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之子于歸(九)
在冬日, 天亮的慢,等到大亮時, 一堆火堪堪燒完。
不知何時, 蟲鳴聲已經止歇了,那些行屍僵立在原地不動。
衆人疲累交加,長舒一口氣,顧不得地寒,癱倒在地上。
虛懷谷的弟子們還休息不得, 前前後後給人看傷,又記挂着谷主安危,派了人去找,沒得到消息,便總是放心不下。
魚兒和清酒收拾着淩雲骨灰時,唐麟趾一行人回來了。
唐麟趾手上拖拽着一人,近了一看,才發現是飛絮。
唐麟趾右肩上受了傷,草草包紮了一番, 紗布上還有殷紅的血跡。
飛絮雖然癱軟着,被唐麟趾拖行, 但意識還是清醒的,只不過雙腿像陽春一般被傷了。
花蓮抱着白桑。齊天柱身軀魁梧,身後背着個陽春,身前還把昏暈過去的莫問給抱着。
眼見這昏迷的昏迷,流血的流血, 着實凄慘狼狽。
魚兒還來不及問情況。唐麟趾提着飛絮,将他往清酒跟前一甩。不止不歇的打了一晚,加之失血過多,唇色蒼白,就是她也有些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長長喘了一口氣。
飛絮趴在清酒跟前,他看清酒和魚兒兩人完好,再瞧見那把哀鴻劍,癡癡的望向那火堆,心裏已明白了淩雲下場。
清酒看了一眼飛絮,問唐麟趾道:“這是怎麽了?”
花蓮将白桑交給幾名趕過來的虛懷谷弟子,說道:“齊大哥過來找我,說讓我去找麟趾,先解決暗中控制行屍的人……”
他去到谷後,一問之下,知道唐麟趾和莫問追巫常而去,心裏正擔憂,恐他們不是巫常對手,去找她們時,唐麟趾和那一群丐幫弟子已經将莫問和白桑帶回來了。
花蓮聽說了經過。巫常控制莫問不成,反被行屍咬死,唏噓感嘆過後,向唐麟趾說了來意。
衆人喘不上一口氣,又跟着唐麟趾尋跡追蹤。
這弄出蟲鳴聲的不止一處地方,之所以谷中四面皆有蟲鳴,是四面八方都藏了人。
群豪派出的人已經滅了好幾處,但仍有蟲鳴不絕,衆人怎麽也尋不到餘下的位置。
唐麟趾卻帶着幾人找到了虛懷谷藏書的秘籍閣。
花蓮笑道:“他們倒也會藏,秘籍閣裏本就機關密布,易守難攻,倘若不是我們去過一回,見識過這些機關,說不準就要在那地方全軍覆沒。不過就算如此,也沒少吃苦頭……”
花蓮折扇點了點飛絮,說道:“這人是千秋手下一員猛将,當初你昏迷不醒,我和魚兒調虎離山,引開了他。若不是碰巧遇上丐幫的兄弟,險些就折在他手中。剛才虎婆娘與他交手,也差點把性命斷送在他手裏,要不是我從中解救……”
唐麟趾橫了花蓮一眼,哼的一聲,抱着雙臂,仰着頭用鼻子對着花蓮,說道:“你這話咋子這麽難聽,你是說我不如他,靠你才贏得?剛才分明是你攪局,我那一刀攻襲,如果不是你橫插一腳,亂了我打法,我也不會多受他一刀!”
花蓮轉着折扇,說道:“虎婆娘真是不識好人心,要不是我出手,飛絮柳葉刀風馳電掣,你沒砍倒他,他就先把你肩膀卸了,還容得你出手!”
唐麟趾道:“我那刀法精妙,攻守兼備,他來我也擋得下。你懂個錘子!”
兩人鬥起嘴來,越扯越偏離了主題。清酒輕咳一聲,淡淡道:“好了。”兩人這才止住了。
魚兒問道:“麟趾,你将這人解決了就好,将他帶到這裏來做什麽?”
唐麟趾道:“他曾經饒過我一命,我不願欠人人情,所以這一次我也不動手殺他。我想他既然是
淩雲的手下,當年說不定也……唔,嗯,我把他帶過來,讓清酒處置。”
清酒點了點頭,表示她明白其中用意。
她看向飛絮,見他還是望着那堆灰燼,始終不發一言。
清酒說道:“你是個忠仆,只是主子不是個東西,我不為難你。”
清酒話音一落,劍光動處,他人頭已落。
“下輩子可得選個好主子。”清酒出手幹脆,飛絮也不閃不避,取了這人性命就如割草一般,十分平淡。
封喉回鞘,清酒又拾起哀鴻,她問道:“厭離怎麽樣了?”
唐麟趾說起林中的事。淩雲催動哀鴻,叫衆人失了神智。好在是宮商及時趕來,但霧雨仍是為了救厭離重傷。
厭離正在照看她。辛醜清醒過來,知道自己所作所為,驚懼惶恐,生怕清酒回來了責怪,哭的不能自已,像打雷一般。厭離又得照顧霧雨,又要安慰他。
清酒說道:“總算是将這個長夜度了過去,你們歇着罷,讓虛懷谷的弟子看看傷。”
花蓮見她神色,問道:“你這是要到哪去,也不歇一口氣。”
“今天是個好日子,适合将舊賬全了了。”
齊天柱不知道清酒在鬼門的仇人,唐麟趾還不知鬼門的人過來了,兩人朦朦胧胧,也就陽春和花蓮心底清楚明白這話意思。
陽春道:“清酒姑娘,你跟人家做生意,這樣過河拆橋不好罷。”
清酒道:“生意是生意,私仇是私仇。如今行屍已了,淩雲已死,生意做完了,自然該是算賬的時候,你說是不是。”
“……”
清酒來到前谷,魚兒依舊跟着她。
她握着清酒的手,能感受到清酒的雀躍,知道她解決了一樁心事,整個人都輕了。她看清酒輕松歡悅,她也跟着輕松歡悅,臉上不禁漾起淺淺的笑意。
前谷的人三三兩兩,席地而坐。
解千愁和鬼門到來,讓局促的形勢松泛了下來,雖不能說他們一行到來讓這場大戰取得了勝利,但這行人的到來減少了傷亡是毋庸置疑的。
不少人圍着解千愁。他本就位高望尊,這一來又被人視作救星,因而不少人向他道謝,他少不了寒暄,很是頭疼。
清酒找了一圈沒看見刀鬼和鬼見愁,五鬼之中只留了琴鬼和劍鬼,其餘人早已不知不覺退去。
鬼門行事一向這般,來的似鬼似魅,離的悄無聲息。
“師父,刀鬼和鬼見愁呢?”
琴鬼見她過來,就知道她已經殺了淩雲,興致高漲,說道:“他們都回鬼門了,判官只留我和劍鬼在這裏平樁。”
平樁是鬼門行話,指收取交易的報酬。
清酒心裏道:“走的到快。”
清酒猜想的到是判官給那兩人下了命令。
判官是個精于買賣的人。刀鬼和鬼見愁不是怕事的人,他倆巴不得與強者交手,若是她找兩人報仇,兩人絕不會躲。
但鬼門一向不做無用的事,她現在重入鬼門,算不得鬼門叛徒,殺了她不合規矩,也沒什麽用處。
判官料到事情了結後,清酒要找兩人清算,刀鬼和鬼見愁也不會躲避。
他一向精明,還沒平樁之前,以和為貴,因而向兩人交代結束後即刻返回鬼門。
琴鬼知道清酒找那兩人做什麽,扔開了手裏的那只行屍,湊到清酒跟前,面露不滿:“徒兒,本來就是藺清潮那賤人不好,你幹嘛總心心念念為的她和師父過不去。”
清酒聽她這般喚藺清潮,臉色不由得一沉:“我何曾和你過不
去。”
琴鬼随手将瑤琴往劍鬼手上一扔。劍鬼立在琴鬼身後,背後一把長劍比尋常劍刃長了一寸,他微颔首,輪廓分明,雙目有神。
琴鬼空着兩只手,上前夾住清酒的臉。清酒沒躲,她便又很歡喜,一改陰沉,笑道:“那兩個老男人投錯了胎,該是個女人,否則也不該跟個長舌婦似的,為着你叛出師門的事整日在師父面前聒噪,說我養了只白眼狼。”
“讓師父瞧瞧,是不是,嗯,還挺像。”她捂着清酒的臉左掰掰,右掰掰。
“師父煩得很,門裏又有禁止私鬥的規矩,不能跟他們動手,頭疼的很。我一頭疼,忍不住要拿別人算賬,鬧的江湖裏許多人追着我,很是麻煩。你說說,你找他們報仇是不是跟師父過不去。”
清酒沒有答話。站在琴鬼身後的劍鬼忽然說話,他聲音沉厚:“小鬼,你叛出鬼門,本是有錯在先,藺清潮挑撥你,帶你離開,是她破壞鬼門規矩,刀鬼和鬼見愁殺她并無不妥。”
清酒看向他,說道:“老師說的對,但規矩是規矩,人情是人情,我能理解,并不能原諒,終有一天,我要殺了他二人,為我姑姑報仇。”
魚兒聽清酒語氣恭敬,不似對尋常人那般漠然,不禁心生詫異,打量劍鬼。
她以為鬼門的人都似琴鬼和刀鬼這種瘋瘋癫癫,邪氣肆意。不想劍鬼卻是個氣宇軒昂,端正俊逸的人。
清酒對他有敬意,并非是敷衍,魚兒心中便有幾分料得,清酒稱呼這人為‘老師’,想來也是為他教過她什麽,當是劍法無疑。
劍鬼半阖眸子,他勸人向來只勸一次,他聽清酒語氣不留餘地,便不再多言,只是說道:“你一殺他二人,算得再次叛出鬼門,到時門中必會派人前來解決你。”
劍鬼忽然睜開眸子,滿目精光,威嚴森森:“倘若是我,可不會留情。”
“學生明白。”清酒取下封喉和哀鴻,遞交給劍鬼,說道:“這是這次交易的報酬。”
她将兩把劍交出去,并無猶疑。該是鬼門的報酬,沒有人能拖欠,而且她對這幾把神劍,從骨子裏憎厭,因此沒一點不舍。
琴鬼從旁接過,抽出兩把劍觀看,頗為嫌棄:“這兩把劍黑□□,倒不如白花花的銀子好看。”又問清酒道:“還剩兩樁呢?”
“玄機樓的情報網還要先處理一番,至于銀子,過一段時日,到杭州去取。”
“麻煩。”
四個人正在這裏說話,那邊解千愁看到清酒和魚兒過來,總算是能擺脫衆人,連忙高聲道:“唉,各位,各位!這鬼門的人當真不是老頭子請來的,請動鬼門的人就在那裏,各位要謝也去謝她,老頭子不過是來湊徒兒的熱鬧罷了。”
衆人順着他的手望去,只見兩道倩影并肩而立,迎着霞光,美似神仙。
“那不是少莊主麽?”
“另外一人是誰,不認得啊?”
“那是不是拿封喉劍那人,當真是好厲害。”
有人癡然望着,竟脫口而出:“天造地設,那人站在少莊主身旁,倒是和少莊主好般配啊。”
另有人嗤道:“瞎了你的眼,看清楚些,那是個姑娘。”
解千愁聽得這話,卻忽然心念一動,想通了一事,血沖到腦子裏,蒙掉了。
旁人來問他清酒身份,他想也沒想,順口就說道:“司命星君,你識不識得?”
“司命星君?!是她,那不是個風流無雙,俊比天神的男人麽!”
“胡說!明明是個俊俏的和尚!”
“放屁!是道士!”
這些話君臨聽在耳中,看着魚兒和清酒。自從魚兒回君家,他還沒能看到魚兒臉上出現這樣的笑容,他觑着眼見打量清酒,心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