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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一念佛魔(一)

“君三小姐若想尋她, 大可去西湖。她師父念這些年來的師徒之情, 全她遺願,将她屍身火化成灰, 灑在西湖, 讓他們一家在黃泉路上團圓。”

魚兒咬住下唇, 久久不言,良久, 她擡頭看向清酒, 目轉秋波:“知還姑娘說的沒錯, 我确實覺得你是清酒。”

“你不是嗎?”這一聲溫柔而倔強。

清酒喉頭一哽,背在身後的手背上青筋抽動, 她阖上眸子,語氣平穩, 明明白白的答道:“不是。”

魚兒道:“那你何以處處躲我?”

清酒道:“做刺客的孑然一身, 赤條條來去。我瞧得出君三小姐待那人不一般, 赤膽錯付了人, 落在我身上,平白多這糾纏, 只會帶來許多麻煩。”

魚兒道:“我原是麻煩。”

清酒道:“君三小姐跟我一路, 到這烏金城裏守着秦楓, 要探我底細……君三小姐不必開脫。我為了避開你等, 叫奎山拖住那二人,進文武門刺殺秦楓,又遇上你們的人阻攔, 驚動了文武門長老。我想我們本無沖突,不是敵人,你們卻平地生了這麽多事端,叫我險些喪命,這些不是麻煩?”

魚兒不放過她,緊問道:“你又為何如此熱心的救我。”

清酒說道:“多一樁九霄山莊和名劍山莊人情如何不好?君三小姐,你我也算共患難,因而與你敞明了說這些。你們中間有一唐門的刺客,你也應當了解刺客行事作風,還請君三小姐瞧在這共患難和救命之恩的份上,不與我多為難。你們若還想了解那叛……清酒的事,可去鬼門尋她師父,她師父知道更為詳盡。”

魚兒默然不語,只是看着她。清酒覺得目光灼熱,将她心肺都要灼傷了。

稍頃,魚兒道:“知還姑娘,我最後問你一事。”

“請問。”

“知還姑娘為何一直帶着面具,這也是刺客的行事作風?”

此次換了清酒來沉默,她看向屋外,雨霧纏綿,半晌,她柔軟了聲音,說道:“君三小姐,不怕你笑話,我曾有一個心愛之人……”

清風幽幽,溫柔熨帖。

“我愛她,思念她,忘不了她,可惜造化弄人,我倆此生已不能再見。遮住這張臉,只當這世間再無知還,只剩鬼門的刺客,如此才不會去想念她,雖是自欺欺人之舉,倒也有些成效,所以我絕不在人前摘下面具。”

清酒回過頭來,向魚兒一拜。魚兒側過臉去,不受這禮。

清酒道:“我與君三小姐萍水相逢,念着一路同行之誼,來向君三小姐辭行。你我本來殊途,日後仍是殊途,希望君三小姐将我的話聽了進去。今日一別,無再見之時,願君三小姐身體康健,一生順遂。”

魚兒心中有預感,這人已下了決定,若他們再跟上去,這人會使出渾身手段擺脫衆人,她也不打算留任何餘地了。

清酒走出了房門,踏在院中石子路上,雨不知何時又大了些。

“站住!”

魚兒赤着腳追了出來。君姒雪要過來攔着,魚兒還有傷在身,她哪裏容得她這般不顧自己身體,但一腳還未踏出,便被齊天柱伸手攔住了。齊天柱沖她搖了搖頭。

魚兒走到清酒身後,說道:“我不信。”她這話同這天道一般,染了雨氣。

清酒待要離開。魚兒先她一步從後抱住她的腰,緊緊抱着:“你為什麽不願認我?”

魚兒向她腰上和懷中摸去,摸索半日,沒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上生呢?你的上生呢?”

清酒望着天空墜落的雨滴,雨水落在面具上,彙聚成細流,蜿蜒而下,便似淚一般

,她輕嘆:“君三小姐,你為何不願承認自己認錯了人。”

魚兒聲漸哽咽:“我知道你是清酒,你就是清酒!我知道你是!”

“你為什麽不願認我,為什麽不認魚兒啊!”

“我已能與你并肩而行,什麽苦什麽難,我都能與你共同面對,你答應過我,你會走慢些,走慢些等我追上你,我找了六年,追了六年。你不要再丢下我了。”

清酒雙手握住封喉,用劍鞘別開魚兒環着她腰的手:“君三小姐,你認錯人了,我不是清酒。”

清酒一将她手弄松開,立即抽身往前走,腳步決絕斷然,直走出院落。

“清酒!”魚兒被清酒倏然抽身帶的跌跪在地,她呼喚那人,那人卻不停步,也不回頭。

雨水已将她衣衫淋濕,她跪在地上,望着手中的物什,不可抑止的笑了起來:“你還要騙我,你還想如何騙我。”

君姒雪在一旁看着,雖不明白前因後果,但仍是氣惱不已,直恨不得将那知還身上戳兩個窟窿。她見那人走後,魚兒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自魚兒回君家,她何時見過她這樣情緒大動,吓得不輕,連忙撐傘上前。

齊天柱已入屋抱了薄被出來,将魚兒一裹,垂頭瞧見她手中拿着一方手帕,那手帕已浸濕,除卻一角繡着一個‘藺’字,別無他異。

齊天柱心中已有些明白,他扶着魚兒進了屋,說道:“二小姐,你去取些驅寒的藥來。”

“好。”

齊天柱又道:“丫頭,你好生歇着,我去找麟趾妹子和花蓮兄弟過來商議,你還有傷在身,要先養好身子,才能繼續追查清酒的事,千萬不可沖動。”

魚兒捏着那方手帕出神,并未應聲。齊天柱見狀,只是一嘆,出門去尋唐麟趾和花蓮了。

清酒一路出了文武門,四下一望,便看到奎山和辛醜在涼亭躲雨。辛醜進不去涼亭,委委屈屈的縮在亭邊。

清酒走到亭前,奎山站起身迎了過來。清酒将手一伸,奎山便從懷裏取出一物交到清酒手中。那是一把匕首,刀柄上環着一束頭發。

清酒說道:“奎山,你我恩怨兩清,從今日起,你不再欠我什麽,回杭州去罷。”

奎山一怔:“恩人,你,你不要我相随了?”

清酒道:“你的事已經做完了,這一路多承你照顧。”

“恩人……”

“這一去,此生不複相見,你多保重。”

奎山幾番張口,不知說什麽,最後朝着清酒一揖到底,直至清酒轉身離開才起身。

辛醜見着清酒走了,連忙跟上了清酒。

他形象特異,走在街上,來往行人紛紛側目。

清酒回首,說道:“你不要跟着我。”

辛醜不喜那些人目光,将兩手遮在耳側,聽到清酒說話,問道:“主人,不要醜了?”

清酒道:“你回文武門去,去等着那日與我一道的女人。日後她就是你主人,你跟着她,護着她,她心底仁善,不會不管你。”

“你不要跟她說是我吩咐的,也不要向別人透露你以前是玄機樓的人。去罷。”

“主人,不要……”

清酒道:“你不聽我的話?”

辛醜哭喪着臉,磨蹭半晌,才在清酒的目光中轉身離開,走得兩步,回頭朝清酒看了一眼,再走兩步,又是回頭,如此這般,直走到文武門前。

清酒這才離去,回‘地老天荒’那間客棧去取馬,直走到後院馬廄前,方才停步。

這陰雨天又沉又悶,她的心口像是絞作一團,透不過氣來

她将右手伸到跟前,手中握着一指頭發,一只發釵,癡然盯了半晌,念道:“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說罷,自己搖頭笑了兩聲,要将那發釵捏斷,過了良久,衣裳頭發全濕了,面具上凝結着雨珠,不曾下手。

她将其放回懷中,一觸之下,發現手帕遺失,怔然半晌,苦笑道:“你現在是又倔又狡猾,叫我怎麽辦好,怎麽辦好……”

取過馬匹,翻身上馬,望着前路,目光空洞洞。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

清酒從北門而出,路過城門,恰逢送葬歸來的陽春。陽春立在城門處,揉了揉眼睛:“剛剛過去的是不是知還?!”

一經細看,不明她怎的獨身一人出城門了,連忙回了文武門去告知魚兒。

清酒從烏金城出發,晝夜兼程,行了四五日到了守元小城,去尋鬼門的人,卻見了一封留信。清酒來的晚了,他們已先一步前去。

清酒尋着地方,直到半夜趕到杜仲住處。先一批的殺手已埋伏在那處,等着夜深動手。

判官行事謹慎,這次來的人身手不低。清酒一到,一人打了個手勢,六人射出弩箭,另有六人從三方突入屋中,只聽得屋中悶哼一聲。

清酒信步上前,大大方方從正門進入,一入屋內,所見令她頗為詫異。

那倒在蒲團上的白發老者神色萎靡,六人的劍已架在了他脖頸之上,傳說中的劍聖杜仲一個回合便被制服。

清酒道:“你們确定這人是杜仲?”

一人飛身上房梁取下劍盒,将盒打開,拿出裏面長劍,抽劍出鞘,确是劍聖佩劍‘無痕’沒錯。

這倒奇了,堂堂劍聖杜仲,這樣輕易被制服,仿若手無縛雞之力。

其實杜仲并非毫無還手之力,他雖将內力傳給魚兒,但并非是武功廢了。他不出手,是因知道仇家找上門來了,一心求死,不願出手。

當下有一人行事利落,也不深究,就要抹了他脖子,完成門中任務。杜仲不躲不閃,這劍正待落下,橫裏劍光一閃,将這劍截成兩斷。

鬼門衆人悚然一驚,那人回首向清酒道:“你做什麽!”

清酒執着封喉,看了杜仲一眼,面無表情:“顯而易見,阻止你們殺他。”

“你要親自殺他?”

清酒笑了笑,說道:“我不要他死。”

“這人與你有血海深仇,你要放過他?你大仇不報了!”

“我愛殺他便殺他,愛饒他便饒他,高興怎麽做便怎麽做。我的家仇報不報,與你何幹!”

“你想違抗判官命令!”

“便是這般!”話音一落,已先行出手,如今她的內力在武林之中已是數一數二,又有封喉在手,先下手之時,那行人難以抵擋,一炷香的功夫,十三人都死在了封喉劍下。

清酒執着封喉走向杜仲,劍往下淌着血,她斜了一眼佛像,嗤笑道:“做了虧心事,便來求神拜佛,叫菩薩保佑你不被仇家找到嗎?”

“是,是封喉劍。”杜仲盯着那把劍,又将目光移到清酒臉上,心越跳越急,臉上漸紅,他道:“他們說你與我有血海深仇,你是誰,你是藺家遺孤,是不是!”

杜仲急欲求證,一雙眼睛瞪着,幾乎出眶。清酒冷哼一聲,算是應答。

她轉身走出屋去,杜仲跌跌撞撞起身:“你不殺我?”

杜仲跟着她走到屋外:“你快殺了我,報你家仇!”

清酒道:“我不殺你。”

杜仲雙目通紅,說道:“你為什麽不殺我!我手

上有你藺家人命,你該當找我讨回!我愧悔半生,只等這一天!”

清酒斜着眼看他半晌,冷笑一聲:“你收了個好徒兒。杜仲,餘下半生繼續忏悔罷。”

清酒飛身離去。杜仲踉跄追了幾步,追不上,頹然跪倒在地上:“為什麽不殺我?”

清酒并未走遠,她就歇在林間溪水邊,過了一日,不曾離去。

這夜已是滿月,身前堆着火堆,她靠的極近,幾乎要被火舌燙傷,身上還是止不住冷。

封喉靠在身旁,呼吸漸亂,耳朵聽得異響,知道有人靠近,她也無法起身。

來人一共三人,走到火堆前。為首的男人眼睛細長,嘴唇揚起刻薄的弧度:“雖說你背叛過一次鬼門,但沒料到你還有膽量再來一次。”

“不僅放過杜仲,還殺害同門。”這男人打量她兩眼,見她蠱發,冷笑着走到清酒身前,一把抓住她頭發後拽,迫着她昂頭仰視自己:“你是真不怕死。”

兩側的人嗤笑出聲。一人道:“清酒大人好威風,想那裂心蠱在清酒大人眼裏也不過小兒把戲罷。”

一人從懷裏取出一瓷瓶,笑吟吟将瓷瓶拔開,将藥丸倒在火堆中,藥丸頓時燒成灰燼:“看來這次的解藥,你也用不着了。”

他三人奉命給清酒送解藥,解藥六粒,三月送一次,這次恰好趕上杜仲的任務。他三人是琴鬼手下,對清酒多有妒恨,但礙于清酒身手,平日不敢嚣張,此刻她違背鬼門,門中留不得她,她沒了依仗,蠱發之後,只能任人宰割,他三人便有恃無恐。

扯着清酒頭發那男人拍了拍清酒的臉,笑道:“你平時不是好威風,今日怎麽不說話。”

清酒身子因劇痛輕顫,那三人看的快意,極盡侮辱嘲笑之詞。

清酒蠕動唇瓣,似說了什麽。抓着清酒的男人沒聽清,将耳朵湊近了,問道:“你說什麽?”

清酒緩回一口氣來,眸子驀然一睜,寒光熠熠。那男人驚覺不妙,待躲,匕首入肉,直刺心髒。

另外兩人還未發覺,清酒已将那男人推開,上生抽出,向一人投擲而去,這神兵改鑄的匕首鋒利無雙,直插入那男子額頭,那男子登時喪命。

另一人不待後退避開,清酒已抽出封喉,一躍而上,一劍克敵。那人胸前鮮血狂噴。

一瞬之間滅了三人,一氣呵成。

這撐着的一口氣用盡,清酒同最後那人一起跪倒在地上,嘴裏不住的吐血,疼痛致使身體一陣陣痙攣,再無力握住封喉。

“徒兒,你這模樣也太凄慘了些,師父都看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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