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如魚化龍(七)
花蓮沉默不應, 對于衆人來說,便是默認了。
唐麟趾皺眉道:“你真要當個賬房先生, 從此不問江湖事了?”
“什麽賬房先生,我是在打理家業!”
唐麟趾拍桌而起:“花蓮,我就問你, 清酒的仇你報不報了!”
花蓮臉色一沉,目光狠厲:“當然要報!”
“那好,我們先去虛懷谷接莫問,再探極樂城找厭離。煙雨樓來信說已經抓到當年那夥賊人的尾巴了, 正在詳查,等我們回來就把他們老巢端了!”
魚兒皺了皺眉:“莫問……在虛懷谷?”怪不得讓唐麟趾去接她。
唐麟趾輕咳了一聲,說道:“不要緊的, 她應該能應付的了。”
魚兒和齊天柱:“……”
花蓮捏了捏眉頭,嘆息了一聲:“唉!”
唐麟趾回頭向他道:“唉啥子唉,花蓮,你現在咋子婆婆媽媽的嘛,你還是不是個男人!你跟不跟我們走,一句話的事!”
花蓮拇指撥轉着茶蓋, 好半晌不回話。
魚兒看了一眼君姒雪, 後者會意,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朝花蓮一拜,說道:“初到杭州來,聽聞西湖斷橋乃是一絕, 神往已久,現下閑來無事,正想前去游玩,只是不知路,不知花蓮公子能不能派人給我帶帶路。”
花蓮知道君姒雪是好意空出地方,不打擾他們四人,當下點頭,喚了一名伶俐的家仆進來,帶君姒雪去西湖,說道:“不能親陪,還請君二小姐恕罪。”
那君即墨嘀咕道:“來的時候不就看過了……”
被君姒雪踢了一腳,斜眼瞪着君即墨和君宿月:“還不起來随我去。”
又向衆人道:“那我便先行告退了。”
君姒雪帶走了君即墨和君宿月,屋中便只剩這七星君中的四人。
四人都不說話,很是靜了一陣。
直到魚兒問道:“花蓮,是因為清酒嗎?”
沉默片刻,花蓮擡頭看向魚兒,說道:“我們倆家是世交,我不曾跟你們說過罷。”
齊天柱道:“你和清酒都不曾說過,但這些年也猜到了一些。”
清酒身世最是神秘,如魚兒和齊天柱也只知道她可能家在杭州,師從鬼門,武功得四聖指點,其餘的便不知道了。了解深些的,如莫問,唐麟趾,厭離三人,知道的也不是明明白白。
所以當初清酒被人設計追殺,衆人才如此猝不及防,不曉得這怨從何結起。
即便如今,流岫已查出不少事來,衆人還缺一個印證。
花蓮說道:“我與你們說說我和她的事罷,你們找了這麽多年了,這些事你們也該知道。”
三人點頭,唐麟趾默然坐了回去,安靜聽他講。
花蓮說道:“昔日杭州有一武學世家,名震江湖,未退隐前,與江南四大門派實力相當。”
齊天柱和魚兒有些茫然,倒是唐麟趾恍惚片刻,說道:“你是說藺家?”藺家二十年前被滅門,那時齊天柱未入武林,魚兒不過懵懂孩童,也就唐麟趾早早入了唐門,對江湖勢力略有耳聞,聽說過藺家。
花蓮道:“大隐隐于市,藺家退隐後,向家父學習經商,不再摻和江湖中事,一心從商。我與清酒自小相識,便如兄妹一般。”
花蓮看向屋外,眸子漸漸觑起,回憶當年:“她六歲那年,貪玩偷跑出來随我們狩獵,遇到一人遭山賊圍攻,奄奄一息。她自小機敏善良,喚了我們将人給救了下來,帶回藺家救治,那人……”
“名叫千秋,下作歹毒!”花蓮深吸一口氣
,右手青筋凸起,生生将茶盞捏碎,碎瓷割破了他的手,鮮血混着茶水一起流了下來,他冷笑兩聲:“但裝的好一副人樣,騙過衆人。藺家真心待他,納他為婿,呵,人心鬼蜮,這狗東西入藺家,實是為了查探封喉劍是否在藺家!不知他是主謀還是只是幫兇,一場婚宴,因他暗中策劃,招來整個江湖中觊觎封喉劍,在陰暗中行事的小人。”
花蓮向外一指:“就在那西湖上,藺家遭了滅門之災。”
花蓮道:“家父本也要去這婚宴的,生了病,兄長在家服侍,兩人因此躲過一劫。我年初随師父上山學武,也免了一災,家母和小妹卻沒這般幸運。當年我聽聞消息下山來時,已道是藺家無一幸存,我們那時不知就裏,以為是藺家的仇家找上門來,釀成了血禍。”
魚兒臉色越發陰沉,手中茶水早已冷卻,蕩出一圈圈波紋,她緩緩将茶盞放在桌上:“後來呢?”
花蓮将那些碎瓷扔到地上,沉着臉色說道:“我有一未婚妻,小名尋兒,當時為了藺家的事,家父一直忙于暗中追查兇手,尋覓是否有存活下來的人,我沉于武學,想着報仇,将與她的婚期一拖再拖,直到六年後,家中傳信到上山來,她被美人骨所害。”
說道此處,花蓮憤然捶桌,咬牙切齒:“藺家覆滅,杭州無人坐鎮,倘若藺伯父一家尚在,豈容得美人骨那魔頭在杭州嚣張!”
“我原想為她辦理後事,回來才知道,她屍骨不全,我沒有回山,留在了杭州,要找美人骨報仇。便是那時,遇着了回杭州來的清酒。六年,她已有十四,我在藺家老宅見到她,神情陰鸷,出手狠辣,狼一樣,險些沒認出她來,還是她先認出了我,這才罷了手。”
花蓮凄然笑了笑:“你們不知那時我多驚訝,藺家突然覆滅,家母家妹無辜喪命,家父追查兇手,耗盡心血,身體每況愈下,尋兒一死,更是一次打擊。我想清酒未死,當年謎團便能解開,家父心事能了,身體必然能好些,光顧着高興,卻未想到她一八歲孩童,如何孤身躲過了滅門之災,又如何一人活了下來。”
“我将她帶回花家,果不其然,家父瘋魔一般,就着當年藺家滅門一事,讓清酒事無钜細的說出來,一遍一遍的确認。”
“當晚清酒便離開了,家父回過神來,以為是自己吓着了她,讓她重經當年滅門之痛。派人尋她,哪裏有蹤跡,沒多久便郁郁而終,臨終之時猶自悔恨沒能好好看護她,交代兄長與我,定要尋回她來,護好藺家這最好一絲血脈。如今想來,清酒那時怕是不信任我們,這才連夜離開了。再到後來……”花蓮看向唐麟趾:“遇到你們的事,你都知道了。”
花蓮道:“我随她而行,無非兩件事——報仇;護她周全,助她複仇。如今一件得遂心願,第二件……永遠做不到了。”
花蓮阖上眸子,長出了一口氣:“我空有一身功夫,護不住愛人,護不住親人,現如今連朋友也護不住了。心裏空蕩蕩,滿是茫然,我以什麽與你們同行?”
三人聽完藺家的事,各有忿恨,待聽完花蓮所言,無不一聲感嘆。
齊天柱說道:“花蓮兄弟,此事你無須自責,這并非是你的過錯,若真說護不住,我們六人,誰不是如此呢。”
唐麟趾隔着茶幾,身子歪過去拍了拍花蓮的肩膀,聲音柔緩許多:“好了,花蓮。”不再惱他。
衆人說話的時候,花桂已替衆人安排好了住處,衆人暫時歇在了花家。
君姒雪三人還未歸來。唐麟趾和齊天柱在房中歇息。魚兒因第一次到花家來,拜見家主乃是禮數,于是随着花蓮去見了他大哥花吟。
兄弟倆長的很像,魚兒聽花蓮說他這兄長是杭州第一富商,見面後卻不見這人身
上有商人的市儈氣,反倒是個溫雅如玉的貴公子,與花蓮來說,是一靜一動。
出來時,花蓮走在前邊,魚兒側揚起頭望向空中,天色尚早,風雨已歇。
魚兒喚道:“花蓮。”
花蓮回過頭來看她。頓了片刻,魚兒說道:“能帶我去藺家舊宅看看麽?”
花蓮沉默一會兒:“那裏什麽都不剩了。”
魚兒點頭道:“嗯。”
花蓮嘆了一聲,轉向游廊:“随我來。”
藺家家宅同花家隔了兩條街,在西湖邊上,眺其規模,可想當年盛榮。
魚兒随着花蓮進入藺家,确實如他所說,什麽也不剩。
斷壁殘垣,雜草叢生。
花蓮說道:“當初那行人為了找封喉,将藺家翻遍了,最後一把火燒了這裏。”
魚兒走到庭院中的一株香樟樹下。這樹在大火中存活了下來,枝葉繁茂。
她曾聽清酒說起過江南之地的一個習俗。江南人家若得了女兒,會在庭院中種下一株香樟樹,女兒到待嫁之齡,樹也長成了,出嫁時,家中人會伐了樹做成兩只箱籠,放入絲綢,作為嫁妝,寓意‘兩相厮守’。
如今樹木參天,人卻不在了。
花蓮看向魚兒,魚兒纏着佛珠的右手正貼在樹上,從花蓮的方向看上去,她的目光哀婉。
花蓮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一種可能,探究的看了魚兒兩眼,越想越覺得是,但又覺得有些荒唐。
直到見魚兒取出司命,拔出刀刃,削了一截樹枝下來,小心收起為止。
花蓮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小魚兒,你……”江南的習俗,種香樟樹的寓意,他自然是十分清楚的。
魚兒道:“花蓮,這間宅子現在是在誰手中?”
花蓮愣了一瞬,說道:“藺家覆滅,這間宅子被火燒之後,坊間便傳是鬼宅,無人敢收下,地契被官府收回。”
魚兒望着花蓮不說話,片刻,花蓮笑了笑:“好罷,瞞不過你,是清酒不願讓別人知道,這地契現在我兄長手中收着,名義上是我兄長的。”
魚兒問道:“可以出給我麽?”
花蓮不解道:“你要這地契做什麽?”
魚兒捧着那節香樟枝,微垂眼睑,輕輕說道:“我想讓她,有家可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