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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之子于歸(八)

清酒和魚兒沒到谷後便遇着了淩雲, 就在花田之中,天上的雪徐徐下着, 田中滿堆玉蕊, 隆冬的天,倒也像是開了一地雪白的花。

淩雲持着哀鴻,喚道:“肆兒。”語聲溫柔,仿若他跟面前這人沒有血海深仇,很親昵似的。

魚兒雙耳雖還在痛, 聽力已漸漸恢複,聽到這一聲‘肆兒’,看着淩雲故作溫存的神情,心裏冷怒,氣憤到胃裏一抽,很是不适。

若不知這人本性,這人是十足的淳良溫柔,但瞧清其貪婪險惡之後,見他這樣作态, 就覺得惡心。魚兒握着清酒的手便不自禁用力。

清酒眸光清淺,淡淡的睨着他。

在六年之前, 她會被這一聲惹怒,恨不得将他撕碎了。他所有的血都不夠填那十四年來的怨憎。

如今倒好了,像是超脫了一般,心裏雖然還是恨他,但能平心和氣的面對。

苦緣大師曾說這人生有八苦, 你要比別人多承受一倍,但若能堪破了,便能得大自在。

在死生一線之上掙紮,她依着魚兒,直覺得多活一天也是好的,若能重來,她想好好的跟她一起活下去,忽然的就想起了她姑姑說過的話。

那一刻她才真的将那話記在了心裏。

與摯愛別離,與仇人相會,求不得長相厮守,彷徨無措之際,忽然迎來一縷生機,歷經生死,她豁然開朗,終究明了,因而現在放得下。

對于淩雲的挑釁,她能漠然處之,倒是先注意了魚兒的怨憤,拍了拍她的手背。

清酒抽出背後的封喉劍來,挽了個劍花,舉着劍順着劍身看了一眼,瞥向淩雲,譏嘲的笑道:“千秋,這就是你要的封喉劍。”

“你不過來取麽?”

淩雲這才顯露了本相,眼神赤裸裸的盯着封喉,放着奇異的光,又很溫柔的喚了一聲:“肆兒。”

他道:“當初藺家若是能乖乖交出封喉劍,也不至于此,是不是。”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始終不離封喉。

魚兒冷笑了一聲,說道:“按你的話,倒是藺家的不是了!”

淩雲身子顫抖,像是聽了什麽笑話,他笑的那樣歡暢,不比往日的真實,他是真心發笑,他說道:“肆兒,你若不将我撿回去,我如何打入藺家內部,芷兒不對我動心,我如何放下藺家戒備,藺疇若不信任我,我如何知己知彼,如何制定計劃,大鬧婚宴吶……”

“肆兒,你說是不是藺家的不是?”

“你!你要不要臉,你個混賬東西!”魚兒瞬間紅了眼睛,她不知到底是心疼還是氣憤什麽的,這感覺太過濃烈,吞噬的她也不明白是為了什麽覺得胸中如此哽塞,眼前之人仿佛就是這世間所有惡的集合。

她自幼就瞧過人間地獄,在苦難中成長,對所有惡意習以為常,面對那些山賊,她年紀輕輕都不會怨憤的不能自已,而今她歷經世事,越發沉毅,遇事之時本該更加泰然平和。

但真到此處,她只覺得一個人怎麽能到如此荒謬可惡的地步,她恨他到不願他簡單死了,她要他承受這世間所有的痛苦,在不甘與悔恨中死去。

事後她才細想明白,自己為何失控。因為她愛清酒超過了愛自己,在自己身上她能淡然應對,但是在清酒身上發生便不行,自己的事可以忍受,清酒不能受半分委屈。

魚兒一擡秋水,一招白虹貫日,氣勢如虹,如後羿射日那一支箭,有破天的勢頭。

淩雲冷笑,哀鴻圈轉,在魚兒靠近之際急速顫鳴。

宮商等人被他屬下拖住了,無宮商琴音安撫,便是她有秋水護身,在這樣浮躁怒恨的情緒中也難不受影響。

果不其然,魚兒這一招失了準頭,本指心口,卻攻到了肩頭,被淩雲劍身帶轉,力道引向別處。

如一拳狠狠的打在棉花上,這力發洩不出去,倒是傷害了自身。

淩雲要趁勢而上,忽聽到另一陣異響。他雙腿一軟,心生懼意,動作凝滞間。魚兒已緩過來,一劍又來。

淩雲後掠,連忙躲開了,停在五步開外,看向聲音響處。

青夜之中,清酒握着顫鳴的封喉,流風回雪,玉姿嬌嬈,不知是不是封喉的緣故,這清臞的人淡漠的一眼也有睥睨天下的氣概。

淩雲心裏一顫,他緊盯着封喉,眼中光芒更加熾烈。

他欣喜若狂,臉上的肌肉也跟着抽動,身上不自禁要臣服,他知道這是封喉的緣故,現下見識過封喉的威力,心中對力量的渴望讓他對封喉更加迷戀。

腳下凝力,一個俯沖,瞬間至清酒跟前。

他身子掠地,壓的極低,如一尾游蛇,劍鋒橫掃,朝清酒腳踝橫斬。

清酒封喉倚地,淩空翻身。哀鴻擊在封喉上,铛的一響。

兩人內力非比尋常。清酒曾得一葉和苦緣一半功力,及至如今,已完全煉化,內力比之解千愁更甚。淩雲修煉邪功,一步登天,雖三十多的年歲已是一頭白發,但功力也遠非常人能比。

兩劍相逢,兩人手上皆是一麻,四周積雪激蕩,玉蕊飛轉。

魚兒乘勢而入,劍動之下,身姿曼妙,如輕舞一般。

這飛雪被她劍鋒引動,化龍游之勢,朝淩雲後心襲來。

飄飄皓雪,美則美矣,卻是殺人利器。

淩雲回劍,劍尖輕罷,有鳳鳴之聲,劍上一點猩芒便似血鳳的鳳眸。

淩雲抽身抵擋魚兒攻勢。清酒不肯罷休,連入一招,從天而落的一劍,看似只一劍,卻有萬點光芒,來之迅疾,如流星落地。

淩雲壓低身姿,幾乎伏在地上,劍法怪異,尋常劍法對上底盤這樣低的人,威力幾乎發揮不出來。

然而清酒和魚兒配合無間,陰陽無極劍法之中,取相生相克之道,也是互補長短的道。

其中一招劍法‘清者為幹,濁着為坤’。這幹是天,坤是地,幹者禦天,坤者統地,劍法統禦天地。便是淩雲低到塵埃之中,他也在兩人劍法籠罩之下。

淩雲感受到頭頂的壓迫,劍道一變,劍動奇速,似火鳳翺翔,将兩人神劍悉數攔住。

值此時刻,淩雲似游刃有餘,實則敗局已定。

清酒和魚兒豈是池中之物。他邪攻大成,功夫已臻化境,若清酒和魚兒不相識,他對付兩人,尚能逐個擊破。

可這兩人相識相知,同過生,共過死,身軀靈魂已漸交融,兩人心有靈犀,似水如魚,雖是兩個人,卻勝過三個四個……

她二人并肩而戰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此時一上手,已覺得頗合心意,越打越相合,到現在已是默契的如同一人。

淩雲這樣滿心算計的人,不能理解這樣全身托付信賴的心情。

他對兩人這樣的默契感到一陣茫然,心裏有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與失落,好似曾幾何時,自己也曾與別人這樣一起練過劍,不知是夢,還是真有這樣的事。

眼見劍來,他無暇思索,直起了身後掠躲避。

清酒和魚兒如影随形,分攻左右,這一擊,登峰造極,無一絲瑕疵。

淩雲防無可防。清酒一劍齊肩斷了他右臂,魚兒一劍齊肩斷了他左臂。

哀鴻飛出,在空中轉了幾圈,插入丈外的雪地中,淩雲那只斷臂還握在劍柄上。

雲鮮血飛淌,失力跪倒在地,終是落敗。清酒一劍架到他脖子上。

宮商和伊松制服了淩雲的手下,趕過來時,正好瞧見最後一招。

伊松見她二人配合如此,實在佩服,直覺得這劍法妙不可言,淩雲被制伏,他情不自禁的叫了一聲:“漂亮!”

淩雲當真是魔怔了,封喉抵在他脖間時,他先不關心自己生死,反倒是癡癡的望着這劍。

魚兒皺起眉,覺得就如此殺了他,太過便宜了他。

清酒幽幽說道:“我覺得你說的對,當初我不該救你一命,帶你回藺家,這是錯的。所以我現在應該将你的命收回來,雖有些晚了,但總好過什麽都不做。”

“我來此之前,去了一趟杭州,拜祭過我爹娘,跟他們說起過要來會你一事,向他們許諾了要送你下去見他們,我想他們應該很高興見你。”

清酒劍鋒挑起淩雲的下颏,問道:“千秋,你可還有什麽話要說?”

淩雲擡頭看向魚兒,笑道:“肆兒,若不是你養的狗這樣會咬人,我……”不一定會輸。

他最後的話永沒了出口之日,清酒封喉劍刺入他嘴中,往回一挑,劍身上便粘着一團血紅的軟軟的物什,她一甩劍,劍身上的異物悉數落地,封喉潔淨如初。

淩雲張着血淋淋的口,因被斷了舌頭,只能放出霍霍的響聲。

清酒收起封喉,她蹲到淩雲跟前,向淩雲笑道:“我不會用封喉殺了你的。你當初一把火将二十來只宴船燒成飛灰,沉入西湖底,今日我也如法炮制,将你燒成灰。”

她目光漸冷,說道:“我會給你塑一尊青銅像,跪在我藺家一百六十四口衣冠冢前,将你骨灰埋在青銅像下,永生永世向我爹娘忏悔!”

雪下了一夜,東方泛白,天色漸明,行屍無數,仍未被制服,群豪疲憊不堪,但生死攸關,也不敢歇下來,那邊打的仍舊是天昏地暗。

魚兒和清酒這裏已将淩雲制服,魚兒遣了人架了柴火,清酒執着火把站在柴堆前,淡淡的看了淩雲一眼,将火把扔了下去。

火焰燒了起來,不一會兒高漲,将淩雲吞噬。這火燒的痛楚非常人所能忍,他在火中哀嚎,卻因沒了舌頭,這叫聲格外凄厲悲慘。

宮商和伊松兩人都在一旁,宮商溫善,伊松剛正,卻無一人勸說清酒‘死則死矣,這般死法卻太過殘酷’。

只宮商不忍觀看,退去後谷,照理傷患。

清酒望向東邊,此時天邊的光亮還是溫和的,照着一層淡淡的暖紅的雲彩,身側的人伸出手與她交握,十指相扣,她擡頭久久看着,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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