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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如魚化龍(三)

翌日, 真應了齊天柱的話,杭州來了人, 攜了賀禮和信件來谒魚兒。

魚兒接過禮來,是一副畫卷。她拆開信件來看,是花蓮所書, 上邊問她近況如何,是否受過委屈,何時有空到杭州來游玩,快到末尾才提起那賀禮。原來這是花蓮親自動筆, 作了這幅畫送她為賀禮。

魚兒拆開畫卷,問道:“花蓮有沒有說過什麽。”

那人道:“少爺說他神思倦乏,心緒難振, 不便遠游,不能親自過來,請姑娘見諒。”

魚兒知道花蓮還沒緩過來,便不多言。

那畫攤開來,畫的原是煙雨樓的那處宅院。齊天柱在練武,花蓮和陽春在檐上較量輕功, 她與唐麟趾在對練, 厭離,清酒,流岫圍坐在桌前相談甚歡。無論人景,皆是栩栩如生。

魚兒指尖拂上畫中那人的面容,一點點撫摸, 将畫抱在了懷裏。那送信的人已靜靜退了出去。

過了幾日,陽春不走正門,飛檐走壁,入了九霄山莊,被當賊人捉拿,鬧了一出烏龍。

魚兒道:“你好生生走正門,必然待你為上賓,卻偏偏要走偏門。”

陽春還是往日那般嬉笑,說道:“我這老毛病了。”

魚兒嘴角微微翹了一翹,給陽春倒茶,打量他,見他黑了一些,想來是在外奔波給曬的。

陽春取出兩份信,遞給魚兒道:“我前幾日去了一趟川蜀,所以錯過了你的大宴,你可不要怪罪。”

魚兒道:“你去川蜀做什麽?”

陽春笑嘻嘻道:“魚兒姑娘,這信算是煙雨樓,解千愁前輩和我送給你的賀禮,你見了若是高興,便不要計較我晚來之過,好不好。”

魚兒接過信,問道:“師父不是在閉關麽,你怎的去擾他?”

陽春抱着雙臂,背靠着桌子,坐沒坐相:“他小徒兒這樣重要的場合,做師父的怎能不送賀禮。其實也不費神,不過勞他寫一封信罷了。”

魚兒拆開了信來看,只見一張信紙上,字體粗豪。

魚兒瞳仁一縮,一眼認出了是唐麟趾的筆跡。上書‘我沒事,等我打倒唐彪那個糟老頭子,就來跟你們回合’短短一句話,确實是唐麟趾會說的,魚兒反覆看了幾遍。

魚兒道:“麟趾沒事,只是回唐門去了,那為何這麽久她沒有消息來?”

陽春道:“前兩個月少樓主查到一點線索,但是怕這線索若是假的,告訴了你們叫你們空歡喜一場,便叫我先去唐門探一探。解千愁前輩與唐彪有些交情,流岫就托解千愁寫了一封信讓我帶着,叫唐彪看了,能通融通融,讓我見見唐姑娘。”

魚兒道:“你見到她了嗎?”

陽春指了指信:“唐姑娘已經知道清酒姑娘的事了。唐彪不願放唐姑娘出唐門,唐姑娘似乎也與唐彪做了什麽約定,也沒有偷偷跑出來的意願,這信就是唐姑娘當着她師父的面寫了給我的。”

魚兒垂眸看着信,稍頃,說道:“她沒事就好。”

魚兒又緩緩拆了另一份信,信上的字根骨娟秀,是莫問的字。魚兒有些詫異,問道:“你遇到莫問了?”看信上所說,莫問也在往西邊走。

陽春說道:“這是莫問姑娘送到煙雨樓,煙雨樓給我一道帶過來的。”

陽春露出白齒,笑道:“堂堂兩袖清風,如今成了信使了。”

魚兒将那兩份信折了又折,收在信封中,疊着放好,一切做完後,頓了半晌,她低聲問道:“陽春,有她的消息嗎?”

陽春神色微變,坐正了身子,沉默良久,搖了搖頭。

魚兒本能想到,但見他搖頭,心

裏仍止不住疼。

時間恍然便過,轉眼已是深秋,自陽春上次送了唐麟趾的消息過來後,煙雨樓再一次派了人來,竟是找到厭離的行蹤。

上次陽春來時,魚兒便囑咐過他,任何關于清酒厭離他們的消息,不論能不能确定,都希望能第一時間送一份到九霄山莊來。

因此這一次厭離的事,煙雨樓并不十分肯定,卻也送了一份消息過來。

魚兒看着那張紙條:“極樂城……”

憶起前事,霧雨确實有足夠的理由囚禁厭離。

然而煙雨樓并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厭離确實在極樂城,無法光明正大的要人。

若是強硬搜人,憑借兩大山莊和煙雨樓的勢力,甚至再借助無為宮,要進極樂城找人不是不行,但是以霧雨的性子,屆時必然兩敗俱傷。

倘若到時厭離不在極樂城,倒成了四大門派聯手欺人,肆意妄為了。

魚兒嘆息。當初進出極樂城,全然不用管這些生前身後名,如今身份不同,也不能似當初那般恣意。

但又一想,當年出極樂城,一來是憑借了清酒功力強悍,超出霧雨預料,二是霧雨手下留情。

如今她便只是魚兒,什麽也不用顧忌,憑她的實力卻也什麽都做不了,就如在清酒的事上一樣……

厭離的事有流岫去詳查,去和霧雨周旋。

魚兒則是向君臨提起想要習武,她雖已有了底子,但未大成,修習一路還需宗師指引教導,避免走上歪路,如今清酒等人不在了,齊天柱不擅練劍,解千愁又正在閉關。若要精進,獨當一面,能求助的便只有君臨。

君家的劍法也是一絕,君臨能在十二尊中榜上有名,實力自是不一般。

君臨見她不僅天資聰穎,更是勤學,倍感欣慰。他本來還擔心魚兒陡遇變故,要有段日子萎靡,想讓她先緩緩,便未提過練武的事,倒不想魚兒先提起了。

只是這劍沒練幾天,聽到消息的雲惘然趕了來,二話不說将魚兒帶走了。君臨想趁教授武藝,拉近與女兒的心思就此泡湯。

雲惘然将魚兒帶走,并不是打算自己教授,而是讓她另拜名師:“若是你爺爺還在,或是你外公還在,教你還差不多,就你爹那點本事也想教你,簡直糟蹋你的天資。”君臨一代宗師卻被雲惘然貶為‘那點本事’。

“可是我已經有了師父,若是家父便算了,再拜他人為師怎麽能行。”

雲惘然取出一封信來交給魚兒:“打開看看。”

魚兒拆開一看,卻是解千愁的親筆書信,信中寫道:“名劍山莊一戰,為師身心俱疲,閉關養傷,不能授藝,深為愧疚。吾徒天資聰穎,若得名師引導,來日必成大器。劍聖杜仲,為師不喜此人做派,然其劍術超群,功夫卓絕,這世間除卻一葉與苦緣,唯有此人之能,配為吾徒之師。吾徒才華不可埋沒,若欲另拜名師,為師準之。”

原來雲惘然來之前便已去信告知解千愁此事了,他與解千愁不對付,但魚兒到底是解千愁名正言順收的徒兒,他帶着魚兒去拜師,沒有不告知解千愁的道理。

魚兒見解千愁準許,這才釋然,收起信件,問道:“師父在信裏提到劍聖杜仲,卻是怎麽一回事?”

雲惘然捋着胡須,說道:“你外公與杜仲有些交情,叔祖思來想去,他做你師父,才不至埋沒了你的天分。”

雲惘然帶着魚兒入了江南,到了一處名為守元的小城。雲惘然在鎮上找人打聽了一回,帶着魚兒騎着馬往郊外去了,走了三日,到一處槐樹林,綠意盎然,葉篩日影。

至林深處,見一木屋,外圍籬笆,院內搭着草棚堆積木柴

,鳥兒落在草棚上,啾啾清明,左角挖了一口井,背後樹木繁盛,遮的光影黯淡。

此處是個清幽寧靜之所,遠離世俗,确實是個隐居的好所在,只是對于杜仲這樣名噪一時的劍豪,卻也未免太落寞了些。

雲惘然見此情景,惋惜道:“唉,想當年他劍術大成,縱橫天下,若只論劍法,連一葉也要讓他三分,因此江湖中給他封了個劍聖的稱號,實至名歸,無人不服,何等意氣風發……”

魚兒不解。一葉和苦緣是修道悟佛之人,清心寡欲,不慕名利,因此能在名盛之時退隐。解千愁因痛失友人,意志消沉,隐在小青山,卻也不是全然不入江湖。想這劍聖杜仲,豪名滿天下,怎會在風頭正盛的時候悄然退隐。

魚兒道:“叔祖,杜仲前輩何故退隐?”

雲惘然默然半晌,嘆道:“為名,為利。”

“昔年他劍術登峰造極,卻還想更近一步,功利心漸重,被有心之人利用,做出殺人奪寶這樣的糊塗事。世間萬法有因果,他在那邊動殺心,下殺手,卻不想他仇家找上他家門,見他不在,殺害了他的妻女。他害的別人家破人亡,到頭來自己也落了個家破人亡,與至親骨肉陰陽永隔。”

“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幡然醒悟,一夜白頭,只是為時已晚,那時起便自封兵刃,立誓此生不再踏入江湖一步。”

雲惘然好生感慨,叮囑道:“魚兒,你要引此為戒,日後萬不可為了名利失去本心。”

魚兒神色疏淡,明白師父為何提起‘不喜此人做派’:“魚兒記住了。”

雲惘然道:“人心有好壞,劍術沒有,他雖做過錯事,但一門劍法确實卓絕不凡,你的武功若要在短短幾年之內有所建樹,拜他為師最為适合。”

兩人将馬拴在樹上,進了院子,寂林鳥鳴,門扉緊掩,一縷細煙從主屋飄出。

雲惘然嗅得,知道屋中的人在燒香,他輕聲道:“讓你拜他為師,叔祖也存了一點私心,想他抱憾終生,無法自拔,只盼你學有所成,用其劍法行俠仗義,能彌補他萬分之一的罪孽也是好的。”

雲惘然上前叩了叩門,叫道:“杜仲兄,遠客來訪,你也不出來見見?”

屋中好半天沒有應聲,雲惘然回頭對魚兒苦笑道:“你要拜他為師,他卻不一定願收。”

雲惘然又敲了敲門,說道:“小弟惘然有事相求,杜仲兄當真不願現身?”

過了片刻,門呀的一響,從裏側打開。

屋裏走出來一人,身軀颀長,一身灰袍,白發蒼蒼,嘴角微沉,目光落在雲惘然身上:“若只是舊人相敘便罷,若是拜師,我已不理江湖事,只怕要駁你的面子了。”先前雲惘然對魚兒說的話,他已聽見。

許是多年來極少說話,聲音有些不清。

雲惘然也不急,引着魚兒過來,說道:“杜仲兄,這是我大哥的外孫女,便是月兒和君臨那孩子的女兒,你曾去過兩人婚宴,還記得不曾。”

魚兒拜道:“晚輩君若魚,見過杜仲前輩。”

杜仲看了魚兒兩眼,點了點頭,說道:“倒有幾分雲思的風骨。”

雲惘然說道:“這孩子根骨百年難遇,連解千愁那怪老兒也願收她做徒兒,只可惜緣分淺,他年前受了傷,至今閉關中,沒法子繼續傳授她武功。老雲家積德,得了這麽個好苗子,不想委屈了她,若是我大哥或是君家老頭子在,我萬不敢來擾杜仲兄清淨,但……”

杜仲擡了擡手,示意他打住:“惘然,我的事你清楚,我此生不碰劍,不動武,收徒之事,不必再提。”

雲惘然笑了一笑,也不在意,說道:“既然如此,也

只得作罷了。”

“只不過你與大哥相交,她也得稱你一聲世叔祖,已經來了,她也不能就這樣回去,怎麽也得照顧你幾日,以盡晚輩之儀。”

杜仲默然看了他半晌,指了指側屋,說了一聲:“随你罷。”轉身進屋了。

雲惘然去馬背上取來行禮,交到魚兒手中,拍了拍她的肩膀,朝魚兒擠了擠眼睛,說道:“這幾日你便留在此處,好好照顧世叔祖,叔祖便先走了。”

雲惘然上了馬背,牽着缰繩,一夾馬肚,朝來路離開了。

魚兒垂眸看着手中包袱,擡腳向側屋走去。她得拜此人為師,她還有事要做,沒得一身武功傍身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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