊和九霄山莊的關系。那姑娘才在名劍山莊救下群豪,義父劫了她來,難免成為衆矢之的。然而義父是什麽性子,諸位長老都知道,就算是清楚這些,義父也不會在意,事實就是如此,義父将那姑娘捉回了無月教,關在補天闕內,才導致現在這種局面。”

“兩大山莊聯手上山,玄機樓正好趁亂出手,殺了義父,讓無月教和兩大山莊死鬥,他們好坐收漁翁之利。倘若不是我在這,瞧見經過,今日無月教教壇便要屍骸遍地。”

幾大長老面面相觑,一時難言,良久,一名長老躬身道:“教主已死,如今無月教上下聽少主號令,此時教衆還與兩大山莊厮戰,按少主……按教主意思,如今我們該如何退敵?”幾位長老雖是任輕狂的心腹,但因寧顧的殺伐果決,也不敢因她年紀輕輕,而對她有所輕視。現下任輕狂已死,他們雖有疑慮,但大敵當前,退敵為先,也來不及多想,便要讓寧顧擔當大局。

寧顧道:“兩大山莊上山來,不過是為了往日恩怨,為了救那姑娘,我已将那姑娘放走了,義父也已葬身補天闕,他們還有什麽理由為難無月教。傳令下去,讓教衆罷手,不必抵抗,日後遇見玄機樓的人,格殺勿論!”

幾位長老大驚,不以為然:“教主,鏟除玄機樓确是理所應當,但現下放棄抵抗兩大山莊的進攻,這如何行,雲惘然,燕悲離和君臨來勢洶洶,倘若放棄抵抗,那不是坐以待斃麽!”

寧顧說道:“兩大山莊‘仁德正直’,在江湖中行事一向正派,不會沒有緣由傷害毫不抵抗之人,落人話柄。”

“可是……”

“照我說的做!”

“是……”幾位長老匆匆離去,去教壇傳寧顧的命令。

寧顧伸出手指抹幹淨眼角的淚痕,臉色一如先前,平平淡淡的,不起一絲波瀾。

忽然雪地裏起了一道聲音,說道:“玄機樓好心告知消息,無月教卻過河拆橋。寧教主當真是無

情,就不怕我将你袖手旁觀的事傳揚出去。”

寧顧回過身去,那雪堆上站着兩人。左側的男人雙手背在身後,長發雪一樣的顏色,眉心朱砂分外奪目。站在他身旁的人一身夜行衣,頭臉都蒙着,只露出斑白的兩鬓和一雙銳利的眼睛。

寧顧道:“樓主不是說一向愛助人為樂,怎麽現在倒找人不痛快了。”

那白發男人笑道:“教主的不痛快,便是教主仇人的快樂,這樣一來就是對教主仇人的相助。”

寧顧斜乜着他,眸子裏泛着淩冽的寒光,她道:“你大可以試試。”

男人搖頭嘆息道:“我還以為經此一遭,玄機樓和無月教便能成為朋友,倒沒想到教主轉頭就将玄機樓賣了。”

寧顧冷笑道:“只可惜,無月教不是任人使的槍。”

話音一落,寧顧身後不知從何處冒出一匹人來,對其行禮道:“教主。”

那男人不慌不忙,問道:”教主這是什麽意思?“

寧顧朝那兩人擡了擡下巴:“想要看戲?攪了無月教的水,再想獨善其身,是不能夠的。”寧顧身後一行人遽然間拔出武器朝那兩人攻去。

這兩人縱身後退,眨眼間退去數丈,身法迅敏。那黑衣人不弱,白發男人更強。

寧顧擡了擡手,淡淡道:“不必追了。”

說話之間,兩人已離去許遠。

兩人在雪地上飛馳,身形如游隼,迅疾利落。白發男人望了眼背後,搖頭笑道:“這女人竟比任輕狂還不好操控。”

那黑衣人道:“女人一向比男人多個心眼,你能指望她比任輕狂好對付?”

男人說道:“她聽不聽話都不礙事,反正要查的事已經能确定了。”

男人看向身旁的黑衣人,又問:“九霄山莊的人就在前山,你不打算去瞧瞧?”

黑衣人不答話,白發男人一雙眸子笑着觑起。兩人不再說話,身形隐在山林之中,幾息間便不見了。

清酒帶着魚兒回了前山去,走到半路遇着了尋着蹤跡過來的陽春四人。

陽春和唐麟趾救出了厭離和齊天柱。兩人雖受了些內傷,倒也不嚴重,一路上聽說了清酒三人捉捕美人骨的事,知道清酒蠱發,又連日趕路,心中十分擔心,直到見到清酒和魚兒兩人安然無恙,才算是放下心來。

陽春道:“君莊主他們還在四處尋魚兒呢,我們要不要過去通知他們一聲。”

清酒道:“他們專程為了魚兒而來,費了這麽大的力,自然要見他們一見,當面謝謝他們的。”

魚兒先前聽清酒提到九霄山莊和名劍山莊來了,便非常在意,她還沒整理好自己的情緒,不知如何面對九霄山莊和名劍山莊的人,不大願意去見他們。

清酒眸光掠過她的神色,話語一轉,向陽春道:“但現在不是時候,魚兒他們受了傷,還是要先緩口氣。陽春,你去告知君莊主和燕莊主,魚兒已經救出來了,但是受了些傷,先下山去了,不能當面道謝,多有得罪。”

陽春手指頭指了指自己,道:“啊,我去啊?”

清酒道:“我去?”

陽春連忙擺手,笑道:“我去,我去!”

一溜煙的往無月教的教壇去了。

清酒一行人下了山,找了一家客棧住下了。

魚兒舊傷未愈,又遭任輕狂這一番折騰,清酒是想将她早日帶回七弦宮治療,但一件件事下來,根本不讓人喘氣。清酒知道衆人需要歇息一下,便不急着往揚州趕。

雖然莫問不在,但魚兒已經會配一些簡單的治療內傷外傷的藥。她寫過藥方後

,齊天柱便按着方子抓了藥來。

魚兒有模有樣的給厭離幾人把過脈後,拿着藥材忙進忙出。厭離三人已經去歇着了,清酒坐在魚兒碾藥的房裏含笑望着魚兒忙活。

魚兒從唐麟趾的房裏把完脈回來,迳直走到清酒跟前,伸出手來。

清酒以為她要跟自己要什麽東西,歪着頭不解的看她。

魚兒抿了抿唇,直接捉了清酒的手腕,把住她的脈。

她聽唐麟趾說了清酒蠱毒提前發作一事,直昏睡了三日才醒,未能歇上一口氣,又連忙趕到鳳鳴山來。

魚兒啞聲道:“我總是引來麻煩,卻不能自己解決,惹得你受累。”

清酒笑了笑,說道:“什麽是麻煩呢?魚兒,于我而言,這些并不是麻煩。”

魚兒正給清酒把着脈,離得清酒極近。清酒身子向前微傾,伸出手指碰了碰魚兒的脖頸。

任輕狂掐出的手印還在上邊,魚兒皮膚很白,那印子通紅,到現在還沒消。

清酒道:“我倒害怕魚兒嫌我來的不夠快呢。”

清酒冰涼的手指觸碰到魚兒皮膚上。魚兒覺得似有一股細微的電流蹿向心髒,太快了,她還沒反應過來,心窩處就泛上來一股酥麻的感覺,四肢百骸說不出來的奇怪。

魚兒身體不由得顫了顫,往後躲了一下。

清酒一愣,問道:“有些痛嗎?”

魚兒待要說不是,卻又不好跟清酒解釋自己這不自在,便點了點頭,臉上稍微有些紅了。

清酒道:“麟趾那裏有治療外創的藥,我去拿來給你擦擦。”

清酒正要起身,魚兒一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将她又按了回去。

清酒笑道:“怎麽了?”

魚兒正色道:“過一會兒,我自己去找她。現在你的傷要緊。”清酒的內息有些短促,不似以往那般綿長沉厚,許是舊傷未好,許是與任輕狂交手受了新傷,或是兩者都有,不論怎樣,魚兒不會叫她放任不管。

魚兒取了一丹瓶出來,這是莫問給她的藥,過唐麟趾房中去的時候,唐麟趾将這交還給了她。她倒出一粒來,遞給清酒道:“這個你先服下。”

清酒接過,轉了轉那丹藥,說道:“這是莫問給你的那三枚丹藥?”

魚兒未答,算是默認了。

清酒心中一念閃過,笑道:“這藥對我不一定有效,我吃了,也不過是浪費。”

魚兒心裏念着她的傷勢,便沒顧及清酒這話的用意,直道:“有效的。”

清酒心底一笑,暗道:“果然。”猜到了在煙雨樓時,自己傷勢好的這麽快,是唐麟趾喂了她這丹藥。

清酒向她招了招手,說道:“魚兒,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嗯?”魚兒見她神神秘秘的,情不自禁将身子湊了過去。

清酒倏地伸出手來,巧勁掰開她的嘴,将丹藥喂了進去。兩人離得近,清酒出手又快,魚兒面對她時一向也沒防備,輕而易舉的被她得了手。

愣了一瞬,不自禁的有些惱了。

然而她身上留着琴鬼震出的內傷,心緒不能浮雜,雖然先前一路上有宮商為她撫琴,已和緩許多,但經了無月教這一趟,日日沉浸在焦慮中,傷勢又有些加重,到此刻雖未倒下,但也是強弩之末。現在情緒大動,腦子裏邊嗡的一聲,眼前一黑,向前撲倒,什麽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來,耳邊有噸噸的搗藥聲,她側頭看去,目光由朦胧轉為清晰,那人也由飄缈變得更加真實。

“你醒了,餓不餓。”

魚兒雙目望着房頂,

一時有些懶得說話。

清酒走了過來,坐在床邊,笑道:“怎麽,在為我将藥喂給你生氣?”

魚兒道:“我沒有。”

清酒柔聲道:“魚兒。我很了解七弦宮琴音震出的內傷。你被困敵營,倘若只有你一人,你能做到心如止水,但厭離和齊大哥也被抓了,你心中挂念着他們,這一段時間是不是心事重重,你的內傷又加重了,對不對。”

“不要急着否認。任輕狂又傷了你,你的身子不是鐵打的,不是到了極限怎會暈倒。考慮我們的傷勢之前,你應該多注意自己的身子。魚兒,不要讓我為你擔心。”

魚兒看向她,說道:“我也為你擔心啊。”

兩人眸光相接。魚兒望着清酒一雙墨瞳,柔波漾漾,心裏一動,張了口,有些話險些脫口而出。

緊要關頭被她忍住了,她泛出一身冷汗,在心底提醒自己——

還不是時候,現在還不行。

魚兒道:“我服了那丹藥,覺得已經好了許多,不信的話,你可以探探我的內息。那剩下一枚丹藥,你服了好不好。”

清酒笑道:“莫問煉這藥不易,不要胡亂使用。我這傷本來也不是大事,放任兩天,自己也就好了。怎麽,不信?我可不似你,我很珍惜自己身體的。你若還是不放心,明日便給我抓些藥回來煎煎就好了。”

魚兒心知勸不過她,聲音很輕的念叨:“煎了藥你也不會乖乖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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