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一念佛魔(五)
衆人出了極樂城, 彙合了無為宮衆人。劍漠北等人見他們安然帶出了厭離,又驚又喜, 說不完感激之情。
魏冉就城中見聞說來,說到霧雨提到的江湖中人。劍漠北斬釘截鐵:“這一次前來, 絕無其他武林朋友與我們同行,我也未派那五名弟子前往極樂城。”
魏冉聽罷, 沉吟道:“但霧雨不像是在說謊,她做事一向霸道,暗地裏擄劫無為宮弟子不似她的風格,更何況她現在連師妹都放了, 她不與無為宮為難, 無為宮自然也不會與她糾纏, 她又何必留下那五名弟子自惹麻煩, 由此看來, 她說的事應當不會有假。”
魚兒說道:“極樂城與無為宮交惡的事衆人皆知, 或許是有心人暗中挑撥,想要鹬蚌相争,兩敗俱傷, 他好坐收漁利。”
魏冉心念一動:“極樂城與苗疆接壤,莫不是!”
劍漠北神色一變:“冉兒猜測不無道理,或許是苗疆中的那些人……”
想當年武林群雄彙聚苗疆, 剿滅邪道,原因之一便是這地盤邪人彙聚,或以殺人取樂, 或以人試蠱,或挑動門派紛争,視人命為草芥,唯恐天下不亂。
這夥人就如癬疾,不下猛藥,難以除盡。
但苗疆一戰還是有不少人逃脫,蟄伏各地,只待時機一到,卷土重來,興風作浪。
那巫常就是其中一人。衆人忽然想到當年名劍山莊上巫常逃脫,武林衆門派至今尋他不到,苗疆是他老巢,保不準他又回到這裏來。
想起當年巫常手段,那些兇猛的行屍,衆人全身一怵。
劍漠北肅然道:“此事非同小可,絕不能放任不管。”
翌日天明,魚兒等人便要啓程去虛懷谷。無為宮此來極樂城本為厭離,此時救得厭離出來,那五名弟子失蹤又另有蹊跷,他們自然不會再糾纏極樂城不放。
劍漠北帶着弟子入了苗疆,要查明五名弟子失蹤之事,只遣了江影帶了幾名受傷弟子回無為宮,禀報掌門在極樂城發生的事。
臨到分別,厭離猶豫再三,向劍漠北道:“師叔,這一次的事,極樂城也被算計了。極樂城與無為宮一向心存芥蒂,但若是大敵當前,還是該摒棄前嫌,同仇敵忾。”
劍漠北一嘆:“你說的這些我怎會不明白,只是霧雨那女娃娃霸道的很,她一向看無為宮不順眼,怎會與無為宮合作,你跟她講道理,她願意聽就聽,不願聽,好些只是不理你,脾氣上來了直接開打,無為宮與極樂城就是冰與火,怎麽融的到一處去。”
厭離淺淺一笑,安撫道:“她不是昏主,極樂城與苗疆毗鄰,倘若苗疆當真有人想要掀起風浪,極樂城首當其沖。她身為極樂城主,護守一方百姓,明白了其中道理,自會未雨綢缪。所以師叔到關鍵時刻,或可嘗試與她合作一次。”
劍漠北垂首默默思索她的話:“你說的有理,好,師叔記住了。”
魚兒等人已經要走了。厭離俯首朝劍漠北一拜:“師叔不遠萬裏前來解救弟子,師門之恩,永生難報,本該跟随左右侍奉,但好友生死未蔔,此事未了,一生難安。”
劍漠北哈哈一笑,拍了拍厭離的肩,眼眶有些濕潤:“你自幼性子淡薄,你師父和我們一度擔心你在這世上少了許多樂趣,好在有冉兒三人伴你,不至你太冷漠。後來你師父身死,你罪責自身,全無生志,師門都道救不回你來,卻不想你游歷江湖,結識這一班英雄好漢,勃勃生氣,潇灑豁達。師叔真不知該如何謝他們。”
厭離道:“弟子不肖……”
劍漠北道:“诶!都過去了。你重情重義,能有朋友肝膽相照,我十分高興。離兒啊,冉兒、你、影兒和成規,你
們四人是我們從小帶大的,我們将你們當作親生子女,這世間沒有哪個父母不想子女好,師門只望你活的歡欣,你可明白。”
“去罷,做你想做的事。”
厭離喉頭一澀,再次朝劍漠北深深一拜:“師叔保重。”
魚兒一行人橫穿苗疆,前往虛懷谷。
這虛懷谷在川蜀與苗疆接壤處,深谷幽幽,山巒雲霧缭繞。虛懷谷入口之處是一湖泊,入內必須乘船。
虛懷谷救世濟民,有不少人慕名而來,這附近住民受了虛懷谷不少恩德,自願在湖泊裏設舟擺渡,載人過湖。
這日衆人趕到入口,與擺渡人商議妥當,準備乘舟過湖。
清酒站在岸前。那日鎖鏈被厭離斬斷,魚兒等人不再給她拷上鎖鏈,但封喉劍不在手上,若逃,對上唐麟趾、花蓮、陽春、魚兒四人,無甚勝算,若打,除非兩敗俱傷……
因而沒能逃脫,才至如今,落得這般地步。
魚兒回過頭來,向清酒道:“知還姑娘,請上船罷。”
清酒只是不動。魚兒道:“知還姑娘?”
清酒納了一口氣,問道:“你一定要将我也帶去?”
“怎麽,知還姑娘不想去?但你現在是有罪之身,不去也得去。”魚兒語氣輕快,似帶着笑意:“知還姑娘,日色已晚,不要再拖了。”
清酒皺起眉頭,不動也不說話。湖面吹起一陣清風,漣漪圈圈,魚兒将亂發順到而後:“難不成知還姑娘怕乘船?”
清酒心底嘆息一聲,阖上眼,無可奈何的向前踏上一步,頗有慨然赴死的氣概。
衆人不禁都回頭來看向她,見她上船,船往水下微微一沉,她身子一頓,片刻後穿過船艙,到了船尾,每一步都走的極穩,最後跪坐在船尾上不動了。
衆人約了三艘船,除了辛醜身子太重,船吃水太深,他一身坐一艘,其餘人分了兩艘乘坐。
清酒這艘船上有厭離、齊天柱、陽春和魚兒四人,魚兒瞧得船內有針線,向船夫借用。
這船夫笑道:“這針線是我媳婦給我縫補衣褂用的,姑娘不嫌棄便拿去用罷。”
魚兒道了一聲謝,拿着針線走到船尾,坐到清酒身旁。
清酒臉色蒼白,抿着嘴:“你做什麽……”一句話不能說多,匆匆閉嘴。
魚兒穿針引線,拉過清酒的胳膊:“你這裏破了,我給你補補。”
清酒當初穿着這件衣裳,被厭離一劍劃傷,傷不過是皮肉傷,幾日便好了,但衣裳又不會自己愈合,那條破口自然還在。
清酒不敢動,也開不了口,只能任由魚兒縫補。
那船夫被魚兒打開了話頭,打量他們幾眼,問道:“看各位行頭是行走江湖的,這次來虛懷谷是來求醫的罷?”
厭離道:“差不多。”
船夫興致勃勃道:“嘿嘿,虛懷谷懸壺濟世,美名滿天下,像你們這種來求醫的不知道有多少,但虛懷谷不是什麽人都醫,虛懷谷的三不救你們可知道?”
陽春來了興趣,問道:“還有這規矩?哪三不救?”
船夫道:“該死鬼不救,自絕人不救,與莫輕言有關之人不救。”
船艙中三人面面相觑,陽春又問道:“船家,這三不救怎麽說?”
船夫道:“這該死鬼,自然是惡貫滿盈,為害不淺的賊人,虛懷谷不救;自絕人乃是已無求生欲求,自絕性命的人;至于這最後的莫輕言嘛……”
船夫冷哼一聲,不屑道:“這莫輕言是玄參谷主的大弟子,由玄參谷主和白桑谷主教養長大,但這人卻是白眼狼
一只,恩将仇報,殺害恩師。白桑谷主仁慈,饒她一命,只将她逐出虛懷谷,自此以後,虛懷谷中便言明,但凡與這忘恩負義的叛徒有所瓜葛,一概不救。”
船內幾人默然無言。那船夫見他們幾人神色古怪,說道:“我知道江湖中人血氣方剛,若是各位求醫不成,切莫一怒之下在虛懷谷中動武,虛懷谷禁武可是武林各門各派默認的規矩,求醫不成事小,這世間大夫多的是,可若惹着了虛懷谷,就是惹着了整個武林,犯不着。”
陽春笑道:“船家放心,我們一向敬慕虛懷谷,怎會動武,到時候一定和和氣氣。”
魚兒将清酒的衣袖縫補好,針腳細密,她湊上前将針線咬斷。
一擡頭時,清酒正好側頭來看她。
自相逢之後,兩人不曾離的這般近,近到呼吸纏綿,氣息旖旎,近到魚兒瞧見那面具下的一雙眼睛,墨染煙雨,人間至美。
便在此時,船夫叫了一聲:“到了!”
船靠岸停穩,清酒豁然起身,跳到岸上,卻一個踉跄,跌跪在地上。
魚兒心驀然一緊,上來扶她:“知還姑娘,你臉色不大好。”
清酒唇色蒼白,滿是冷汗,她緩了一會兒:“舊疾複發,不礙事。”
關心則亂,魚兒上次遇見清酒時,她渾身是血的模樣太過可怖,真當她身上有什麽傷複發,要來把她的脈,說道:“我瞧瞧。”清酒将手抽走。
“是了,你不願我碰你……此處再往前就到虛懷谷了,虛懷谷醫者仁心,只會救人,不會害人,你可以放心讓他們瞧瞧。”
待得衆人都上了岸,清酒心中厭惡感散去了些,緩過氣來,方能動身。
虛懷谷衆弟子住處依山傍水,前方是草藥田,一側更有各色植蔬花草,悠然閑靜。
花蓮贊道:“真是世外桃源,待我日後得空,也要買一塊地來這麽建處居所。”
田中有不少弟子正在養護花草,見有外人到來,上前來問道:“各位前來可是求醫?”
魚兒等人還未說話,有弟子認出他們,當年名劍山莊上若非這幾人,虛懷谷不少弟子要折在虎嘯山上:“快去通知師父,有貴客前來!”
那弟子又向魚兒等人道:“各位請到客堂。”
衆人被請入客堂,弟子端來花茶。不少小弟子聽聞貴客前來,趴在門外觀看,見到辛醜極大的個子坐在門階前,也不懼怕,反而新異,上前把脈:“你是不是有上古巨人族血脈?”
“聽聞巨人族以朝露為食,你是不是只飲露水?”
叽叽喳喳,問東問西。
白桑走來,紫芝和澤蘭随在她身後。白桑溫聲道:“去別處玩,不要打擾了客人。”
弟子齊聲道:“是。”
弟子握住辛醜手指,又推又拉。
辛醜道:“醜,要等主人。”
“去玩啦,你主人又不會跑。”合力将他帶走了。
白桑進入客堂,魚兒等人起身。白桑道:“讓各位久等了。”
澤蘭歡喜道:“早讓你們來瞧瞧,你們怎麽這麽久才來呀!”
各人相視一笑,說道:“世事難料。”
唐麟趾往前往後瞧,沒見着莫問,她問道:“白谷主,莫問呢,她怎麽還不過來?”
白桑面色一沉,斂着眉頭:“這裏沒有什麽莫問,我以為各位為訪見或求醫而來,卻原來是尋人的,谷內并沒有各位要找的人,各位若是要找人,還請往別處罷。”
澤蘭在後面向衆人擠眉弄眼,花蓮迅速領會,連忙笑道:“白谷主莫誤會,我們是來求醫的
,只是我們那朋友曾來信說她在這一帶,所以問這一句。”
白桑仍是沉默一陣,才道:“虛懷谷雖有三不救的規矩,但各位對虛懷谷有恩,若是求醫,虛懷谷必然全力醫治,但若是為了別的事,虛懷谷只能得罪了。”
花蓮道:“是,是,白谷主說的是。”
唐麟趾還有話說,花蓮連忙抓住她的手,耳語道:“先住下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