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如魚化龍(五)
魚兒看向來人, 走來的青年身姿高挺,笑意幹淨清朗, 她道:“即墨。宿月呢?”
這兄弟倆一向形影不離,是半年前拜入九霄山莊中的。
說來與魚兒頗有淵源,或說是兩人就是為了魚兒才拜到九霄山莊門下的。
這兄弟倆原名半斤八兩, 曾因面目清秀,少年時被翻雲覆雨十三寨捉了去,帶去了秦宅發賣,被清酒一行人攪和了, 魚兒将人解救後,這倆少年入了少林,做了武僧。
只因凡塵未了, 心中總念着恩情未還,去年外出游歷恰好遇見魚兒從杜仲那裏歸家,一眼将她認出,上前攀談果是沒認錯,當即回到師門,向師父禀明, 還了俗, 拜到九霄山莊門下。
兩人幼時漂泊無依,無名無姓,半斤八兩不過自個起來喚對方的,既然還了俗,不好再用法號, 入了九霄山莊後,君臨喜愛兩人知恩圖報,親自起名‘宿月’‘即墨’,随君姓,兩人欣然接受。
君即墨道:“師叔看過了信,說是個好消息,三小姐你見了一定要赴約的,就和宿月整理行裝去了。”齊天柱亦是少林寺出身,論資排輩是兩人師叔,雖還了俗,兩人見到齊天柱,依舊是‘師叔’‘師叔’的喊。
信有兩封,魚兒一一看過,緊緊抓着信:“這信什麽時候來的?”
“就方才送到莊裏的,不過算算,從煙雨樓那邊送來的,雖是加急,卻應該也有些時日了。”
話未說完,魚兒已向外走去,即墨連忙跟上:“三小姐,等等我!”他新奇的看着魚兒背影,想自他到九霄山莊來,還沒見過魚兒這般着急。
今年江南多雨,又到雨水時節,細細密密的雨絲就沒斷過,杭州籠在霧中,添了不少雅意。
又一批客人停在階前收傘,一名緋衣女子撣着袖上水珠:“小二,有沒有客房。”
那小二見一行有五人,三男二女。其中那中年人身材魁偉,小山也似,在門前一立,将門擋了大半去。兩名青年人一模一樣的面孔,幹淨俊秀。青年人為其撐傘的那女人,清清冷冷,朦胧不真切,就如這杭州的煙雨。神姿蕩人心魄,是從未見過的。
那小二呆看了兩眼,一旁緋衣女子叫道:“小二,看什麽呢!”
小二回神,連忙笑道:“客官莫惱,小的走神了。有客房!客官要幾間?”
“先備一桌酒菜,再安排四間上房。”
一行人進到客棧裏。因着雨不停,客棧多是避雨歇腳的,堂中只剩正中一桌是個空位。
一行人才落座,聽到隔壁桌上幾個江湖人在那裏高談闊論。
“近年來江湖衆星殒落,頗有些青黃不接啊。”
“怎麽說?”
“還不是上次的天下會武,苗疆以人試蠱那群餘孽所害,天下英豪有近一半折在其中。昔年天下會武,群雄争霸,盛極一時,選出四聖五宗十二尊出來,這些人可說是武林巅峰。但你看看現在,三聖退隐,不知生死,解千愁在上次天下會武受傷,閉關至今,四聖沒一個能出山。五宗五去其三,如今無為宮的掌門劍忘塵身子每況愈下,又與極樂城對上了,氣數将近。這十二尊,玄參已死,前幾年任輕狂也被兩大山莊聯手滅了,丐幫雷公退隐,燕悲離退隐,這四聖五宗十二尊現在還存幾個?苗疆那些餘孽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沒能盡滅,必然卷土重來,想想當年虎嘯山上行屍肆掠,屆時邪徒來襲,武林有何人能迎戰?”
另一桌的人聽到,忍不住插嘴道:“兄臺這話就不對了,要我說,武林這些年是人才輩出。上次天下會武是被人攪和了,若是沒被攪和,指不定便有人才補上這四聖五宗十二尊的空缺。那文武門的葉生門主頗有葉老門主
之風,身手不差。無月教的教主寧顧亦是才俊,有青出于藍勝于藍之勢。還有無為宮的蒼龍魏冉,聽說得高人救治,醫好雙腿,又能動武,這人豈是等閑之輩?再說當年風頭大盛的七星君,哪個不是身手非凡,傳說裏邊光司命星君就有五宗的實力。”
“傳說是傳說,謠傳怎能信。我還聽說這七星君給人圍剿滅了,若是真有五宗實力,怎能如此輕易就死了。這些年也沒聽說過什麽七星君,可見終究是謠言,也不過是群無名小輩,貪名罷了,在江湖上捏造出來那些事來,被人越傳越離譜。而這葉生,寧顧,魏冉之流,又哪裏比的過葉霸,任輕狂和劍忘塵。”
正中那桌的女子動作一頓,酒杯重新放回了桌上。
先前接話的人不以為然道:“這人就知道起哄,如此消極,說的好沒意思。”
有人聽得正有意思,笑道:“兄臺,不必睬他,你跟我說說。”
那接話的人喝了口酒,哼哼兩聲:“我說一人,他肯定沒得反駁——君家三小姐,君三小姐是名劍山莊和九霄山莊的少莊主,又是解千愁徒兒,功夫自不必說,及笄之年就在天下會武取得青年弟子間的第一,傳聞她便是這七星君中一人,昔年幫助群豪脫困,德高位重,這武林之中有半數人受過三小姐的恩。”
結果那言論消極的人笑說:“兩大山莊的繼承人,我還聽說那君三小姐貌比天仙,啧啧,日後也不知便宜了哪個俏郎君。”
有人笑這人好癡,說道:“你以為君三小姐是尋常女子,就知道情情愛愛?”
那人道:“說破天也是個女人,還能不想着男人了?”
“原來是個渾人。”便不欲與他争辯。
正中這一桌的兩名青年人拍桌而起,一人說道:“醜惡粗俗之輩,安敢輕辱三小姐!”
一人接道:“你連給三小姐提鞋都髒了三小姐的鞋!”
那渾人瞥了兩人一眼,陰陽怪氣的笑了一聲,說道:“好俊兩個小子,我不配,你倆配!”
正中那桌的緋衣女子惱道:“跟這種東西廢什麽話,直接廢了他!”
那渾人酒杯往桌上一頓,遽然站起,大聲喝道:“哪來的婆娘,怎麽,想動刀子!”
一旁的人多是勸的,大家和氣說話,別動手。
“若是談論江湖大勢也就罷了,非議女兒家情事,你個好不要臉的東西。”這緋衣女子哪裏怕他:“打就打,怕你麽!你姑奶奶今天就教教你怎麽說人話!”
那渾人張眉怒目:“指着老子臉罵,不給你這婆娘點顏色瞧瞧,老子以後怎麽在江湖上混!”一拍桌子,同桌三人都站了起來,氣勢兇惡。
客棧中又來了一人,一身勁裝,身後背着一把弓刀,帶着鬥笠,帽檐壓的有些低,遮住了面容。
此刻客棧中的人都集中在那緋衣女子和那渾人身上,也無人注意到這人。
這人向正中那桌看了一眼,又向另一桌看去。那四人已經推開了椅子,提着刀劍朝那緋衣女子走過來了。
江湖人多是一言不合便喊打喊殺,客棧衆人見怪不怪了。
這人摘下鬥笠,拿着一轉,向那四人擲去。這人手法精巧,鬥笠一出便有破空之聲,擊中一人胸膛,旋轉着砸到第二人胸口,軌跡改變擊在第三人下巴上,這才落了下來。
客棧中響起一陣吸氣聲,這鬥笠發出時看不出異常,萬想不到如此狠厲,來的又迅疾,被砸中的前兩人倒地吐血,第三人下巴也歪了。只是扔了一頂鬥笠便有如此威力,來人內功不可小觑。
為首的人見狀,以為是那女子幫手,勃然大怒,拔出佩刀就朝正中那桌砍來。正中那桌就那穿着
蔚藍雲衫的女子是背着他坐的,也離他最近,他這一刀自然而然朝這女子砍來。
這女子握起桌上的劍,向後一撞。
那渾人沒料到這女子好大的力,一撞險些叫他把不住手中的刀,身子不禁往後仰倒,堪堪站穩,那女子一把劍已經橫在脖頸前,長劍出鞘半尺,劍刃寒光森森,并未挨着,他都覺得脖子上一陣刺痛。
客棧角落一人站起,顫聲道:“秋……秋水,莫不是君三小姐……”
聽得秋水這名字,群情悚然,再瞧那女子唇紅膚白,清冷之姿,着實出塵,更是确定了魚兒身份。一個個身冒冷汗,回憶着方才有沒有失言之處,得罪了這三小姐的。
這人可不就是下江南的魚兒,收到信後便趕來了杭州。齊天柱自然跟了來,君即墨和君宿月是個尾巴,兩個一向跟着她,而君姒雪死活也要跟來,君家本就不放心魚兒一人出來,也就同意讓君姒雪跟來了。
至于這秋水劍一直保存在名劍山莊內,年前魚兒從名劍山莊取了來,帶着這東西招人觊觎,她不顧一些人明處暗處圖謀,将這劍帶在了身邊,就是等人來觊觎。
江湖之中人心叵測,不知什麽樣的人物惦記着這把劍,魚兒将秋水劍帶在身邊無疑是危險的,君臨和燕悲離不同意,卻勸不了她。
那渾人腳下一軟,跌坐在地上,他哪裏想到在這裏胡言亂語,正主就坐在一旁。
“君……君三小姐……”
魚兒神色漠然,提正了劍,長劍便即回鞘。
忽聽得齊天柱聲音高昂:“麟趾妹子!”
魚兒立即回頭去看,先前用鬥笠傷人的人朝他們這桌走來,桌前站定,說道:“齊大哥,好久不見。”
齊天柱歡叫一聲‘哎呀!’,沖上前去,也顧不上男女授受不親那套,一把将人抱在懷裏,朗笑着狠狠拍了兩下唐麟趾的背。
齊天柱放開唐麟趾後。唐麟趾看向魚兒,向魚兒笑道:“魚兒,好久不見啊。”
魚兒看向唐麟趾。唐麟趾左額角有一道疤痕,斷了左眉,不笑的時候氣勢越發鋒銳。魚兒看她好一會兒,輕輕柔柔的說了一句:“好久不見。”
未見時,頗有近鄉情怯之感,心思浮雜,難以安寧。此刻見到了,看到眼前的人仍是記憶之中的模樣,連說話的語氣都與自己所想的相差無幾,心情意外的十分平靜。
客棧中有人看到唐麟趾所背弓的一角,有些眼熟,偷偷摸摸挪到唐麟趾背後的方向,看清那是一把弓刀,瞪大了眼,驚駭道:“赤霓!”
那倒地的渾人聽見,渾身都軟了,戰戰兢兢的看向唐麟趾,結結巴巴的說:“輕……輕斥候……”
“血不沾衣……輕斥候!”聽着竟有些泣音。
說秋水是由君三小姐帶着的,因這秋水自天下會武後一直存在名劍山莊,這劍也只有莊主和少莊主能動,如今衆人見魚兒拿着它,因此推論她是君三小姐。
而輕斥侯拿着赤霓卻用不着推論,赤霓在輕斥侯手上,江湖上已經傳了好些年了。
如今唐麟趾帶着弓刀,并不似以前那般那布遮住,而是光明正大的負在背上。
那渾人朝後挪着屁股。流年不利,禍從口出。
魚兒斜眼乜了那人一眼。唐麟趾側過頭向他一笑。這人渾身一顫,連忙拱手道:“兩……兩位恕罪!在下,方才,方才是醉酒了,胡言亂語,當不得真。”
君姒雪嗤道:“真本事沒有,嘴上功夫倒是了得。”
這人十分識相,轉頭又朝君姒雪一拱到底:“在下不長眼,方才冒犯了姑娘,望姑娘饒恕。”
君姒雪冷哼一
聲道:“人後張狂,人前膽怯,欺軟怕硬的東西,你剛才不是好嚣張麽。”
這人把頭納的低低的,滿頭滿臉的冷汗:“這……這……是在下的不是,在下的不是。”
“哼!”
誰人背後無人說?哪個人前不說人。
魚兒等人本也不願與他一般見識,不過是他自己說到後邊忘了形,越發不堪,這才動了手。
如今舊人重逢,幾人也不想被擾了興致,未與他多做糾纏,将他撇過一邊,一行人上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