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如魚化龍(一)
魚兒再醒來已是七日後, 當所有的記憶還未歸攏來, 她一睜眼, 望着虛無的空中,茫然若失。
屋外響起交談的聲音。“魚兒如何了?”
“已經請了城中的大夫看過, 說是憂極哀極,火熱亢盛,傷了五腑,開的藥也喂下去了,但人一直沒醒。丫頭一直最愛黏着清酒, 清酒這事對她, 唉……”齊天柱一聲長嘆,不願多談, 轉頭說道:“如今莫問妹子你回來就好了。”
兩人走到門邊, 門外守着的兩山莊的人, 見了兩人抱拳行了一禮。
莫問道:“這是?”魏冉痊愈之後, 莫問便趕回揚州, 路途中收到煙雨樓來信, 得知有人要算計清酒,轉而往杭州來, 才趕到甬城, 見到城中竟有不少煙雨樓的人走動,上前一問,才知自己晚回一步。
清酒失蹤,魚兒昏迷, 急急找到了魚兒一行人歇腳的宅院。來的匆忙,這些事中的細節她還有許多不知道的地方,
齊天柱道:“這是名劍山莊和九霄山莊的兩位兄弟,這事我之後再與你細說,先進去看看丫頭。”
那兩人不認得莫問,但見齊天柱抓着這人,一副得了救星的模樣,猜到這是一行人中的那位神醫,當下恭敬的讓開了身子。
兩人推門而入,便看到魚兒已清醒,坐在床頭。
齊天柱大喜:“丫頭醒了!”
魚兒聲音暗啞:“齊叔,對不起,害你擔心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去吩咐人給你弄點吃的來,你想吃什麽?”
魚兒方要道‘不必麻煩了’,她實在沒胃口。
齊天柱已道:“嗨,莫問妹子剛回來,餐風飲露,怕也是沒吃好過,我給你們都弄點來,想吃什麽吃什麽!”齊天柱匆匆出去,唯恐慢了一步,餓着兩人似的。
莫問将包袱放在桌上,如往常一般,輕輕說了一句:“我回來了。”
魚兒咬着下唇,緊緊抓着身前的錦被,一雙手止不住顫抖。
莫問走來坐在床邊,握住魚兒的手。
魚兒說道:“莫問,我沒事。”
莫問看着魚兒那副快要哭了的模樣:“有事沒事,也得我看過之後再說。”莫問執住魚兒的手腕,摸着她的脈,依舊是面無表情,只一雙眼睛阖着,斂盡萬種情緒。
莫問把過脈後,說道:“急火攻心,是心病,藥石能醫身,不能醫心,你跟着我學醫也有兩年了,這些道理你應該明白。”
“我明白。”
明白又能如何……
齊天柱送了吃食進來,陽春也正好從外邊回來,四人圍成一桌,唯有莫問動筷,其餘三人哪裏吃的進去。
莫問道:“你們怎麽不吃?”
魚兒面色蒼白,手裏拿着筷子,手腕無力的搭在桌邊。
莫問給她夾了菜,放在碗中:“魚兒,你昏睡多日,須得補補,不可不吃。”
魚兒垂着眼睑:“我……”
莫問道:“若是清酒在,她定要說說你的。‘民以食為天,委屈了什麽也不能委屈了肚子’,她說的。”
陽春和齊天柱沒聽過清酒說這話,但見識過清酒廚藝,知道她在吃上面一直挺講究的。
魚兒擡起手,緩緩吃了起來。陽春和齊天柱一見,松了口氣,在心中給莫問贊了一聲。
莫問吃飽了飯,魚兒也才用了小半碗,放下了筷子,問陽春道:“陽春,煙雨樓那邊有什麽消息麽?”
幾人吃飯前,陽春絕口不提那邊的事,就怕這話一出口,叫誰都沒了食欲。
陽春猶猶豫
豫,看了三人一眼,吞吞吐吐的說:“那淩雲狡詐的很,一見形勢不對便撤走了。煙雨樓捉到幾個玄機樓的人事先都藏了毒,一被捉住也服毒自盡了,雖有宮商宮主協助,卻是一無所獲。至于清酒姑娘,按着時間推論,應當不是被淩雲等人帶走的,但流岫少樓主說,說若是玄機樓事先在路上埋伏了人,那就,那就另當別論了……”
莫問瞄了一眼魚兒臉色,轉而問道:“怎麽不見厭離,麟趾和花蓮,他們三人做什麽去了?”
陽春搓着手,回想起年前的熱鬧,如今再觀現下衆人四分五裂,心裏說不出的難過:“花蓮兄弟捉拿美人骨,當時不在清酒姑娘身邊,如今得到了消息,正在回來的路上,應當快到甬城了。唐姑娘是最先得到有人要暗害清酒姑娘的消息的,金城的煙雨樓派了人為唐姑娘帶路,她本該是最先到的,可是,可是……煙雨樓說,在路上發現了那煙雨樓兩人的屍體和另外幾十人的屍身,其中一人還是那個燕家的二公子燕翦羽,流岫姑娘說那幾十人可能是玄機樓派去的……”
齊天柱和魚兒也是第一次聽這事,心下一緊,問道:“那麟趾呢?”
陽春道:“沒見到唐姑娘,那地方找遍了,也沒得絲毫蹤跡。”
莫問道:“厭離呢,我來時聽說她是和清酒一起的,她也是和清酒一起失蹤了?”
陽春搖了搖頭:“不知。”連厭離有沒有遇上清酒都不知曉。
衆人心裏一陣一陣的發冷,屋中的氣氛沉重異常。
陽春僵硬的笑了笑,說道:“沒找到人卻也不是壞事,唐姑娘說不定是迷了路,厭離姑娘說不定是錯過了,走到杭州去了……”
一時間四人都不知該說什麽,就怕一開口失言,觸及誰的痛楚。
屋中安靜了好一會兒,直到魚兒站起來身,說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可一連三天,仍是任何消息也沒有,就連玄機樓也像是避風頭般藏隐在暗處,無處可尋。
衆人雖不願意去想,但心底都明白,唐麟趾和厭離都不是蠢笨的人,若是沒事,定然設法聯系衆人,兩人處境本就不容樂觀,現在沒有任何聯系,那必然是出了事的。
而清酒,不論是主要調查的煙雨樓衆人,還是幫協的七弦宮和兩大山莊的人,心裏都是認了‘死要見屍’,因為按着陽春的描述,衆人心中已認定了清酒絕無生還可能。
待得第四日,花蓮終于歸來。
魚兒聽到消息,放下手中喝了一口的藥,轉身就往廳中走。
見到花蓮時,魚兒險些認不出他來。
花蓮與衆人在一起時,從來是個幹淨俊俏的美公子,時而輕浮無行,時而優雅溫潤。許是自家人瞧自家人最好,魚兒一直認為這世間男子沒得能比過花蓮和齊天柱的。
然而廳中坐在莫問身旁的人,風塵仆仆,下巴長了胡須出來,沒有修理,青黑的一茬,雙目滄桑,失卻了往日神采。
桌上擺着一個包裹,包裹底部血紅一片,他懷抱着一個瓷壇,和莫問在喝酒。
如今沒了人管束莫問了,她想喝多少都可以,但也只飲了一杯便放下了。
花蓮雙手抱着那瓷壇舉起:“我殺了美人骨,追他路上不慎叫他驚動了鬼門,所以費了些功夫,晚了這些時候。”
“他胡言亂語,我也不知他那些骨頭哪個才是我要的,便全部燒了,心想如此也好,裏邊總有她在,而那些姑娘遭受這畜牲殺害,死後骨肉分離,不得安寧,我将她們都帶回杭州去安葬,也算是積點陰德。我又将美人骨腦袋砍了,讓他嘗嘗死無全屍的滋味,我也好帶回來叫虎婆娘去交
任務,讓虎婆娘去交任務……”說到這裏,花蓮便不再說了。
花蓮那般頹然,叫魚兒瞧見了心底一絞,往日風流倜傥,神采奕奕的人變作了這般,讓她見哀情更覺恻然。
花蓮在宅院歇了三日,對清酒三人的事絕口不提。
魚兒從陽春那裏知曉,花蓮是在回來的路上便收到了煙雨樓的消息,對發生了什麽一清二楚。
魚兒漸漸有些不安,這不安在第四日落到了實處。花蓮要啓程回杭州:“小魚兒,你要跟我一起回去麽。”
花蓮依舊是沒精打采,昨日他拿了些清酒的衣物,告訴魚兒說‘以前問她以後想安定了,在何處落腳,她張了口,笑了一笑,說不一定能到那時候,我想她原本是要說回家的……盡管那裏什麽都不剩下了’。即便不見屍首,花蓮也要帶這些衣物回杭州去,做個衣冠冢。
天地灰暗,雪落不止,所知所感皆是冰冷,卻也不知這是天氣所致,還是心境所致。
魚兒勉強牽出一抹笑來,仍是想笑着送花蓮離開:“我要回九霄山莊去,她要我回九霄山莊去。”
或許是這笑太過難看了,花蓮走來摸了摸她的頭,自從她及笄,花蓮便不曾這般摸過她。
“你若是在九霄山莊住不習慣,便到杭州花家來找我。”
莫問,魚兒和齊天柱在雪中送花蓮,魚兒憶起那日從揚州送清酒去杭州的畫面。她取出司命,物在人不再。
花蓮也問過莫問和齊天柱是否要和他去杭州,兩人一道拒絕了。
齊天柱大仇得報,這一輩子也沒了什麽執念,唯一的祈願,也只有看着魚兒好好長大。
次日,便是莫問的辭行。她去找魚兒和齊天柱時,包袱都已收拾好了。
不論是清酒,還是唐麟趾和厭離,依舊覓不到關于她們的一絲信息。但他們不可能永遠停留在甬城等消息。
魚兒雙手握緊了松,松了又握緊,好半晌,低低開口道:“你也要走麽?”
莫問道:“我去找解清酒蠱毒的法子。”她從花蓮那裏知道清酒三人追殺美人骨的經過。美人骨并不知曉裂心蠱的解法,她猜想連鬼門的判官都極有可能不知道這解法,所以只能從別處入手。
魚兒驚詫的看着她。莫問看破她所想,說道:“他們都覺得清酒死了,總要有一個人相信她還活着。”
魚兒鼻子一酸,咬着下唇,說不出話來。
莫問怕了拍她的肩,待魚兒擡頭來看她時。莫問拉扯着自己臉皮,做了個僵硬的微笑:“我會定時回信來的,也會打探厭離她們的消息,你回了九霄山莊,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好好習武,若是他們待你不好,盡管去找花蓮,不要怕擾了他。”
兩人一走,不久後,煙雨樓和七弦宮也相繼回去了。
魚兒知道豪雲和宮商了解清酒過去,至少了解部分過去,原是想和兩人說說話。
及至如今,魚兒對清酒的過去還是知曉不多,甚至可以說是一無所知。
然而豪雲這人,一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來時她不知曉,走時她也不知道。而宮商,他從陽春那裏接過那只玉簫,便一直郁郁寡歡,悵然回了七弦宮。
最後一人來向魚兒辭行的是陽春,他背負着兩儀劍,規規矩矩向魚兒和齊天柱兩人一躬到底。
魚兒問道:“去無為宮交還了兩儀劍後,你打算去何處?”
陽春道:“我與少樓主說好了,幫協煙雨樓尋覓清酒姑娘三人的蹤跡。”
陽春目光堅毅,發着光亮:“魚兒姑娘,我一定會找到清酒姑娘的,就算只剩一具白骨,我也給你們找回來!在此
之前,齊大哥,魚兒姑娘,你們要好好保重。”
陽春走後,魚兒幾人便動身回九霄山莊了。
道路不好走,又時不時飄些雪。名劍山莊和九霄山莊的人聽魚兒說願意回莊後,喜不自禁,有魚兒昏迷七日在前,待她越發小心,生怕在将魚兒護送到莊之前出了什麽岔子,雇了馬車,不讓她騎馬,怕她受了一點涼,受了一點驚。
這日到了九霄山莊地界內,路過一處桃樹林。北方桃樹一般是花落後發芽長葉,冬末的桃樹還只是光禿漆黑,看過去十分蕭條。
齊天柱坐在馬車外駕車,看得此景,想起當年雁翎山下片片桃林,鮮豔欲滴。
往日瞧見未開的桃樹倒也不是這般觸景傷情,當年大家熱熱鬧鬧一幫人,瞧見再蕭瑟的景致也覺得熱鬧。這一次只餘他與魚兒兩人,許是心境所致,竟也如那些初經別離的毛頭小子長籲短嘆。
齊天柱正看桃林出神,忽聽得馬車內一陣細碎的響聲,像是一盤豆子灑落在地的聲音。
齊天柱掀開車簾,問道:“丫頭,怎麽了?”
魚兒跪在馬車內,手上拾撿着什麽,她擡起臉來,一雙眼睛垂着淚珠,一顆一顆:“齊叔,佛珠斷了。”
清酒贈送給她的佛珠從中斷開,佛珠散了一地。魚兒無聲的落淚,手足無措的撿着佛珠。
齊天柱躬身進入車內,也一起撿佛珠。
齊天柱拿了一方手帕來兜着,将佛珠找齊,一百零八顆,雖是整整齊齊,一粒不少,但繩斷了,便串不起來了。
魚兒仍是跪坐着,捧着佛珠,喃喃道:“為什麽……”
齊天柱看她滿身死寂之氣,心裏一疼,将她摟在懷裏,說道:“丫頭,哭罷,哭出來就好了。”
好半晌,魚兒在齊天柱懷裏壓抑的嗚咽起來:“她離開之前,分明說很快就能回來,為什麽,為什麽轉眼之間,都走了……”
齊天柱扶着她的腦袋,嘆道:“人這一生有許多遺憾,便是因為這悲歡離合,誰也料想不到。”
“會走的強留不住,但是緣分未斷,人生漫漫,丫頭,相逢定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