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一念佛魔(四)
厭離從往事中回過神來時, 夜闌人靜,風月依舊。
她複嘆一聲, 心中明白,雖然自己決意未改, 但如霧雨這般癡纏不放,兩人關系已漸乎不清不楚。
我欲揮劍斬情絲, 奈何伊人奪劍……
厭離繞着庭院終是出了那道門,朝霧雨住處走去。
自無為宮來後,極樂城全城戒嚴。厭離走在路上已能感覺得到。
霧雨雖不讓她出宮殿,她也試過逃脫, 一人力薄, 實在難逃, 但霧雨并不嚴加看守她, 這宮殿內不論何處她都能去, 所以路上巡邏的侍衛見了她并不阻攔, 只是向她行禮,問她一句要去哪裏。
厭離才走出西苑,忽的聽到空中衣袂飄動之聲, 她神色一凜,喝道:“什麽人!”
只見牆那頭參天的樹桠上坐着一人,拽着小胡子笑道:“厭離姑娘, 好久不見。”
牆頭有兩人,一人端立,風致翩然, 一人蜷蹲,身姿矯健。
“神棍,你藏在這裏,可好會享福。”
“找你是真不容易。”
久別重逢,乍見故人,厭離怔愣的看着花蓮、唐麟趾、陽春三人,清風萦身,明月當頭,猶覺得是在夢中,因而也不出聲,只怕驚擾了這場夢。
“師妹。”
厭離向左一看,魏冉和魚兒悄然而至。
魚兒道:“厭離。”
厭離看着衆人,嘴唇輕顫,微斂眉頭,抿住了下唇,神情隐忍又克制:“魚兒。”
她瞧着脫胎換骨的人,覺得當真是恍若隔世。
“師兄。”魏冉已能正常行走,厭離欣慰難言。
魏冉溫聲道:“對不住,我們來晚了。”
厭離正要說話,落在最後的清酒也趕到了,在魚兒身後不遠處站定。
厭離看到她,先是一愣,嘴角一翹,不自禁的露出笑,然而笑意只一瞬,她神色變換,那目光顯是在克制怒氣,她喜怒哀樂一向淺淡,也就魚兒幾人同她相處久了,能迅速分辨出來。
但魚兒瞧出厭離動怒,已經晚了。
厭離拔劍,劍花一挽,挺劍朝清酒攻去。
六年閑适,厭離也不曾荒廢武學,功夫自有精進,圈轉如意,進退随心,一招一式極為灑脫。
魏冉瞧得,不驚訝厭離忽然出手,反而先驚訝道:“師妹的劍法越發超脫了,足見心境大進。”
清酒無劍在手,好在手上鎖鏈夠長,可用作武器抵擋。
厭離一劍化三影,清酒甩出鎖鏈将她的劍纏住。厭離長劍一震,将鎖鏈震斷,一劍偏刺,劃破清酒左臂衣袖,割傷臂膀,入肉半寸,傷肉不傷骨。
花蓮等人見厭離動手,皆是一臉茫然,還是魚兒心思敏捷,率先想到其中曲折。
魚兒叫道:“厭離,她不是清酒。”
厭離收劍,看向魚兒。魚兒道:“這是鬼門的知還姑娘。”
厭離一臉懵,臉上猶自不信,又看向清酒。清酒捂着臂膀,後退兩步,笑道:“君三小姐這位朋友可真有意思,見面就用刀劍招呼。”
厭離問魚兒道:“不是清酒……”
魚兒搖了搖頭。厭離這才轉身持劍朝清酒一拜,怔怔的仍是茫然:“知還姑娘,我認錯了人,将你當作了我的一位故人,傷了你,對不住。”
清酒後退一步:“不敢,不敢。”
花蓮笑道:“清酒這是做了什麽好事,惹得你這麽惱她。”
厭離道:“當年的事說來話長,但總歸是因她,我在這裏享了六年‘清福’,你說
我是不是得謝她。”
魚兒看了一眼清酒:“可憐叫知還姑娘頂了罪,真是萬份對不起你。”
清酒:“……”
厭離問道:“怎麽不見莫問和齊大哥,還有清酒,她如何了……”想到當年情景,只餘清酒一人,斷難全身而退,只盼花蓮等人嘴裏能說出個好消息來,譬如煙雨樓或魚兒等人及時趕到……
花蓮道:“想你在這地方是兩耳不聞窗外事,這許多事三言兩語難盡,咱們出去了再細細的說。”
魚兒道:“有人來了!”
幾人神色一變,衆人身形一縱,翩然翻過牆頭,躲入院中。
牆外腳步聲疾,伴着一聲一聲高呼:“有刺客入城!”
陽春道:“這麽快就發現了。”
厭離道:“極樂城守衛森嚴,先下已驚動了霧雨,她若有心,我們無法全身而退。”
魏冉向厭離道:“師妹,我們此次專為帶你出去,門下有五名弟子失蹤,無為宮和極樂城已是劍拔弩張,若今日不能帶你出去,明日師叔帶着弟子攻進來,只怕連商談都沒有便直接打起來。”
厭離皺眉:“有弟子失蹤?可是霧雨所為?”
魏冉道:“并不清楚,但目前也只有她會做這種事,許是威脅無為宮,也許是威脅你,霧雨可向你透露過這事?”
厭離沉吟半晌,說道:“我去問她。”
“你去問她?!這時候避她還來不及,厭離姑娘你還上趕着去尋她。”
厭離沒有回陽春的話。不去尋她,她也會找過來,進城容易,出城卻沒那麽容易。
一行人是繞後從南側潛身進來,此時那地方必已嚴加戒備,衆人離開時便從東側出去了,陽春身形如風,一人當先,便要越過宮牆之時,那牆下暗影中一道黑影破空打來。
陽春機敏,鹞子翻身一躲,瞧清上邊是一條黑鞭。
這麽一頓,影子裏走出來一人,從兩側出現兩隊士兵,攔住去路。
花蓮看清那女人,笑道:“不是冤家不聚頭。”當年他與這女人交過手,記得她是霧雨手下一員大将。
唐麟趾道:“看來得先打一頓了。”
“厭離。”衆人身後響起威嚴冰冷的聲音來。
衆人回頭看去,霧雨已帶着手下追到。
霧雨說道:“現在外面太亂,你該好好在西苑待着。”
花蓮和唐麟趾一左一右擋住厭離,昂首挺胸,給厭離做足了氣勢。
如今她可不是一人,不再任人宰割了。
厭離卻分開了兩人,越過兩人走到人前,向霧雨道:“霧雨,我要走了。”
“我不許!”
厭離恍若未聞,問道:“霧雨,無為宮有五名弟子失蹤,可是你做的?”
霧雨微微仰了頭,頭發滑落垂到腦後,她穿的單薄,長發未束,看起來是急急趕來,烏綢長衫淩亂,衣襟開處,隐約瞧到她肩頭包紮了紗布。
“你覺得是我所為?”
厭離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站在霧雨身旁的斯羽皺了皺眉,開口說道:“城主并未捉過無為宮弟子,倒是無為宮弟子夥同一些江湖中人傷了城主。”
魏冉不以為然:“城主功夫卓然,門中小輩斷不能及,如何能傷得了城主,而無為宮為處理門戶中事到此,并未約來其他武林同道,這幾位也是今日方至。閣下空口白話,真是張嘴就來。”
魏冉瞧着謙謙儒雅,但此刻卻口不饒人,實為霧雨囚禁厭離六年之久而氣憤。
斯羽冷冷的瞥了
一眼魏冉,說道:“這裏是極樂城,我們要做什麽做不得,還需在你面前作謊!”
霧雨擡了擡手,示意斯羽住口。她向厭離道:“昨日有八人,其中五人穿着無為宮弟子服飾,功法雖然生疏,但用的确實是無為宮劍法,另有三人蒙面,功夫卓絕,是宗師之流,有兩人受了我一鞭,腰上有傷。”
魏冉聽到,說道:“這就怪了,此次前來的弟子,雖然年輕,但絕不至功法生疏,至于宗師……”
魏冉情不自禁看向魚兒等人,直到如今,确實是只有魚兒等人算得上江湖同道中的援助。
陽春叫道:“厭離姑娘她師兄,你看我們做什麽,我們可白日才到。”陽春翻了個筋鬥,示意他腰上無傷。
其餘幾人接受到斯羽探究的目光。花蓮豁的一聲展開折扇,笑道:“要不要來交兩手,看看在下腰上有傷無傷。”
厭離斷言道:“霧雨,那些不會是無為宮的人。”
“這事蹊跷,我會禀明師叔,讓他再加查探。”
“禀明?”霧雨搖頭道:“我不會讓你走。”
厭離偏過頭,瞧着皎皎明月,并不去看霧雨的眼睛,她那一雙眼睛容易讓人沉溺,其中厲害,她早已領教過。
魏冉魚兒等人嚴陣以待,已知道此時非交手不可。
唯有清酒兩手空空,悠然立在一側。唯有厭離拔劍出鞘,卻毫無戰意。
斯羽沉聲道:“厭離大人,城主對你好歹算是有救命之恩,這六年間也并不曾虧待你,你此時卻要與她為敵,傷她性命麽。”
厭離默然半晌:“你說得對。”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我不會與你刀劍相向,你要動手,我也不會還手。”厭離長劍灑然一舞,反手抵在了脖頸上,說道:“但朋友因我逢難,我不能坐視不理,既然一切因我而起,必然以我為終。我這條命是你救的,如今便還給你罷。”
“你!”霧雨身子一震,凄然笑道:“好!好得很!好得很!”
“放他們走!”
“城主……是!”
對面的人讓開了道路,陽春和唐麟趾在前開路,其後花蓮、魚兒和清酒三人跟上,魏冉與厭離轉身待走時。
霧雨喚道:“厭離。”
厭離伫足回首。霧雨道:“你們那五名弟子失蹤與極樂城無關。”
霧雨垂眸:“我霧雨做事不需偷偷摸摸。厭離,我這一生做過偷偷摸摸的事,唯有騙你這一件……”
厭離輕嘆一聲:“霧雨,你我……”
厭離唇瓣吸合,中途那兩字消散無聲,一如落紅入土為塵泥,無影無蹤:“緣淺。”
厭離決然轉身,衣角雲紋飄搖,一徑随風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