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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如魚化龍(四)

側屋左間是卧室, 此處只有杜仲一人居住,但卧室床榻被褥齊整, 桌幾潔淨,還有一面銅鏡,像個女子居所, 想必是為他已逝的妻女起的這間房屋。

魚兒安頓下來後,出來時見那木門又阖上了,安靜無聲,窗口飄出的煙像一縷細細的線, 往空中消散,無影無蹤。

她到林中練了一個時辰的劍,回來時日落西山, 木門依舊阖着。

魚兒去到廚房,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動手生火做了飯,用端盤端了一份走到門前,說道:“前輩,時辰已晚, 該用晚膳了。”

門中之人久久未應, 魚兒将端盤放在門前,說道:“晚輩待會兒來收拾碗筷。”

魚兒轉身要走時,屋裏的人說道:“雲惘然打的什麽主意我清楚,我不會收徒的,你不必費這些心思, 趁早離去罷。”

魚兒道:“晚輩只是做晚輩該做的。”

門中寂然半晌,杜仲又說道:“罷了,你願如此便如此罷。”

魚兒回了房中,天氣入秋,入夜漸早,夜幕升起,月挂柳梢。

魚兒出房去,門前端盤裏的飯菜已經被吃幹淨了,魚兒彎腰将端盤端起,往廚房去清洗碗筷。

一連半月,魚兒白日幾乎全在練劍,到用飯之時便回來做飯,送一份到杜仲門前,清洗幹淨碗筷,又去林中練劍。

杜仲經常待在屋中打坐,魚兒有時能見他出來劈材,打獵,但那門大部分時間是關着的,魚兒與他的交談也止于頭日那麽兩句。

這日夜半,魚兒打坐完正要入睡,忽聽得窗外異響,她神色一凝,一道黑影破窗而進,長劍泛着寒光朝她刺來,魚兒朝側一滾,取下牆上挂的劍,與來人交上了手。

兩人從屋中打到院子裏,來人功力深厚,魚兒對了數十招漸落下風,但也漸感不對。

那人功力高她許多,不論是制服她還是殺了她都不是難事,卻處處留了餘地。

正思索對策之際,來人趁着空隙近身,一掌拍在她肩頭。這掌盡是外力,她身子被打的撞向屋子,撞開大門,跌到屋內,卻并未受內傷。

那人緊跟着襲來,一劍纏上來,似銀蛇繞住魚兒手臂。

魚兒若稍有不慎,整條手臂都得廢了。她瞳孔一縮,長劍抵地,借力倒躍起身,似魚躍江湖,落到那人背後,劍風飒然,朝來人背後倒刺。

來人功力高出魚兒許多,魚兒這一招雖出其不意,他也應付的來,長劍圈轉,背後長了眼睛一般,擋住魚兒劍來。

劍招被抵住,魚兒也不慌,方才來人進屋一招,已經漏了底。

那招是名劍山莊的劍法‘龍飛蛇舞’,想來這人是叔祖無疑,只不知他鬧這一出是為了什麽。

來人正是雲惘然,他深夜襲擊,就是要激一激杜仲,看他見故人血脈受了生死威脅,是不是還執着不肯動武,倘若他真無動于衷,那便也無可奈何,這場拜師終究是無望的,便帶魚兒回去了,倘若他願意出手救人,那就還不是鐵石心腸,便有突破的辦法,盡可将魚兒留在此處慢慢磨他。

已經打到杜仲房裏來了,雲惘然正打算出重手,裏間一道身影霎時而至,捉住魚兒握劍的手腕。魚兒全無抵抗之力。

杜仲瞪着魚兒,呼吸粗重:“方才那劍招,那劍招你怎會的!”

杜仲一早就聽得動靜,暗中觀察,魚兒使的劍法他全瞧在了眼裏,方才對付雲惘然‘龍飛蛇舞’的那一劍招,深深刻在他腦子裏了,絕不會認錯。

默然半晌,魚兒神色失落道:“晚輩意中人所授。”

這是清酒教授她的劍法。清酒教她的不止是無為宮劍法,清酒

所知武學頗多,卻不像是淺嘗辄止,那些劍法精湛深奧,絕不是門外人能學得的,這點曾讓魚兒格外不解。

這劍招是去年重陽,清酒喝了些酒後所授。這劍法精妙,後發制人,名為‘劍指東南’,并不好練,事後清酒像是改變主意了般,讓她莫練這招,她本以為是這劍招艱澀難懂,清酒怕她練不會。

但清酒随之讓她萬不可在人前使出這招,魚兒才明白清酒忽然教授這劍招只是因為心血來潮。

然而這劍招處于劣勢之時,着實好用,現下是對着雲惘然的,她便沒有顧忌用了出來,不想被杜仲瞧在了眼裏。

雲惘然聽到魚兒說意中人,驚愕的瞪大了眼睛:“嗯?!”意中人?不知道啊,叔祖怎麽不知道啊!

杜仲胸口起伏漸大,問魚兒道:“他在哪,他人在哪裏?”

魚兒道:“她……”

魚兒咬住下唇,眼神痛苦:“她不見了,生死未蔔……”

杜仲倒退兩步,頹然靠在桌上。屋中左側設有佛龛,上面供着牌位,插了三炷香,三點火紅的光芒忽明忽暗,他看向牌位,雙目濕潤,忽又仰頭笑了起來,又哭又笑,狀若癫狂。

連雲惘然都看不過,正想過去安撫。杜仲低頭苦笑,說道:“是天意,天意。”

杜仲看向魚兒道:“我教你武功,我一身武藝願傾囊相授。”

魚兒一怔,待要拜師。杜仲搖了搖頭:“不必拜師。”

“出去罷,讓我一人待一會兒。”

雲惘然見自己已被他認了出來,讪讪的不好多言,帶着魚兒出去了。

那大門撞壞了,只能阖上一扇,魚兒帶上時,見到杜仲跪在蒲團上,朝那佛龛深深拜了下去。

翌日,雲惘然目的達成,便獨身一人回了名劍山莊,臨走之時,千方百計,旁敲側擊,想要問問魚兒口中意中人。

只是見她神色落寞,不願多談,以為是個浪蕩公子,騙了自家侄孫女的感情,傷了侄孫女的心,自己暗地裏氣的跳腳,又不好多問,自己個沉着一張臉回了名劍山莊,着手下調查魚兒游歷江湖時結交過那些男人,這也是後話了。

杜仲答應傳授魚兒武功之後,真如其言,每日教授魚兒劍法,竭盡心力,毫不藏私。

魚兒沉心習武,卯時至酉時,比之杜仲要求的還要刻苦,一門心思全撲在功夫上,不去想別的,也不敢去想別的。

一年到頭,年末時回了躺君家,在君家過了年。

除夕晚上,魚兒茫茫然下了一鍋長壽面,盛起來時有十來碗,望着桌上空空坐了齊天柱一人,恍然發現自己做多了。

齊天柱呼哧呼哧的吃完了一碗:“丫頭手藝越發好了。”

魚兒卻道:“不如她。”

到年底還是沒有清酒的任何消息,厭離的事也沒什麽進展。

年後魚兒回了杜仲處,春去秋來,匆匆又是一年,這年年末魚兒卻不回君家了,依舊在這處靜地修行練劍,只去了一封信給九霄山莊。

如此這般四年有餘,一日,杜仲問魚兒道:“聽惘然說,解千愁曾傳過你一層功力。”

魚兒道:“是。”

“你可煉化了?”

“已全部煉化了。”

杜仲點了點頭,垂眸道:“如此便好,你來。”

杜仲招着魚兒進了房中,指着那個蒲團說:“坐下。”

魚兒隐隐有預感他要做什麽,說道:“前輩……”

杜仲與魚兒相處幾年,知她聰慧,想她已猜了出來,說道:“我意已決。你不必擔憂,你既能接受解

千愁功力,我的便也不成問題。”

魚兒沉默片刻,她雖覺得受之有愧,卻不拒絕,坐到了蒲團上。

杜仲傳授魚兒功力,先只是試探,見魚兒身體并不排斥,這才徐徐授之。

魚兒只道他會傳授一兩層功力,多些也不過三四層,全然不想他竟将全身功力傳了過來。

功力乃是一人修武精華所在,得純厚能力絕非一日之功,這江湖之中,有誰會将自己一身修習之功拱手讓人。

魚兒實在不解杜仲此舉為何,她也來不及細想,身體漲的難受,險些承受不住,若不是這些年功底大漲,絕撐不下來。

魚兒收功調息,一身冷汗,回頭看杜仲時,他人越發蒼老,目光漸漸渾濁。

“前輩,你為何……”

杜仲無力的擡了擡手,言說:“你去罷,我能教你的,你都學會了,此後只需多加修行,以你心性,再過一兩年,你的劍法便爐火純青了。”

魚兒道:“前輩。”

“去罷,莫要再回來了。”

魚兒知道杜仲說一不二,無奈之下退了一步,向他跪下磕了一個頭,杜仲卻轉了過去不願受。

魚兒起身又拜了拜,說道:“多謝前輩授藝之恩,魚兒沒齒難忘,前輩保重。”

魚兒收拾了行囊,回首看那木屋,雪落雪融,花開花敗,深林之中無歲月,這地方與來時無絲毫變化。

但是已經四年了啊。

魚兒學成歸來,回得九霄山莊,君臨好是歡喜,接風洗塵,只是見自家女兒性子越發寡淡,任何風雨驚不起她眼中一絲漣漪,她這般淡情,回到莊中也只是練劍,俨然一副武癡的模樣,又叫君臨好一番憂愁,為此與齊天柱談了好幾次,齊天柱也無法可施。

這一年,燕悲離已有退位之意,逐漸卸下了莊主職責,将名劍山莊交到了魚兒手中。

魚兒身在九霄山莊,名劍山莊大小事物,連著名劍山莊門下諸多商鋪生意,難以事事管到,許多事以前都是燕悲離長子燕思過幫忙管協,魚兒便依然讓燕思過管理山莊,只有大事才一一過問。

寒來暑往,又是一年過去,時至驚蟄,春雷陣陣,這夜魚兒入夢,久違的夢到了清酒。

她站在桃花樹下,衣袂飄飄,笑望着她。

魚兒說道:“我想你了。”

清酒卻說:“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裏?”

魚兒朝她走過去,距離一絲也沒能拉近。

清酒轉過身,望着遠處,說道:“我要走了。”

清酒擡腳便走,魚兒心中慌跳不停,疾步過去,如何也無法靠近,反倒是越離越遠。

“等等,清酒!”

“你說過!你會等我,等我與你一起!清酒,不要走!”

清酒不曾回頭,身影越走越遠。“你讓我等太久了。”

魚兒朝她伸出手,徒抓住一絲虛無,狂風吹落了一場桃花雨。魚兒猛然驚醒,手還伸在空中,她輕輕喘息,身上的衣衫已經汗濕了。

魚兒默然起身,換了一身衣裳,再也沒了睡意,走出房間時,嗅到一股薄香,眼底掠過一抹輕紅。

她側目望去,院中一株桃樹開了花。

這時節桃樹開花本是尋常,魚兒訝異,只是因為這本來是一顆死樹,若說死樹也不全然準确,這顆樹一向只發一些幼芽,幼芽未能開出葉來便凋零了,從來沒開過花。

家仆以為這是株死樹,要挖了重植樹苗,被魚兒制止了。

她喜歡桃花,連帶着喜歡桃樹,雖是死樹,也不

願除去。

今夜卻開花了。

魚兒落寞道:“連你都開花了。”

離那年初已過六年之久,依然尋不到那人絲毫訊息,似乎就此消失了一般。

然而時間過的越久,她越不信她死了,心中總有股無名的念頭,覺得她該是在某處地方活着的。

魚兒取了一壺酒來,坐到院中石桌上,看着那滿樹桃花,發的好旺,花葉飽滿。

魚兒望着望着,情不自禁的走到樹下,抱住了樹幹。

魚兒折了枝桃花回到桌前,一陣清風拂過,一瓣桃花落到酒杯中,酒泛金波。

魚兒坐在桌前,将那酒一飲而盡,念道:“子夜桃花發,清風拂玉盞。”

“我所顧盼處,此生意中人。”

是我意中人……

過了這麽多年,魚兒酒量未漲多少,喝了幾杯便撲到在石桌之上,視線變得朦胧,依舊看着那桃花。

清空鳥鳴,魚兒醒來,天已大亮,她捂着額頭,看那一樹桃花,知道昨夜所見不是夢。

正拿着那桃枝看,角門風風火火跑進來一人,揚着手中的信,叫道:“三小姐!煙雨樓來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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