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如魚化龍(二)
九霄山莊同七弦宮一般坐落在城中, 不如名劍山莊那般富麗堂皇,但也有百年武學之家的氣派。
君臨一早站在門外親候, 見過大風大浪的君莊主,此刻卻在門前走來走去,心神不寧。
“莊主, 來了!”
只見東道一輛馬車緩緩駛來,八騎護在左右,在門前停穩。
君臨理了理衣襟,兩袖一擺, 對着齊天柱一拜,說道:“齊兄,一路護送魚兒, 讓你受累了。”
齊天柱跳下馬車來,扶住君臨雙手,笑道:“君莊主言重了。”
一雙素白的手掀開車簾,狐裘裹着魚兒纖弱的身子,隽秀清靈的人兒在這雪白世界中,顯得越發嬌嫩, 惹人憐愛。
君臨看向着魚兒, 距上次相見也沒過多久,但他瞧着魚兒卻消減了許多。
魚兒下了馬車,走到君臨身前,向他行了一禮,拜道:“君……”她習慣的便要喚君莊主, 然而這一次回來,萬不是什麽做客的,有些事遲早要習慣,便即改道:“爹。”
君臨愣了片刻,沒回味過來,猛然間醒悟魚兒叫了什麽,連忙應道:“诶。”
反應過來,緊接着不禁又高了聲音,應了一聲:“诶!”臉上笑意可掬。
魚兒見君臨只因自己這叫的一聲‘爹’便如此高興,心中反倒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君臨走來牽住魚兒手腕,說道:“來。”便要帶魚兒進門。
走了兩步忽然停了下來,回想起來這身後還有客人沒招呼。從來禮數周到的君臨,現在為着一聲‘爹’,喜不自禁,倒有些恍恍惚惚了。他忙向齊天柱幾人道:“諸位舟車勞頓,請一起入莊,讓君某好好款待。”
名劍山莊的人還騎在馬上,并不下馬,聽到君臨的話,也只是向他抱了抱拳:“君莊主,我們的職責是保護少莊主,如今既然将少莊主安全送到了九霄山莊,我等也該回名劍山莊覆命了。”
這幾人拉着缰繩,調轉了馬頭,便是要立即動身的:“君莊主,今日少莊主送到貴莊中是毫發無損的,不日,燕莊主和雲老要過莊來拜訪,屆時少莊主若損了分毫,那兩位是不能罷休的。”
這話由他來向君臨說,極為無禮。然而君臨不僅不惱,反而十分高興:“這是自然!”
名劍山莊的人離去後,君臨帶着魚兒和齊天柱先去了為他倆安排的住處。
魚兒住處在南軒,即便是冬日,綠意不減,清幽雅致,有重新布置的痕跡,看得出君臨很是用心。
齊天柱跟着魚兒一起入了九霄山莊。齊天柱自身願拜為門客,但君臨卻執意以兄弟相稱,以兄弟相待,考慮到魚兒初到此處,不能立即習慣,齊天柱住處離魚兒十分近。
三人休息片刻後,君臨帶着魚兒去見了一人,那人是君鼎天的夫人,魚兒得喚那人一聲祖母。
君鼎天死後,莊中婦女老幼靠着雲遮月保全了一命。經此血禍,老夫人便不再過問莊中事物,只一心吃齋念佛,心中唯一過不去坎便是君臨和雲遮月的這個孩子。
君臨帶着魚兒過去時,老夫人抓着魚兒的手,顫聲道:“像,真像。”
老夫人将魚兒摟在懷裏,憐惜的愛撫:“孩子,這些年在外,叫你吃了不少苦,今日回到君家來,君家不會再叫你受一絲委屈!”
老夫人對君臨道:“臨兒,我們君家上下欠遮月良多,也欠這個孩子的,你要好好待她,必須好好待她!”
君臨道:“娘說的是。”
不久後,君臨便要給魚兒正名。魚兒認祖歸宗,并不僅僅是入族譜,祭拜先祖,君臨散盡英雄帖,邀天下英雄共享喜事,實則
是将魚兒的身份廣而告之。
一向做事風格低調溫和的君家,這一次卻十分高調。
天下人都知道,君家找回了三小姐,寶貝的不行。
請帖才發出,便立即有人回帖,認祖歸宗一事安排在清明,在此之前,已有不少人送了禮來。
魚兒認祖歸宗已不算是家事了。君臨安排了人教授了魚兒文禮,魚兒幼時生活艱難,落在山賊手中,求生已是困難,又哪裏去習文知禮,其後游蕩江湖多年,江湖人落拓不羁,他想魚兒身邊那些人不注重這些,定然沒教過魚兒。
哪裏想到魚兒行止有度,言談有禮,便是一個大家小姐的姿态。君臨知曉了,歡喜的不得了,日日噓寒問暖,恨不得将欠缺的十六年一股腦的補上。
清明當日,下了一場雨,雨絲極細,仔細看也看不清。
九霄山莊門庭若市,均是來看這君家三小姐的。
“名劍山莊,燕悲離燕莊主,雲惘然雲老先生到!”
門童聲音傳來,那熱鬧的人群紛紛朝外看去,驚詫不已。這燕悲離和君臨不對付好多年了,這次竟然主動上門,算是不計前嫌了?
君臨喜氣滿面迎了出去,向燕悲離道:“燕兄。”又向雲惘然一拱手,喚道:“雲叔。”
“候你二位已久,進屋裏上座。”
燕悲離板着一張臉,半晌應了一聲:“嗯。”
雲惘然倒是虎着一張臉,嚴聲道:“君臨。”
君臨道:“晚輩在。”
“魚兒是完完整整進的你九霄山莊,這一次,你得護好她,我雲家就這麽一條血脈了,倘若日後她在你這裏有個萬一,老夫豁出性命不要,也與君家沒完!”
君臨直起身,神色毅然,朗聲道:“雲叔不必擔心,不會有這一日。”
雲惘然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随着君臨走了進去。
衆人心道:“這兩莊是冰釋前嫌了,原來是這三小姐的功勞,得兩莊重視若此,是個不好惹的人物,但願不是什麽恃寵而驕,蠻橫無理的小妮子。”
到得吉時,君臨領着魚兒去了祠堂,點香叩拜,将她名字入了族譜。
入了君家,便要姓君,自這一日開始,她便不是魚兒,而是君若魚了。
魚兒跪在蒲團上,聽着君臨念着禱詞,這本來也算是喜事一件,君家衆人待她赤誠,她能感覺得到,但是此時此刻,仍止不住心中蒼涼,哀哀的阖上雙目。
祭拜完後,君臨便帶着她去宴客堂見賓客。
衆人一見這君三小姐的面目,皎皎女子,秀色奪人,心中覺得這君家的小姐确實就該是如此的,随之又覺得十分熟悉,想了半日,其中一人驚呼道:“原來是恩人!”
衆人還是不解,慢慢才相繼記起,原來這君家三小姐便是那日名劍山莊上領着群豪沖出行屍包圍的女子,解千愁的徒兒,驚才豔豔的少年俊傑。
君臨向着衆人敬了一杯酒:“承蒙各位看的起我九霄山莊,今日來賀小女歸家,君某感激不盡,日後小女還要承望各位多多照拂。”
“君莊主哪裏話。”
群情沸騰,如今這君三小姐,竟是當日恩人。衆人驚喜不已,舉起酒杯來,敬魚兒道:“三小姐,一謝當日虎嘯山上救命之恩,二賀三小姐認祖歸宗,在下敬三小姐一杯,日後若有差遣,無所不應!”
魚兒微微一笑,不驕不躁,泰然從容,回了一杯。衆人見了,心中喜歡,喝了一聲采:“好!”
這一場宴,賓主盡歡。
晚間席散之時,魚兒離開未遠,在游廊上被人叫住了。
魚兒回頭一看,隽秀的白衣少年跑來,原來是子夏。自七弦宮離開,已有數月不見了。
子夏叫道:“魚兒姑娘。”
魚兒道:“子夏。”
子夏神色擔憂,柔聲問道:“魚兒姑娘,你還好罷。”
魚兒道:“我很好啊,何出此言。”
子夏張了張口,說道:“你看着不太高興。”
魚兒摸了摸臉,說道:“可能是有些乏了,氣色不太好罷。”
子夏想說,絕非如此。席上他一直看着魚兒,現在的魚兒與先前有哪裏不一樣了,他說不上來,只是覺得那人站在熱鬧之中,卻孤寂一人似的,整個人是灰白的,眼中空茫茫一片。
說話也叫人感到疏離,若說以前的魚兒聲音如水,清靈柔和,如今這水便結了冰。
而她的笑也像是例行公事。子夏很難想像,去年秋時,就在虎嘯山的比武臺上,眼前的姑娘還是那個笑意純澈,讓他紅了臉的姑娘,短短半年,如今像換了一個人。
魚兒問道:“宮商宮主身體可還好?”這一次七弦宮來九霄山莊祝賀,宮商并沒有來,是由子夏帶弟子前來的。
子夏道:“師父他閉關了,所以這一次不能親來慶賀,你不要介意。”
魚兒笑了笑:“我怎會介意,你們能來就十分好了。”
魚兒朝游廊外看了看,似乎在看天色,她道:“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子夏道:“啊,好,是……”
魚兒轉身朝南軒去,嘴角的弧度落了下來,臉上平平淡淡的沒了表情。
子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悵然嘆了一聲。
魚兒回了南軒後,并未回房歇息,她坐在游亭之中看着夜色。
晚間雨歇,霧氣升騰起來,朦朦胧胧一片。
齊天柱回來,看到亭中的人,走了過來,柔聲說道:“累了一日了,怎麽還不歇息?”
半晌,魚兒輕輕幽幽的說:“齊叔,他們都沒有來。”
齊天柱道:“許是有事不能來,但是你回君家這麽大的事他們不會不放在心上,就是人不能到,禮也一定在路上,回去歇着罷,說不準明日一睜眼,這禮便到了。”
齊天柱扶着魚兒起了身,送她回了房,自己站在屋外,搖頭嘆息一聲,黯然回去了。
夜半,月空如洗,玉輪皎潔,竹葉上的雨水彙集在葉間,晶瑩透亮,将落未落。
魚兒從睡夢中驚醒,豁然坐起了身,一身虛汗,揪着胸口喘息不止。
她朝房內看了一眼,慌忙下來床,鞋也不穿,便推門而出,看到眼前景象,熟悉,但有着更深沉的陌生,她無法接受般搖着頭,朝後踉跄了兩步,朝外逃去。
一路惶急叫喚:“厭離!花蓮!”
“莫問!麟趾!”
“齊叔!”
“清酒!清酒!”
她一遍一遍喚着衆人名字,越發慌張。
“清酒!清酒!”
“齊叔!你們在哪啊!”
魚兒一聲聲悲喚,驚動了莊中的人。家仆出來一看,便見自家三小姐只穿了一身中衣,赤着腳,慌張無措。
有人立即跑去禀告君臨,又有人去尋齊天柱。
家仆取了衣裳給魚兒披上,要攔着她,魚兒卻理也不理。
直到齊天柱急急披了一件衣衫,趿着鞋子就出來了,飛奔到魚兒身前:“丫頭,你怎麽了。”
魚兒緊緊的抓着他的衣襟,目不轉眼的看着他:“不是夢,不是夢。”
齊天柱見她滿頭虛汗,神色慌張,見到他卻笑了起來,知道她夢魇了,接過家仆手中的衣衫,披到魚兒身上,輕撫她後背:“齊叔在這裏,沒事了,沒事了。”
魚兒精神松弛,腳下一軟,撲倒在齊天柱懷裏。
齊天柱抱起她,往她房中去,路上遇到趕過來的君臨和君家兩姐妹,均是披着衣裳就出來了。
君臨道:“怎麽了這是?”
齊天柱和君臨對視一眼。君臨不再多問,同齊天柱一起送魚兒回房。
君臨等在房外。齊天柱将魚兒抱到床榻上。魚兒拽着齊天柱衣袖,說道:“齊叔,我做了一個夢。”
齊天柱說道:“做噩夢了?”
魚兒茫然的望着莫名的地方,說道:“我醒來的那一刻,以為和清酒他們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夢,或許我還身在馬棚之中,被鎖鏈捆着,只是不甘,所以做了這麽一場夢,清酒和麟趾救了我,我和他們一起浪跡天涯,我回到君家,這些都是我想像出來的,我現在還在夢中。”
魚兒垂下眼臉,說道:“又或許以前的都是夢,我其實一直在君家,艱難掙紮求生是夢,那些兇惡的山賊是夢,和清酒他們四方游歷也是夢。我分不清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虛幻的……”
齊天柱敲了敲她的腦袋,笑道:“那我是真的還是假的?”
魚兒側躺着,牽着齊天柱的衣袖,一滴眼淚從眼眶中溢出,順着發鬓落在床上,她笑道:“因為見到了齊叔,所以知道不是夢了。”
齊天柱就地坐在床前,笑道:“你這丫頭,平日裏聰明的很,今日卻犯傻,你看看那佛珠……”
齊天柱又取出那匕首‘度厄’,在魚兒眼前晃了晃:“這些又豈是假的,若是夢,又怎會有這些東西在,傻丫頭。”
那佛珠就在魚兒手上纏着,只是當時情急,從睡夢中驚醒之時慌亂要比平日勝十倍,未想到這上邊。
魚兒将佛珠叩在心口,說道:“齊叔,你給我說說我們以前的事罷。”
齊天柱道:“好。”
“待我想想,我們初次相見,是翻雲覆雨十三寨的囚牢對也不對。”
“嗯。”
齊天柱笑道:“當時你打暈山賊,取來鑰匙,還要孤身一人去救人,我就心想,好不怕死的一個丫頭……”
齊天柱輕聲說着,直到魚兒睡着,才輕輕退了出來。
君臨一直守在屋外,江湖中人不拘小節,但男女有別,沒有男子深夜停留在女子閨房的道理,只因君臨知道齊天柱和魚兒關系之深,已形同父女,因此容齊天柱進去安撫魚兒,自己反倒守在外面。
君臨見齊天柱出來,一躬到底,行了大禮。
齊天柱慌忙扶起,說道:“君莊主,何必行此大禮。”
君臨望向屋子,嘆了一聲,一切盡在不言中,齊天柱也曾是個父親,便即明白,君臨所謝為何。
乃是這些年他所不能夠做到的陪伴與救贖。
夜風蕭瑟,齊天柱深嘆,救贖了魚兒,如今能救贖魚兒的又哪裏是他。
他雙手合十抵在額前:“求我佛慈悲,渡我等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