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如魚化龍(八)
回花家的路上, 魚兒的話像是刻在了花蓮腦子裏似的,來來回回的琢磨, 總能品出不一樣的意味來。
他瞄了幾眼魚兒手中的香樟樹枝,想要問也不知如何開口。如今的魚兒不如當初那般溫和柔軟,她不說話時, 自有一派威嚴,花蓮沒法子像以前一樣逗弄她。
兩人一路無言,走到花家大門時,花桂等在門外, 一見花蓮和魚兒回來,立即迎了上來。
“怎麽了?”
花桂說道:“二爺,煙雨樓的流岫姑娘來了。”
“流岫, 她怎麽也來了?”花蓮問花桂道:“人呢?”
“流岫姑娘聽說君三小姐也來了,便直接到君三小姐住的院子裏等了。”
花蓮和魚兒進了宅子,走到住處的那院牆外時,聽到有人說話。
花蓮向裏望了一望,做了個手勢,示意魚兒先別進去。
魚兒向裏邊一看, 見院子裏流岫正和唐麟趾說話呢。
齊天柱不知去了何處, 院子裏單就流岫和唐麟趾兩人。唐麟趾顯得十分局促。
流岫一身輕衫披帛,嬈嬈亭亭。她估計也剛到,才見着唐麟趾,眼裏還在一寸寸打量:“六年不見,唐姑娘越發英姿飒爽, 俊俏可人了。”
唐麟趾心想,這人果然沒變,不見面則已,一見面就要調弄人。
流岫嫣然笑道:“唐姑娘不待見我,這麽久不見,也不與我打聲招呼。”
唐麟趾這才生硬道了聲:“好久不見。”
流岫道:“既然你在這裏,那便代表你打過你師父了。你果然是資質卓跞,當初倒是我小瞧了你,還怕你一輩子都出不了唐門了。”
唐麟趾道:“老頭子不忍下狠手罷了。”
兩人間沉默了半晌。流岫目光有意無意的掃過她眉梢的疤痕,手上有些煩躁的弄着披帛:“當初是煙雨樓能力不足,不能護你們周全,累你和星君半路受伏。”
唐麟趾心中本來在計較怎麽道謝和道歉,流岫反而倒是心懷愧疚的,她不禁有些惶恐,說道:“你這話說的……”
唐麟趾嘆了一聲,心裏罵自己,這對當初的事道歉和道謝本是應該的,自己何至于支支吾吾,不敢說出口了。
想到此處,唐麟趾向後退了一步,對着流岫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說道:“清酒的事本來與煙雨樓無關,少樓主當初出手相助,不遺餘力幫協我們,事後也出力尋找清酒,查明幕後黑手,這是不小的恩德,反倒是因為我,沒能救下煙雨樓兩位兄弟,害他們送了性命。還有……”
唐麟趾眼睛上瞄,瞥見流岫因自己這一禮露出錯愕的神情。“還有,當初,當初的事是我錯怪你了,魚兒被無月教捉去一事,我懷疑煙雨樓,是我的不對。”當初本打算再遇見流岫時便道歉,誰知道這一陰差陽錯,就等了六年了。
唐麟趾直起身來,咳嗽了兩聲,看向流岫說道:“雖然有些晚,但話還是得說。對不住,還有,多謝你。”
流岫那錯愕的神情便染上了笑意,她雲袖掩住雙唇:“難為你記得,不枉我費心查探。”
唐麟趾就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流岫又說:“至于幫助星君的事,我說過,煙雨樓已經認了你們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危難之際,出手援助,豈非尋常?”
流岫語聲一轉,幽幽道了一個:“不過……”
唐麟趾看向流岫,卻見流岫向前一踏:“既然你說起謝,不知你打算怎麽謝我。”
唐麟趾沒料得流岫這樣問,目光呆呆的。流岫笑道:“你不會打算只口頭上說說罷,煙雨樓開門做生意,親兄弟,明算賬,唐姑娘要謝
,打算用什麽做謝禮啊?”
唐麟趾說道:“我事先沒想到。但憑你說,若是金銀器物,花蓮會置辦,若是要誰人頭,你說一聲,我去給你取。”
流岫嬌笑不止,說道:“我不要金銀,也不要誰的人頭。”
流岫又往前踏了一步,身子向唐麟趾傾過來,離得唐麟趾近極了:“我要你,唐姑娘不如以身相許罷。”
唐麟趾在她靠過來時,身子一轉,下意識就朝旁躲開了,說道:“我與你說正經的。”
流岫道:“我說的是正經的啊。”
唐麟趾目光怪異,看了流岫半會兒,直說道:“我不喜歡女人。”
流岫不以為意,一合手掌:“正巧,我就喜歡不喜歡女人的女人。你說我倆,是不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對?”
流岫轉過來,又朝她靠近時。唐麟趾足尖一點,後掠飛上了屋頂,在屋頂盤腿坐着:“得寸進尺,給根竿子就順着往上爬。”對于自己真心致歉道謝,流岫卻乘勢戲弄,氣急敗壞。
流岫在下望着,低聲道:“又飛這麽高。”
流岫見唐麟趾沒有下來的意思,眼睛一轉,露出狡猾的笑來。
她清了下嗓子,一展身姿,竟是在下唱了起來,詞唱道:“小女子身世不着,十數載風塵颠倒。丈夫輕,婦人笑,三千紅塵客皆把我小瞧,道我無情無義,向着金銀賣笑。豈知妾身心似磐石心,不因身外物動搖。怎奈何煙花巷柳身,輕浮孟浪名,終有心悅人,飛檐避驅之,本以為多情總被無情惱,卻不過是姑娘嫌惡罷了。”
流岫聲韻優雅,凄凄唱罷,叫人頗是感嘆風塵女子愛而不能的心酸。
唐麟趾覺得自己分明沒做錯,卻坐立不安,有一股有力無處使的憋悶,她坐在上邊張了張口,最後也只皺着眉頭說了一句:“我并未嫌惡你的身份。”
不待多說,那廂房的門打開來,陽春和齊天柱走了出來,手裏還拿着酒杯。陽春道:“這誰在唱曲啊……”
剛想說‘久別重逢,怎麽也換個喜慶點的’,就瞧見了流岫,認出那是流岫的聲音。
陽春笑道:“少樓主這什麽好興致。”
流岫朝房頂上望着。陽春順着目光望過去,瞧見了唐麟趾。
唐麟趾瞧着陽春這打量的眼神,臉色更黑了,飛身下了屋檐,說道:“不是我叫她唱的。”頗有些像此地無銀的舉止。
陽春拉着唐麟趾,一副‘我懂’的模樣,說道:“唐姑娘,這麽久不見了,也随我跟齊大哥去喝一杯去,走!走!”
花蓮和魚兒從院牆後走了出來,花蓮笑道:“這主人家都沒到,你們自己倒是喝上了。”
陽春大叫一聲:“哎呀,花蓮兄弟!”撲上來給抱了個滿懷。
再看向一旁的魚兒時,就不敢這樣放浪形骸了,規規矩矩拱手作了一揖,笑道:“魚兒姑娘。”魚兒還了一禮。
這些年來,陽春輪廓更沉毅了,他下颏上留起了一撮胡須。自從魚兒跟從杜仲學武,也是久不見他了。
流岫笑望着花蓮和魚兒,說道:“你倆什麽時候到的?”
花蓮手蜷在嘴邊,輕咳一聲,笑道:“剛到。”
花蓮手一招,說道:“別在這裏站着了,進屋裏坐着聊罷。”
一行人先後進了屋,在桌邊坐下。陽春取過碗盞來給衆人倒酒。花蓮問流岫道:“你此次來,是為着什麽事?”
流岫道:“花公子沒收着信?”
花蓮茫然道:“什麽信?”
魚兒看了花蓮一眼,提醒道:“我一共收到兩封信,一封是唐麟趾的,一封
是煙雨樓的。”
花蓮一拍腦袋,說道:“對!對!是兩封信來着,我光顧着看虎婆娘的信,信中說什麽來着……”
魚兒徐徐說道:“少樓主查到當年埋伏清酒那些人的蹤跡了。”
“查到了?!”花蓮聲音激昂。唐麟趾白了他一眼。花蓮忽然想到先前唐麟趾就說起過這事,只是他一心在別處,就給忘了:“玄機樓在何處?”
當年那事過去後,玄機樓隐在暗處,愣是一點蹤跡都未露出來,煙雨樓耗盡法子尋找,收效甚微。
流岫搖頭道:“并非是玄機樓。當年玄機樓謠傳封喉劍在星君手上,有一批江湖人士起意埋伏,未與玄機樓勾結,目的只在封喉劍,但另有一批人,來歷不明,卻似與玄機樓商議好的,聽從淩雲指揮,與玄機樓一起行動。煙雨樓尋到了那行人所在,想着這些人或多或少會知道玄機樓的消息。”
花蓮狠狠的喝了一碗酒,将碗頓在桌上,沒有說話。
唐麟趾抱着雙臂,說道:“我和魚兒将神兵光明正大的帶在身上,也是想讓那幫人知道。他們不是要神兵麽,等着他們來搶!”
魚兒心知此時流岫來意不是如此簡單,問道:“少樓主是來告知那些人藏身之地的?”
流岫眉頭微凝,正了神色,說道:“不是。那行人一共有十人,我給各位寄過信不久後,那些人相繼被害,已死了八人。”
魚兒心中一算,這些人與玄機樓聯合,想來身手不凡,又行蹤隐蔽,一般人難以查到,有人能在數月裏殺了這八人,能做到這事,要做這事的,沒有幾人:“可是玄機樓殺人滅口?”
流岫道:“尚且不知。餘下兩人,一名秦楓,一名林格。”
花蓮咬着牙,陰森森說道:“秦楓?”
“花公子認識?”
花蓮冷笑,說道:“何止認識,我遇見了,可也得叫他一聲楓叔!”
魚兒看了他一眼,目光沉了沉,問流岫道:“這兩人在哪裏?”
流岫道:“秦楓被看押在文武門中,而林格,就在這杭州城裏。現下有煙雨樓中的人暗中看守他的住處,我怕此事出了岔子,因而親來一趟。”杭州亦有一座煙雨樓,那十人是煙雨樓現今能得到的最靠近玄機樓的消息,不能出現差錯。流岫不放心,親自趕來杭州,調遣煙雨樓的人,要将事安排妥當。而闊別多年,她也想再見見這幾人。
唐麟趾道:“這些人即便不知道玄機樓在何處,當年清酒出事,他們也脫不了幹系,清酒現在何處,是被玄機樓帶走,還是去了別的什麽地方,他們或許也知道一二,這些人斷不能放過!”
魚兒冷聲道:“事不宜遲,今夜便去會會他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