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之子于歸(十)
大戰了結, 雖然艱險,但比得多年前在苗疆一戰, 可要好了太多。
巫常死了。即便他們傷亡不輕,心裏也終究是舒坦的。
臨近除夕,許多豪傑門派紛紛告辭,衆人為理義而來,來的幹脆, 去的也灑脫。
餘下許多人,一來是傷重至不能遠行,暫且留在虛懷谷養傷,二來是離得宗門遠了, 趕不回去過年, 便在虛懷谷裏湊個熱鬧。
衆人将那些行屍集起來燒了,收拾了骨灰, 在後山挑了塊地,修了墓,葬了進去。
前谷的醫堂被炸了,大火連着燒了一片, 将谷前許多屋舍燒了,衆人就都在後邊的樓閣裏住着。
手腳健全之人都幫着搭手修理屋舍,已修了個議事的中堂出來。
這日,魚兒和解千愁便在這中堂內跟着幾個門派的掌門人,武林耆老議事。
“要将玄機樓的情報網給鬼門,我絕不答應!鬼門行事無常, 是江湖中最不安穩的門派,他們實力強勁,若得了玄機樓的情報網,如虎添翼,日後翻江倒海,何人能鎮得住他!”
解千愁有些頭疼,這事果然不是那麽好商量的,連忙朝劍忘塵遞了幾個眼神過去。
劍忘塵放下茶盞,笑了一笑,不疾不徐的說道:“鬼門是做刺客生意的,不會無緣無故的插手,既然許諾了人家報酬,又怎好在事成之後反悔。”
“這也不是我們許諾的,大家夥一起殺敵,倒全将這好處給鬼門撈去了,要我說……唉!齊老!齊老你來說說,這一次煙雨樓出力不少,丐幫更是損失慘重,給丐幫和煙雨樓怎麽着都比給了鬼門好。齊老,你說是不是。”
有人拉煙雨樓下水,這齊老是見慣了場面的人,只捋着胡子,笑着也不答話。
解千愁道:“人這鬼門也出了不少力,若不是他們過來,我們聲勢重振,倒不知道還要死傷多少人,五鬼齊出,算是很有誠意了。”
“照我說,真不能給!”
“難不成你不知道鬼門的規矩,這報酬收不到,他們會做些什麽!”
屬于鬼門的報酬,他們能傾盡一切勢力來收取。
煙雨樓和丐幫都知曉,這玄機樓的情報網既然跟鬼門挂了鈎了,他們拿過去就是自惹麻煩,倒眼不見為淨。
“他們勢力大了,以後還不知怎樣無法無天……”
“這不是還沒有到無法無天嘛!”
魚兒心神不寧,心思不在衆人談話上面。
堂中說話的聲音就像隔了一層薄膜才傳到她耳中,顯得有些遙遠,反倒是中堂旁在修屋子,木柴敲得梆梆響的聲音,和那些人的吆喝聲更清晰些。
魚兒想着這裏離樓閣有多遠,她運輕功過去快些好似只需一盞茶的功夫……
不知道爹爹和清酒他們聊的如何,爹爹脾氣雖好,但在這件事上不一定會讓步,只希望他和叔祖不要為難清酒才好。
今日在魚兒要來和衆人商談的時候,君臨和雲惘然約了清酒說話。
這邊的屋舍僻靜,三人坐在堂屋裏。雲惘然坐在上首,清酒坐在他左手邊,君臨與她相對,坐在右手邊。
相比魚兒那邊的唇槍舌戰,語聲不歇,這邊安靜得叫人窒息,半晌了沒有一句話,外邊雪地鳥兒翅膀的撲騰之聲都能被無限放大。
“清酒姑娘。”
“是。”
君臨這邊頓了一瞬,然這一瞬像是被延長,他道:“請喝茶。”
清酒手裏握着茶盞,這已經是第三杯茶了。她心裏笑着,臉上神色從容,甚至于有些嚴肅:“君莊主有事就直說罷。”
君臨僵硬的笑了笑。厮殺裏走出來的君莊主什麽大場面沒見過,還不至于在一個年輕姑娘面前輸了陣勢,但他面對清酒時确實有些露怯。
緣由無它,只能是魚兒。
“清酒姑娘。”
清酒耐心的應道:“是。”
“我聽說,魚兒已經和姑娘……私定終身。”
魚兒親口告訴了他,加之有君姒雪作證,他得知消息那一刻,如遭雷擊。
君家恪守禮節,君臨算不得迂腐,卻也有一般世家的習氣。私定終身,甚至已經行了周公之禮,這對他是個大大的打擊,更別說那人還是個女子!
他心中很氣,只是他青年喪妻,如今中年,膝下只有這麽一個女兒,且對她多有虧欠,他很是愛護,又急又怒,也不忍破其臉面,狠狠呵責。
而且他心裏到底是維護女兒,将許多錯推到了清酒身上。
然而他也不敢明白找清酒算賬,不能對她動手,就連說話也是久久斟酌,很是委婉。
因為他心裏顧忌。君臨清楚,當年魚兒明白表示不願回君家,後來又為什麽改變了主意。
終究是一個先來後到,分了個遠近親疏。
六年前魚兒願意跟這些人浪跡天涯,六年中魚兒的失魂落魄和如今與衆人重逢後的歡欣喜悅,他都瞧在眼中,有些笑容是魚兒從未在九霄山莊展現過的。
他很失落,頹然沮喪,卻改變不了許多事實。
這些人救魚兒于水火,教養她,愛護她,先了他一步,魚兒與他們親近,是這麽個道理。
他想法子補救,也是需要時間。
現在終究是這些人在魚兒心裏重要些,讓魚兒在九霄山莊和這行人中選,他沒這自信魚兒會選九霄山莊。
所以他很是慎重,避免和清酒撕破臉,若是鬧的太僵,她索性帶着魚兒私奔,他可要怎麽處。
也不用想,魚兒是一定跟她去的。
這是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女兒,還沒能捂熱乎。
可又不願輕易放過了清酒,他實在是惱恨。一時也堪不透兩個女人是怎麽就弄到了一塊去。
他本來想着給清酒來個下馬威,但見她沖和恬淡,舉止有度,反倒是她這種從容的态度在氣勢上壓倒了他。
君臨已經在魚兒的介紹和自己的調查中對清酒有了很足的認識。知她是藺家遺孤,不忘家仇,身陷泥沼,頑強拼活,又身負奇才,年紀輕輕武功在當今武林已是屈指一數,實是不可多得的俊傑,是個奇女子。
如今見她這般氣度,點了點頭,很是欣賞,但随即想起她和魚兒的事,又惱起來,心緒百轉千回,糾結不已。
清酒嘴角彎了一彎,放下茶盞,說道:“是。”
“清酒姑娘是怎麽想的?你二人同為女子,魚兒她還小,經不住世間繁華,清酒姑娘已經過了沖動的年紀了,怎麽也……”
“情難自禁,君莊主。”
“君莊主,請恕我冒昧。魚兒跟我說,尊夫人生前與你很恩愛。君莊主,想必你不會怪我輕浮,我想你也應該理解‘情難自禁’四個字。”
“要說我怎麽想的……”清酒很溫柔的笑了,她說:“君莊主,我只是愛她而已,就像你和夫人一樣,沒有什麽不同,她說她想和我在一起,我亦如是。”
清酒提了雲遮月。君臨憶起她來,心中愛憐。
月兒,好個伶俐的丫頭,她拿我們做比,我可怎麽狠得下心。
他見清酒毫不羞赧直訴其情,眉眼之間的缱绻之意,與當年雲遮月愛意湧動時一般。
這感情做不得假。
燕侶莺俦,恩愛綢缪,當年自己也是這般啊。
世事難料,如今自己孤家寡人,倍感凄寥。
他本有許多話可以駁她,也有許多話想要斥責她,但因心裏凄涼無力,沒有精力來對付她了。他終究是敗下了陣來。
君臨向一直作壁上觀,始終不發一言的雲惘然使了使眼神,讓他鎮一鎮這丫頭。
雲惘然是老前輩,清酒只能更敬重,且他不似他,不會被清酒說到了心坎裏,因為想起月兒就心軟了。
君臨是覺得雲惘然是他們君家最後的防線了。卻見雲惘然朝他瞪了瞪眼睛,好似在問他‘你朝我使個什麽眼色,我還得出馬?!’
君臨只做沒看見,眼睛瞟向了別處。
雲惘然手抵在嘴邊,咳嗽着輕了輕嗓子。
“清酒姑娘。”
清酒看向他,說道:“是。”
雲惘然向她慈和的一笑。他面對着清酒也很心虛。
他已知曉清酒和杜仲的恩怨。雖然杜仲已死,當年的事也跟名劍山莊沒有太大的關系,但名劍山莊與杜仲交好,且知道當年的事,也知道杜仲隐居之所。
他總有一種包庇了杜仲的自愧感,尤其是知道清酒是藺家唯一留存的血脈時,這種感覺尤為強烈。
他是聽魚兒說,清酒已經放下了,而且她得一葉和苦緣教導,很早之前就明白禍不及他人的道理,他才松下了一口氣,若非如此,他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雲惘然在心裏感嘆。魚兒對她感情更深,君臨又對月兒有愧,這女兒家着實是才俊,又伶牙俐齒,兩人情誼深重,先斬後奏,名劍山莊也對人家虧欠着。
仿若是上天要來湊成了這段姻緣,叫他們反對不得,否則這些個條件缺了一條,他們都能大大方方的來說這一句‘我不允許你和魚兒在一起。’
是以雲惘然醞釀了半日,只能說出個:“魚兒是必須要在九霄山莊的!”
這話是有歧義的,像是應允了,魚兒不能外嫁,清酒必須入贅到九霄山莊,又像是在警告清酒,九霄山莊是決不會允許她帶走魚兒的。
這要看人怎麽理解了。君臨是有些氣餒,雲惘然神色和軟,哪裏有震懾人的氣勢,分明是在好生生的跟人商量,不就是妥協了麽。
他覺得從未如現在這般疲倦過,在心裏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清酒笑道:“我随她。”
這一點她很好商量。雲惘然好似找回些場面,點了點頭,故作嚴肅:“嗯。”
魚兒那邊軟硬兼施,總算是将事情談妥了,一向衆人告辭,便往這邊趕來。
三人的談話已經結束,雲惘然和君臨早已離開。
魚兒走過來,不掩焦急,左右看了看:“爹爹和叔祖呢?”
清酒道:“已經走了。”
魚兒問道:“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清酒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長長的呻/吟了一聲:“為難麽,倒也沒什麽,不過多喝了兩杯茶,肚子漲的慌。”
她斜眼瞥見魚兒不安的□□着佛珠,這佛珠以前還是她帶的時候,也有這種習慣,也不知這丫頭何時養成了這習慣。
她兩只手臂還向上伸展着,忽然一轉過身,将站在一旁的魚兒抱住。
魚兒心裏想着事,被她小小的吓了一下,笑着說:“你做什麽。”
清酒道:“你不信我?你看我何時有在嘴皮子上輸給別人過。”
她頓了一下,笑道:“自然,是除了你之外的別人。”
魚兒道:“我就怕你顧忌我,嘴下留情。爹爹他為了這件事很生氣,嘴上雖沒說,可能心裏氣惱的不成樣子,我怕他不留情面。”
清酒想到君臨先前的委曲求全,溫聲笑說:“你可将你爹爹想的太不講情理了些,他要是知道了,可會哭的。”
魚兒心裏一暖,不知是因為親人包容,還是這六年前的承諾如今能實現經過多少挫折,這苦盡甘來讓她眼裏一陣酸楚,猶覺是夢,她問道:“他答應了?”
清酒說道:“已經讓步了,你再求求情,他就能松口了。”
清酒不會拿這種事哄她,這自然是真的。
魚兒緊緊抱住她,只覺得這世間所有的煩心事都了了,自己通體舒泰,再沒有一刻能比現在輕盈自在。
終能與你結連理,此中歡情人難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