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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一念佛魔(二)

琴鬼從林中走出來, 身後跟着一人。清酒蜷在地上,只能瞧見她煙青的裙擺。

琴鬼手上不知提着什麽, 血液一滴一滴落下,滴在落葉上。

“我本想着這杜仲劍法超群, 獨步天下,特來瞧瞧他的劍法。精妙絕倫的劍法沒瞧着, 反倒撞見你胡鬧,徒兒,你真是掃師父的興。”

清酒張了口要說話,只能咳出兩口血來, 這痛楚越發劇烈, 到她不能承受的地步, 她不甘在人前示弱, 也無法控制, 嗚咽出聲。

琴鬼身側那人抱着琴鬼的瑤琴, 看着清酒匍伏在腳前,笑道:“這叛徒兩度罔顧大人恩情,不可一世, 絲毫未将判官和大人放在眼中,落得這樣下場也是她活該,如今她喪家犬一條, 大人打算如何處置……”

這人話未說完,琴鬼反手一巴掌抽打在她臉上,響聲清脆, 這人的臉瞬間紅腫。

“她再不濟也是我徒兒,你是個什麽東西,也敢在我面前指摘她!”

這人渾身一顫,惶恐跪下道:“屬下多嘴,大人息怒。”

琴鬼一手扶額,狀若惋惜的長嘆一聲:“徒兒,你瞧瞧,這些年來鬼門收的人一個不如一個。那三個小子入門幾年,不知深淺,真當鬼門裏什麽人都能惹,丢了性命也不可惜。這個也不得師父的心,聒噪的很。師父想再收個弟子罷,待你死後,消遣消遣,但總也找不到稱心的。”

琴鬼将手上提着的東西往清酒跟前一扔,那東西咕嚕嚕滾了兩圈。清酒視線模模糊糊,大致還是能認出那是什麽。

劍聖杜仲的腦袋。

“這人,師父替你解決了,這次便饒了你。”

琴鬼半蹲下身,另取出一瓶解藥放到清酒跟前,伸出手摸了摸她腦袋:“乖,寶貝徒兒,你還想多活些時日,就聽話些,起碼熬到師父給你找到師妹後再死。”

這溪邊萦繞着血氣和死亡的味道。清酒瞳仁擴散,眼前白茫茫一片,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清醒着。

待得白光散去,眼前景物再有了形狀,琴鬼已不知去向。

火堆還在燒,火光在風中搖曳,身邊放着的杜仲頭顱張着一雙渾濁空洞的眼,膚色發紫。

清酒試了十來次,終于取了一粒解藥出來,混着滿口鮮血咽了下去。

心口依舊像是拿着鈍刀子割般的疼,但比先前好過了一些,可惜未緩上兩口氣,耳邊又聽到聲響。

這溪邊離通往杜仲住處的林間小路有一兩裏路,她內功深湛,耳力卓然,加之深夜林靜,仍能聽到奔馬之聲。

那奔馬之聲停了一陣,分作兩撥,一行往杜仲住處去,一行往這邊來。

聲音越來越近,清酒倚着封喉強撐起身,取回了上生收在懷裏。

馬停在身後不遠處,一人下馬,身子一躍,倏忽間便過來了。

若平時清酒定然能猜到來人會是誰,但此時她神思混混沌沌,身體不需要思想來控制,轉身一劍,直指向來人。

來人不閃不避,亦不曾回手:“是我。”

魚兒如是說道。

那日清酒離開烏金城,恰好給陽春撞見。陽春回了文武門告知衆人,魚兒毫無猶疑,整備行裝,追她而來。

一直到守元城,沒了蹤跡。

然而魚兒心中已明白她要到哪裏去,其時天黑,留了齊天柱和陽春在城中,其餘人都往杜仲隐居之所趕來。

入了深林,行到中途,魚兒像是心有所感,與衆人分道往溪邊走,行不遠就瞧到一點火光。

這深夜之中宿在林外,好巧不巧還是杜仲隐居的不遠處,能是

誰。

她遠遠瞧到那人的身形,便已認了出來。

“你受傷了!”

她似沒瞧見抵在身前的封喉,眼裏看到的只有這人身上觸目驚心的血跡。

魚兒要過去,清酒那把劍握的穩穩的,絲毫不挪開。

魚兒将手指搭在劍鋒上,推開了封喉。

仿若觸動了什麽機關,清酒精神一松,身子軟倒下去。

魚兒搶上一步,抱住了她,順勢跪坐在地上。看到她衣襟上暗濕一片,下颏上滿目猩紅,她呼吸直發緊,手向她伸出。

清酒忽然精神,猛然出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腕。

魚兒道:“我不摘你的面具,只是替你把把脈。”

清酒的手依舊不放,不知是控制不好力氣,還是不能相信魚兒的話。清酒握的十分用力。魚兒直覺得像是被鐵鉗箍着,骨頭都要碎了。

魚兒道:“好,我不把脈。”

這話說了一會兒,清酒才松了手,恢複了那副虛弱無力的模樣。

魚兒抱着她,感受到她身子顫抖,說道:“你不信我,我帶你回城中去找大夫好不好。”

她不敢多用了一點力碰她,說話也不敢多重一絲氣,好似這種舉動都會加重她的傷。

忽然間,腦海裏一念閃過,她一手抱着清酒,一手取下腰上荷包,倒出了一粒丹藥。

六年前天下會武時,莫問試煉了三枚丹藥,解百毒愈百傷,交給了魚兒收着,原想她被琴鬼琴音震傷,讓她康複之後服用,固本培元。

後來這丹藥,一枚在清酒蠱發時用了,一枚在她從無月教下山後服用了,如今還剩這最後一枚。

這丹藥或許能暫緩這人傷勢,如此想到,魚兒便取過給她喂了下去。

這丹藥一入肚腹,登時升起一股暖氣,烘熨着心口。清酒那些疼痛不再銳利,叫她能喘上幾口氣。

過得片刻,清酒倦意泛上來,掙紮着保持清醒,一把推向魚兒,要從她懷裏掙脫。

魚兒未用多大力抱着她,又不曾防備,被她推的往旁一倒。清酒也從她懷裏滾了出來,爬了一步,撿起封喉,踉踉跄跄往前走到一顆樹前,抵住樹幹不讓自己摔倒,握着劍,對着魚兒。

魚兒向旁側倒時,才瞧見一旁的屍首,還有杜仲的人頭。

她乍見之下,不免驚愣:“杜……前輩……”

她與杜仲畢竟相處五年,且杜仲對她有授藝之情,她并非草木,見到杜仲屍首分離,心裏悵惘悲哀。

魚兒道:“是……你做的?”

片刻,清酒道:“門中任務。世傳杜仲劍法出神入化,卻也不過爾爾。”她的聲音糟透了,暗啞不清,嘴裏還有血塊,如在失聲的邊緣。

魚兒正了身姿,對着杜仲頭顱端端正正一拜,脫了自己外衫鋪在地上,抱着杜仲頭顱放在上邊,替他整理了頭發,擦淨鮮血,才将它包起。

清酒在一旁看着,先耐不住問道:“那日,玄機樓的人說你是他弟子。”

“我劍法确實是他所傳,但他并未收我為徒。”

“你不找我報仇?”她原想笑兩聲,然而說這幾句話已氣喘不已,實在無力笑了。

魚兒起了身将那包好的頭顱抱在懷裏,注視着清酒。

當年同杜仲習武時,她并不清楚杜仲的恩怨。直到後來雲惘然提起過杜仲要奪的寶是封喉劍,再到花蓮說起藺家血災,她就明白了清酒和杜仲的仇。

與杜仲相處這五年,魚兒清楚,對于杜仲來說,被清酒所殺反而是他的解脫。

“你受了

傷,那丹藥對你的傷處也不知有多大效用,你先歇會兒罷,我在此處守着你,待你好些,我們去城中尋大夫。”魚兒對清酒的問話避而不談。

天際成了深藍,已快亮了,林中悠悠鳥鳴。

清酒叫這蠱折磨的渾身衣裳被冷汗浸濕,已是精疲力盡。她靠着樹幹滑坐在地上,腦袋靠在樹幹上,斜望着一側的魚兒。

魚兒想過去,又不能過去,她知道這人此刻戒心重的很,她不想再增加這人的勞累了,即便擔心不已,卻也真如言,靜靜坐在一旁不去擾她。

清酒道:“我已與你明言,你為何又追了過來。”

魚兒拾了些柴加在火堆之中,将火焰撥弄起來:“我只是來拜望杜前輩,沒成想又遇到了你。”

清酒還有許多話想說,沒能出口,盤桓在心中,化作了鎖鏈将她拉入睡夢中。

再次驚醒,卻是感到有人靠近,她待要出手,手邊摸了個空,沒拿到封喉。

如此失了先機,雙手被人用鎖鏈扣住。

她看向襲來的人。卻是魚兒,她面容離的近近的。

清酒不禁往後一揚,腦袋磕在了樹幹上。

“唔,你……”

一言未了,魚兒伸出手來,替她揉弄磕着的地方。

清酒側頭避開,面具遮住了臉上一點酡紅:“你做什麽!”

魚兒道:“杜前輩雖不是我恩師,但與名劍山莊頗有交情,他死在你手上,我們不能不管,今日起扣住你,待我們事了,帶你回名劍山莊受審。”

清酒問的本不是這事,但魚兒的回答卻叫她無話可說。

魚兒又在她鎖鏈之間牽了一條繩子,她握着繩子那端,将清酒拉起身:“對不住知還姑娘了,知還姑娘內功卓絕,我等不敵,只能用這法子困住你,還有這封喉劍,也暫時由我們來保管。”

清酒朝一側看去,才見花蓮、唐麟趾、君姒雪都在。君姒雪一臉陰沉,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向魚兒走來。

魚兒将繩子遞給花蓮,花蓮笑吟吟接過,向清酒道:“知還姑娘,不要想着跑,以你現在的身體是跑不了的。”

“……”

魚兒和君姒雪在前面說話,花蓮和唐麟趾在後邊牽住清酒跟了上去。

君姒雪壓抑着聲音道:“魚兒,杜仲前輩雖不是你師父,但他授藝五年,将一身功夫盡數傳你,便同你師父無異。這人殺了杜仲前輩,于情于理,你都不該放過她!”

魚兒淡淡道:“二姐,你不懂。”

“我不懂什麽,我看你是糊塗了!殺師之仇,不共戴天,你卻置之不理!”

魚兒道:“別說杜前輩可能不是她所殺,便是她殺的,對于杜前輩來說,也是好事一樁。不論如何我都會護着她,不讓任何人傷她,二姐若定要她償命,我只能目無尊長了。”

魚兒不留餘地。君姒雪見她這堅定的态度,反而軟了下來,問道:“你說這好事一樁是什麽意思,還有人求着死不成。”

魚兒道:“你若想知道,回了山莊後去問雲叔祖罷,我說了二姐也不一定信。”

“……”

魚兒将杜仲屍首拼合,葬回那處院子後面。

一行人出了樹林子,君即墨和君宿月在外守着馬,一旁還有個龐然大物,正是辛醜。

魚兒等人出烏金城後,辛醜死活跟着魚兒,趕他不走。衆人知道他是玄機樓的人,但并無惡意,也算救過魚兒,因此不為難他,問他要做什麽,他支支吾吾不說。

他答應了清酒的,倒記着不露底,可惜遇着魚兒,還是三言兩語将他的話套了

出來,他還不自知。

魚兒讓他跟了過來。此刻辛醜再見清酒,歡喜非常,才露笑顏,就要叫人,看到清酒的眼色,立即将臉捂住了。

衆人回了鎮上,臨走前帶着清酒去看大夫。這時清酒倒不拒絕了,只是那大夫把脈半晌,瞧不出個所以然,衆人只得作罷。

好在昨晚清酒的傷勢看着可怖,過了一日便只是有些虛弱,再無異常。魚兒仍不放心,吩咐君即墨兄弟倆将藥材采買齊全,這才上路。一路往西南方向走。

清酒坐在馬上,雙手拴着鎖鏈,系着的繩子那頭被魚兒牽着:“君三小姐,這路不像是去名劍山莊的。”

“知還姑娘貴人多忘事,我說待我們事了,才能回名劍山莊去,要麻煩知還姑娘随我們走一趟了。”

清酒道:“不知君三小姐這是要去哪裏?做什麽?”

清酒等了一會兒,才聽魚兒幽幽道:“無為宮高徒,赤凰厭離,不知道知還姑娘認不認得?”

清酒嘴角一僵,半晌:“略有耳聞。”

“厭離是我們親友。無為宮和極樂城因為她的事打了起來,我們先去極樂城,一為找她,二為解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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