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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一念佛魔(三)

既然有‘先’, 必然有‘後’。

去過極樂城之後再要去哪處,清酒心中已然有數, 便不說話了。

衆人一路西行,到極樂城也要些時候, 時節轉秋。這一路上清酒蠱發過兩次,因未動武, 沒鬧到遇着魚兒那晚奄奄就死的地步,但她處境已越發被動。

這一日到了極樂城外,路過一處闊葉林,還未進城, 唐麟趾忽然擡手示意停步:“有人。”

魚兒和清酒也已察覺, 朝林中看去, 忽見一道身影匆匆走出, 到魚兒跟前一拜:“小師叔!”

衆人一愣, 瞧他服飾, 原是無為宮的人。

魚兒等人依稀有些印象。這人是當年天下會武被人在臺上折了劍的那弟子。

他臉上掩不住激動,将魚兒當作尊長,恭恭敬敬行了個晚輩之禮。

這弟子把魚兒當師長, 還得從兩儀劍說起,他誤會了魚兒是一葉道人的徒弟。魚兒曾經解釋過,這弟子仍是不改口。

魚兒道:“你是無為宮弟子, 怎麽會在這地方?”

這弟子知道這行人同厭離交情匪淺,當下也不隐瞞。原來無為宮前來的弟子全駐紮在此林中。

這弟子将衆人帶到無為宮停歇的地方,外圍有弟子看守, 林深處不少弟子正歇息,這弟子一到便高聲囔道:“大師兄,師姐!”

劍漠北一嗓子吼出來:“喧囔什麽!成什麽體統!”

這弟子仍是歡喜,笑嘻嘻道:“師叔,你瞧瞧,誰來了!”

劍漠北領着魏冉和江影走來,一瞧見魚兒幾人,登時身軀一震,慌忙過來:“原是各位……”

三人喜出望外。劍漠北道:“君三小姐,各位恩人……”

劍漠北一正神色,忽然道:“無為宮弟子聽令!”

衆人正奇怪,便見四周弟子站起身子,向着他們端正站立。劍漠北道:“拜!”衆弟子俯首一拜。

饒魚兒性子淡漠,也不免一驚,陽春等人更是咋舌。

無為宮是武林名流,百年聖宗,聲名斐然。這裏弟子不少,得有無為宮半數人物了,其中多是與魏冉厭離一輩的人物,魚兒算得厭離半個徒兒,也算得是這些人晚輩,可受不過這一禮。

魚兒還禮拜道:“前輩這是做什麽。”

劍漠北叫道:“冉兒。”

魏冉走上前來,衆人見他雙腿行走如常,長身玉立,溫雅似玉,不禁欣慰。這樣妙的人物便該潇灑天地間,而不是終身困坐在輪椅之上。莫問的努力沒有白費。

魏冉一掀衣擺,朝衆人一跪:“莫問姑娘不辭辛勞,為在下治愈頑疾,恩同再造,諸位大恩大德,不敢有忘,日後但有所求,願效犬馬之勞。”

男兒行走天地間,跪天跪地,跪父母師長。魏冉這般傑出的人竟朝他們下跪,實為感念恩德,不知如何相謝才好。莫問這一救,救他傲骨,救他榮耀,實比救他性命還要讓他感激。

而魏冉無出意外便是下一任的無為宮掌門。無為宮一向仁德兼備,門中弟子相親相愛,如同親人。魏冉為他們所救,他們便也如自己被救一般,因此向衆人一拜,以表敬重。

魚兒在魏冉将跪之時便把他扶住,沒讓他完全跪下去,她道:“各位言重了。魏冉前輩這傷是莫問治好的,沒有跪我們的道理,而且魏冉前輩是厭離的師兄,便是自家人,救自家人何須言謝。”

魚兒動了內力,魏冉被她扶着,沒能跪下去。魏冉驚訝不已,那時見魚兒小小年紀根骨奇佳,日後定有作為,如今果然她內力深厚非比尋常,成長不可謂不迅速,心中越發敬佩。

麟趾擺了一擺手,說道:“別謝來謝去了,麻不麻煩。我們來找厭離的,路上聽說你們和極樂城打起來了,救沒救回厭離?”

他們去守元追清酒的路上接到煙雨樓來信。流岫說極樂城和無為宮之間形勢越發緊張,已經交過幾次手了,兩方劍拔弩張,若仇恨越積越深,到時打起來只怕要兩敗俱傷。

極樂城畢竟是霧雨的地盤,在此處她勢力雄厚。劍忘塵身為掌門要鎮守無為宮,無為宮無法傾巢而出,必然不敵極樂城。

倘若到時撕破了臉皮,鬧的你死我活,當是無為宮先吃虧,待無為宮遭極樂城重傷一事傳回中原,以無為宮威望與人脈,将有更多勢力殺到極樂城來為無為宮讨回公道,到時這地方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這是厭離不願見到的,自然也不是魚兒等人願看到的,因而一抓到清酒便火速往極樂城趕。如今看情況總算還未完全打起來。

劍漠北聽了唐麟趾的話,長嘆一聲,将這段時日的事徐徐道來。

當年魏冉雙腿恢複後,同江影一道來江南,想要見一見厭離,豈知厭離失了蹤跡,遍尋數年不得,直到年前煙雨樓才确定了厭離确在極樂城中,他們兩人才收到消息。

無為宮得知後,立即派了弟子到極樂城。起初還是很和氣的講道理,讓霧雨放人,霧雨不理。

兩門派正面交手誰也讨不到好,劍漠北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他也知道以厭離心性,若是知曉了為她而累的無數弟子傷亡,怕會自刎謝罪,因而一直避免正面交鋒。只幾次派弟子潛入極樂城中,想暗中帶出厭離,但極樂城中高手如雲,他們幾次都未成功。

直到前兩日,五名弟子失蹤,衆人疑心是極樂城所為,群情激憤,他們不願動兵戈,并非怕死,如今極樂城欺到頭上,自不會一退再退。

衆人已然叫戰,只待一個時機就攻入極樂城中,便在此時,魚兒等人趕到了。

魚兒道:“前輩,不如先讓我們試一試,看能否救出厭離,再做打算。”

“你們?”

魚兒叫道:“陽春。”

陽春走到前邊來,向劍漠北虛行了一禮,笑道:“劍老前輩。”

劍漠北瞪着一雙眼:“兩袖清風?”

陽春笑嘻嘻道:“老前輩,我們幾人輕功也算過得去,多這一次也不多,便再等一晚與極樂城開戰如何。”

劍漠北沉吟:“這……”

魏冉道:“師叔,兩方厮殺,能避則避,如他所說,多這一次不多,便依君三小姐的,先救出師妹,再行問責極樂城我弟子失蹤之故。”

“好!”

當下商議定,晚間由魚兒、花蓮、陽春、唐麟趾和魏冉一起探入極樂城。

待到夜幕降臨,風清月明,魚兒将手中繩索一拉,把清酒拉起了身:“你跟我們一道去。”

清酒歪頭看了看她。魚兒道:“我們這幾個輕功好的不在,免得你趁此機會,畏罪而逃。”

清酒心底無奈,這丫頭越來越精了。

劍漠北問道:“君三小姐,這位是?”

魚兒看向清酒,一直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忽然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說道:“她是我名劍山莊的囚徒。”

“帶她入城,會不會壞事?”

魚兒道:“不要緊,這人輕功不比我差,且很是講理,同她闡明利害,說不準到時還能幫我們一把,将功折罪。”

魚兒将‘講理’兩字咬的很重。清酒:“……”

劍漠北聽罷,不再說什麽。一行六人動身,悄無聲息的越過城門,往城中宮殿去。

月色溶

溶,幽室燈清。

厭離跪坐在蒲團前,抱着拂塵,微垂着頭,阖着雙眸,半晌嘆了一聲,睜開雙目。

這靜寂清幽的地方,心誦經書,卻仍難抛俗世紛擾,靜下心來。

‘那行人來勢洶洶,城主受了傷’

‘極樂城是好惹的?對方也沒讨着好’

白日裏那兩婢女的對話萦繞心底,久不散去。

厭離站起身,走到室外。庭院布置清雅,移栽奇松馨蘭,是她居住在此後,霧雨布置的。

厭離繞了一圈,過門不出,又繞了一圈,擡頭仰望月色,纖瘦的影子落在牆上。

時光匆匆,如今回想,竟是在此處住有六年了。

困居此地,消息閉塞,絲毫不知魚兒等人境況如何。近來才聽霧雨提過一次,無為宮找到極樂城來了。

自那以後,霧雨便未來過此處了。

厭離看着夜空之上的冰輪,漸漸圓滿,心裏湧起月有陰晴圓缺之感,回想起這六年來一些往事。

當初清醒過來後,她人便已在極樂城宮殿內,待知曉一切,瞧着霧雨笑言‘她親手把你交給我的,你該去怪她’。

她氣惱過了頭,以至于說不出一句話來。

霧雨強留她在極樂城,憑她一己之力也出不去。

她也不掙紮,整日打坐念經,一副超脫物外,坐地飛升的架勢。她這人性子本就淡薄無趣,待到漠然的本性顯出,似乎所有的喜怒哀樂都侵擾不了她。

這比敵對更叫霧雨難接受。直到兩年後,兩人關系才有所緩和。

極樂城氣候濕熱,那時厭離沒有注重自身暗傷,腿疾複發。厭離明面上不顯,待得霧雨發現已有些嚴重。

經醫師一看,須得每日針灸泡腳,以此緩解。

那日泡腳之時,阖眼休息,待得有人近前,替她擦拭小腿,她以為是極樂城中的婢女:“不用你麻煩。”

一睜眼時,卻是霧雨半蹲在身前,用布巾沾了桶中藥水,從她膝蓋一路擦下去。

兩名婢女立在她身後,目不斜視。

厭離一驚:“你不必如此……”厭離第一想到的竟是她這樣的人,不該在人前屈膝。她城主之尊,纡尊降貴給自己洗腳,厭離一見到,一時間有些錯亂。

霧雨又換過幹布,握住她的腳腕拿出水面。厭離待要縮了縮,霧雨握着不放。

厭離身子上熱出了一層汗:“霧雨,我自己來。”

霧雨朝側一示意,那兩名婢女退了下去。

霧雨坐在凳上,不理會厭離的抗議,慢條斯理的将厭離的兩腿擦了幹淨放在自己腿上:“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的腿傷。”

厭離沉默一陣,又慢慢淡然,說道:“你我泛泛之交,這些事有什麽好說的。”

“泛泛之交。”霧雨嗤笑道:“哪裏有效于飛之樂,行魚水之歡的泛泛之交!”

“并非我願。”

霧雨不依不饒,冷笑道:“第二次是你我交易,第一次呢!”

厭離沉眉不言,好一會兒,注視着霧雨:“霧雨,你定要明說,那今日便分辨清楚。當年厭離确實堕入情網,但已斬斷情絲,了卻紅塵,世間緣分已盡,你要囚着這身皮囊便囚着,只待來日靈肉分離,徹底無牽無挂!”

“你說你了斷塵緣,無牽無挂,那人呢,你願意為她死!”

“厭離不是無為宮的厭離,是七星君的厭離,你可明白!”

厭離要将腳縮回,霧雨抱在懷裏不放:“我不管你如何。無為宮的厭離,我要,七星君的厭離,我也要,你的皮

囊,我要,你的心,我也要!”

霧雨擡起眸子來看她,她這張臉是上蒼造就勾魂奪魄的最好手段,溫柔又蠻橫:“厭離,我有無盡的時光與你蹉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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