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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如魚化龍(一十四)

兩撥人分兩間客棧住下。頭三天, 奎山托烏金城裏的弟兄将文武門的大致情況打探了一番。

文武門曾一度是江南武學世宗之首。葉霸死後,葉生年紀輕輕掌位,雖是少年才俊, 終究不如其父威武,鎮得住四方宵小。

文武門雖不及當年風光,但也依舊不好惹。文武門中的兩位長老是葉霸兄弟, 功力渾厚,可說是這文武門的一對鎮門雄獅,妖邪莫敢侵犯。

文武門的防守不松, 奎山能打探的消息有限。

清酒也不急, 她知道此次要殺秦楓,不光是要對上葉生,還要對上魚兒幾人。

還需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

清酒坐在客棧二樓的隔間,座位臨窗,窗口正對着對面客棧。暮色已起,華燈初升。

一桌菜肴,奎山坐在對面大快朵頤。一路上被魚兒等人攪和的,他沒能好好吃上一頓, 此刻放開了肚皮, 吃的痛快。

清酒無甚胃口, 動了兩次筷子,目光望着對面客棧,思緒放空之時, 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寫下八字。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清酒望着這八字,心裏反覆念着,悶沉沉無處排解。

有緣再聚,見上一面,已是莫大的恩賜,但人心是永遠不滿足的,看上一眼不夠。

一念放縱,換來越發不舍。

原本那晚就該決意逃脫,以她的功底,要逃開不是不行,若逃走了,便沒今日這般的煩惱了。

但還不遲,此刻了斷,免其後患。

清酒目光鎖在‘斷’字上,越看心口越是悶煩厭惡。

不能再留在她身邊了,六年了,她越來越聰明,哪裏是當初那個說什麽信什麽的傻丫頭,遲早騙不過她,要叫她發現的。

她心緒百轉千回,繞不出自己給自己造的迷宮。忽而奎山在對面說道:“那不是君三小姐麽。”

清酒如夢初醒,向窗口望出。

魚兒穿着一身墨綠綢衫從客棧裏走了出來。葉生站在門外,見她出來,向她行了一禮。兩人朝街上而去,陽春和唐麟趾并未跟着。

清酒蹙着眉。奎山說道:“這是要去逛夜市罷。嘿嘿,這君家三小姐也到談婚論嫁的年紀了,聽說君莊主已起了意要招上門女婿,這葉門主不會是看上……”

清酒手将桌上那八字一抹,站起了身。

奎山道:“恩人?”

清酒道:“陪我出去走走。”

“這當口?”

話沒說完,清酒已經往外走去了。奎山一抹滿嘴的油,看着吃了一半的飯菜,嘆了一聲,認命的跟了上去。

這烏金城的夜市很是熱鬧。酒樓、賭坊、茶樓、戲樓、雜耍、各色的小玩意兒,河邊還有放花燈的。

清酒和奎山從街頭走起,剛開始奎山瞧着有意思的雜耍,呵兩聲彩,拉着清酒看。清酒無甚興致,淡然路過。

奎山才知她真是出來走走而已。沒走多遠,瞧見了前邊的葉生和魚兒,兩人在賣面具的攤子前立住了。

清酒腳步一轉,側過身子,站在了一旁的冰糖葫蘆攤子前。

奎山一面問:“恩人,你不是不愛吃甜食麽。”一面又說:“前面那兩人好像是葉門主和君三小姐,恩人,我們要不要上去打個招呼,與他們同行?”

清酒給了那攤販一錠銀子,将那紮滿糖葫蘆的草木棒子都買了下來,往奎山一扔,冷聲道:“給你買的。多吃東西,少說話。”

“去打招呼同行,你和他們很熟麽?”

“……”

奎山接住那草木棒子,嘀咕道:“我也吃不了這麽多啊。”

魚兒和葉生又繼續往前走。清酒正好買完了糖葫蘆,也繼續往前走。奎山抱着糖葫蘆的架子走在她旁邊。

走不遠,魚兒停在了一首飾架前邊。

那是個婦人經營的攤子,全是束發的木釵,無金無玉,雖不華美,但或大氣潇灑,或秀氣雅致,別有格調。

魚兒看中一支木釵,目光一掃而過,并未多留。

她動了意,卻不想買。

首飾這種物什,她從來不缺,自己買來有什麽意思,帶給誰看。

葉生問她可有看中的,言下之意,倒是想買來送她。魚兒婉拒了,兩人繼續前行。

奎山扛着糖葫蘆架子,笑道:“這葉門主倒是主動。”

男子送女子首飾,含義可不一般。

“算起來,這葉門主年歲該有三十多了,但好在相貌俊朗,功力不俗,是人中俊傑,至今也未娶親,和君三小姐倒也相配……”

清酒忽然側過頭來看着他,問道:“相配麽,哪裏配?”

奎山道:“這葉門主武功高強。”

清酒冷笑一聲:“武功高強?他連我都打不過,算得什麽武功高強。”

奎山笑道:“葉門主成熟穩重,能照顧人……”

他心中腹诽:“葉生一介凡人,打不過你再尋常不過,這世上有幾個常人打的過你。”

清酒道:“他大了君三小姐十來歲,自然是‘成熟穩重’。”

奎山道:“是有些大,但面上也瞧不出。葉門主神姿威武,相貌極好。”

清酒道:“皮囊好?他那張臉連那花家公子也不如,有什麽好依仗的。”

奎山想了一想花蓮,确實風流倜傥,尋常人難比得上。待他要再争上一争,剛要開口,後知後覺的感受到一股寒意,默默的住了口。

魚兒和葉生走到河邊,那裏君姒雪已在等着,招呼着魚兒過去放花燈。

此處放花燈多為祈福。魚兒放了一只花燈,蹲在岸邊雙手合十,心中默念祈禱。

君姒雪朝葉生看了一眼,笑了一笑:“多謝葉門主陪我們家二妹了。”

葉生知她姐妹倆有話要說,朝兩人行了一禮:“這是見外話。葉某還有些東西要置辦,得離開一會兒,稍後便回。”

“請便。”

葉生離去。君姒雪看了眼他的背影,擠了擠魚兒,笑道:“你倆逛的可開心?”

魚兒目光冷淡:“不過應酬罷了,什麽開心不開心?”枯走一路,也沒說什麽話。不過顧忌兩門交情上,更何況花蓮和君姒雪等人還住在文武門中,不好次次拒絕他罷了。

君姒雪道:“魚兒,我看葉門主年紀大些,但到底是一表人才,他對你也有意思,你看……”

魚兒淡淡說道:“待他回來我就明言拒絕他。”

“我不是這意思,唉,你這孩子,那是個女人,你,你怎麽執迷不悟哦。”

魚兒兩手執着佛珠:“我此生,悟不了了。”

“你,唉……”

“二姐,說正事罷,花蓮那邊可問出什麽來了?”

君姒雪心底氣悶,長籲短嘆:“出了岔子,秦楓瘋了,花蓮什麽也沒問出來。”

“怎麽會這樣。”

君姒雪道:“不知他受了什麽刺激,變得瘋瘋癫癫,在烏金城裏殺了人,才被文武門抓了起來,聽說已有些年頭了。要不明日你親自去看看?”

魚兒沉吟道:“嗯。”

葉生

信步回了先前那首飾攤,雖然魚兒婉拒了,但他還是能看出魚兒喜歡那發釵,私心裏想要博得魚兒歡心,因此要将它買下來,贈給魚兒。

怎料才走到攤前,還未開口。一旁來了一人,伸手就朝那發釵去。

葉生心中一急,扣住那人手腕。

冰冷的聲音道:“公子,男女授受不親。”

葉生朝一旁看去,身旁的人面具半掩住了臉龐,長生玉立。正是看見葉生離開,跟了上來的清酒。

她猜到這人要做什麽。

葉生放開了她的手,歉然道:“得罪了。我正要買這發釵,見姑娘要取去,一時情急,姑娘見諒。”

清酒笑道:“公子要買了去送情人?”

葉生紅了臉,卻并未反駁。

清酒笑意一冷,說:“不巧,我也看中了這發釵,不能讓你。”

葉生道:“姑娘,她生性寡淡,好不容易見她有一動意的物什,還請姑娘成人之美,讓我這只發釵,葉生感激不盡。”

清酒略作驚訝的揚了聲:“原來是葉門主。”瞧着葉生自信的挺了挺身子,她笑道:“聽聞葉門主有劍中君子的雅號,都說君子有成人之美,怎麽葉門主反倒讓我來成人之美。這發釵我也喜歡,是非要不可的,只能委屈葉門主了。”

葉生臉色變了變,發覺這人是來找茬的,不再理她,直接給出了銀兩,說道:“老板,這是銀錢。”

就等着老板接過銀錢,直接取走發釵。

清酒知這是文武門地盤,這裏商販都給葉生幾分面子,要得發釵,還需先下手為強。

清酒取出一張銀票,朝那老板一扔:“老板,這是銀錢。”

那婦人手忙腳亂接住,瞧見面額,吓道:“這,這太多了……”

清酒道:“賠你攤子的。”

葉生已将手伸向發釵。清酒一腳将攤子踢走,葉生抓了個空。

“你!”葉生動怒,漲紅了臉:“姑娘是來挑事的?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

清酒笑了一聲,手在攤子上一拍,震得所有發釵飛起,她待伸手去接。葉生揮掌朝她打來,另一手也到空中去搶。

清酒與他拆了幾招,發釵被兩人争來奪去,又飛到了空中。

葉生再要奪時,清酒一轉劍鞘,将那發釵打向一旁,被奎山接住了。

葉生目光随着發釵而動,被分了神。清酒掌風撥動,帶開他手臂,使他前門大開,飛身一踢,踹中他的胸膛。

葉生翻跌在地,捂住胸口,胳膊肘支起身子,瞪向清酒:“你……”

他心下一凜。他雖輕敵分神,以他功力也絕不至敗在一個普通人手下。

清酒朝他一拜,淡淡道:“承讓了。”一拂衣擺,轉身便走。

清酒到奎山身前,伸出手掌。奎山把發釵送上,笑道:“我原以為恩人不愛這些東西,卻忘了恩人也是女人,也要梳裝打扮。”為着一支發釵連對葉門主出手就打,不愧是恩人。

清酒嘴角微彎,并不計較奎山說的話。

奎山道:“恩人好似很高興。”得了個釵子就這麽歡欣,原來恩人也有這麽女兒家的一面。

清酒把玩發釵,拿在眼前觀賞,兩人一路朝客棧去。

走到一路巷口時。清酒目光遽變,她手指靈活,兩指夾住發釵,将那尖端指向一側。

巷口突然出現的人,眼睛離這發釵尖端不過一寸。這人一身黑衣,臉上一張慘白的面具扣住整個面旁,兩只圓圓的空洞露出一雙木然的眼睛來。

他從陰暗中來的悄無聲息,雙手

疊交,手背前垂着一枚令牌,朝着清酒行了一禮:“陰兵借道。”

清酒嘴角沉下,目光冰冷,毫無感情的說道:“奎山,你在此處候着。”

奎山看了一眼那人,向清酒點了點頭。他一早見識過,這是鬼門之中的鬼差。

陰兵借道,生人回避。

清酒随着那人走進了巷道中,如兩點濃墨融入墨水之中,與黑暗化作了一體。

“判官讓你來傳什麽?”

“鬼門尋得劍聖杜仲蹤跡,判官着你前去送他上路。劍聖劍道卓絕,俯視群雄,為防你不敵,門中派了人協助你,月底出發。”

“我自己的事還未解決。”

“這樁任務不妨礙你的事,判官相信以你的能力,這幾日內能解決秦楓。再者,劍聖杜仲不止是鬼門的目标,也是你的仇人。屆時你與他交手,見過他的劍法,就明白了。”

黑巷之中靜寂良久,才又響起聲音。“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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