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之子于歸(十二)
過了幾日, 清酒幾人便要動身回杭州,也不拘快到年關。
兩莊的人和他們一起走。白桑知道他們要離開, 也沒什麽表示,不過來給莫問探脈來的勤了。
那日衆人從谷後離開,因為清酒坐不了船。
走到梅林,梅花開的豔,輕紅的花瓣落在雪堆上, 日頭正好,空氣清冽,美景在旁,衆人心情自然也好, 一路說說笑笑。
厭離和花蓮, 陽春走在一排。花蓮朝後看了看,見出谷了, 還不見霧雨身影,不禁笑道:“怎麽不見極樂城主來送行啊,瞧瞧你上次出極樂城的陣仗,這一次你走, 她竟然不哭不鬧,乖乖放你走,難不成是真的看開了。”
經了這麽一遭,衆人都将她和霧雨的關系看的分明。
以前因為厭離的關系将霧雨有些輕瞧,不大待見她,但霧雨先救了無為宮門人, 後舍命救下厭離,便又對她有些改觀。雖不支持她兩人,倒會開開玩笑。
陽春笑道:“花蓮兄弟你不知道,霧雨城主經這一遭大戰,要回極樂城去一趟,理理政務,待得了空閑,才能再來找厭離姑娘。”
“這你都知道,你又是從哪得來的消息。”
“我這閑來無事跟極樂城的侍從閑聊……”
厭離嘆了一聲,雖覺得耳朵遭罪,又不禁将這些話都聽在耳裏。
這些話輕飄飄的如鴻毛,本沒有什麽重量,落在水面上卻能蕩起一圈漣漪。
她罕見的煩亂,走快了一步,與唐麟趾并肩而行,離得兩人遠遠的。
清酒,莫問,魚兒三人走在一起。莫問似對這梅林留戀,走的很慢,因而三人落在了最後。
魚兒倚着清酒,跟她咬耳朵:“白谷主沒有來送行,莫問走的這樣不幹脆。”
想當初清酒帶莫問離開虛懷谷,白桑追殺到梅林,從某方面來說,都算得是送行了。
這幾日清酒給她講了些她和莫問以前的事。白谷主這段時日對莫問态度已好了許多了,至少莫問喚她‘師叔’,她不會再像以往那樣斥責她。
原諒釋然總需要一個過程,然而她們私心總是向着莫問的,總希望這個過程一步跨就。
要出梅林的時候,後面傳來了腳步聲。
清酒向後一瞄,說道:“說人人到。”笑着拉魚兒走遠了,留了莫問一人。
“師叔!”莫問看向走來的人,雖臉上笑不出來,聲音到底是歡悅的,像極了久待主人歸家的看門犬,一見了主人便迫不及待的搖尾乞憐。
白桑在她身前三步遠站定,将手上布包遞了出去:“這是一些草藥和鮮花種子。”她曾聽到過花蓮羨慕他們虛懷谷的花田,也知道莫問想種草藥,留心收集了一些種子,因而來遲了。
衆人對虛懷谷有不小的恩情,他們沒什麽可報答的,只能盡些微薄之力。
莫問接了過來,她喜出望外,仔細的收着:“多謝師叔。”
白桑忽然叫道:“莫輕言。”
莫問擡起頭來看她,白桑卻又不說話了,良久,她輕輕說道:“在外要乖些,不要總是給朋友惹麻煩,遇到病弱之人,能幫則幫,行醫救世,良心為本,行事不要乖張暴虐,不要堕了虛懷谷的名聲。”
不要堕了虛懷谷的名聲……
莫問将這話在心裏念了兩遍,忽然明白過來,她目光晶亮,聲音更是雀躍:“師叔!”
白桑一轉話題,又問道:“還記不記得你師父的祭日。”
提起這事,莫問又有些膽怯,局促的兩手緊緊的交握,點了點頭。
“十月十四。”
白桑聲音低了些:“到時候記得回來祭拜。”
莫問怔愣住了。虛懷谷的人一向厭惡她進谷,更別說讓她給玄參祭拜。往年來她不敢偷偷進谷,只能對着虛懷谷的方向祭拜。
她弱弱的說:“但是長老們不允許……”
“只是祭拜倒也沒什麽,這一次他們也覺得欠了你一個大恩情……”白桑沒有說下去,只道:“不要忘了。這麽多年,他也應該想見見你。”
莫問道:“不會忘了!我一定過來,提前來!”
白桑靜靜的看着她。莫問很久不見她用這樣溫柔的神色對着自己,心裏一軟,連帶着整個身子也軟了下來。
白桑道:“好了,走罷,不要讓你朋友久等了。”
莫問點了點頭,道別後,走了幾步,又回轉了身,看到白桑還站在原地,風吹的她衣角揚起。
莫問向白桑道:“師叔,你也快回去罷,你傷沒好全,不要吹多了冷風。”
莫問轉身又走,跟上了清酒和魚兒,回頭一看,還是能看到白桑的身影,她朝白桑很用力的揮了揮手,喊道:“師叔,我十月十四一定回來!”
再走了一段路,向後看,便看不到白桑了。
待衆人趕到杭州,已到了新年了。
那藺宅是魚兒一早給了流岫消息,請她出力重修的。
花家自也全力相助,杭州這個地界,花家和煙雨樓財力能遮天,不到半年,藺宅翻然一新。
一如當年的氣派。
到杭州這日,魚兒拉着清酒到了宅子大門前。
清酒事先并不知道宅子已經翻修好了,她站在門前,擡頭望着檐下牌匾‘藺宅’兩字,喉嚨上下滑動,皺着眉,露出痛苦的神色。
她離開這裏這樣久,但這裏昔日繁榮的景象印在她記憶裏,瓦縫之中冒岔的青草,蒼階上的青苔,一磚一瓦都是這樣清晰。
她往前跨了一步,一瞬之間,好像踏過了時間的界線,回到了兒時。
仆人匆匆迎過來,呼道:“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又跑到哪裏去了,叫我們好找,夫人都急哭了。”
身後有人溫柔的喚她:“肆兒。”
清酒回過頭去,柔軟的風吹過臉龐,像是有人輕輕的撫摸她的臉頰。
魚兒站在她身後,叫道:“清酒。”
清酒回過神來,勉強的向衆人笑了笑:“各位不要在這裏站着了,都進去罷。”
衆人進了大門,走到二門時,見有人等着。
仔細一看,竟是奎山,他笑着向兩人招呼:“恩人,君三小姐。”
清酒道:“你手裏拿的什麽?”
奎山向她一拜:“恩人榮歸舊居,我和聚賢堂的兄弟們沒什麽好送的,給恩人做了一塊牌匾。”
奎山将那牌匾給清酒看,邊框鎏金镂雕,藍底金字,書‘七星聚義’四字。
“恩人若不嫌棄……”
清酒沉吟道:“牌匾雖好,只這‘七星聚義’四個字……”他們所行,但求舒心,哪裏算得上‘義’這個字。
魚兒笑道:“也是一番心意,這四字不行,将那‘義’字拿掉就好。”
奎山像是生怕她會拒絕似的,連忙說:“那我拿回去叫師傅修了,隔日就給恩人送過來。”
清酒道:“叫你費心了。”
“哪裏話。”
衆人到大廳時,那裏也有人相候。
袅娜清姿,一襲湖色輕衫羅裙,笑着迎上來:“諸位舟車勞頓,此番歸來,可是不易。”清酒道:“少樓主。”
大廳裏桌椅陳列,字畫古玩一應俱全,想來這些操辦總是得力于流岫和花家大哥。
她溫聲道:“多謝你了。”
流岫機敏,明了她的意思,笑道:“我可不敢冒領功勞,這些都是君三小姐的吩咐,她付的銀子,我們都是領銀子做事。”
清酒看向魚兒,她倆人間說謝字是多餘的,要謝也不知從何謝起,但這些事到底是讓她歡喜,心裏溫暖的不成樣子。
迎着清酒愛憐的目光,魚兒臉上淡淡的,握着清酒的手卻很俏皮的捏了捏。
流岫安排着給衆人接風洗塵,一場酒宴下來就有些晚了,衆人長途跋涉,皆是疲憊,席散後便歸去歇息。
晚間弦月高挂,風嗚嗚的吹,流岫找了不少伶俐的仆人,将路燈都點上了,因此并不覺得黑暗。
清酒和魚兒還在那裏安置客人,她倆歸來,就算得是主人了。
流岫不用操心。今日天色太晚,她也不打算回煙雨樓,與兩人招呼了一聲,要回房裏去歇息。
過了月門,踏在石子路上,聽到身後有人叫:“流岫。”
流岫可熟悉這聲音了,還沒回頭,就先帶了三分笑意:“唐姑娘。有事?”
“我有東西給你。”唐麟趾走過來,摸了摸鼻子,不知從哪裏拿出個小方盒子,遞到流岫手上。
流岫接過,嗅到一股清雅的香味,并不濃厚,淡淡的很是好聞:“好香啊,這是什麽?”
她将盒子打開,用小指一抹,細致柔滑,雖然看不清,但從觸感上也知道是胭脂。她吃了一驚,萬萬想不到唐麟趾這樣的人也會挑胭脂,用來送她。
唐麟趾僵硬的咳了兩聲嗽,清清嗓子:“這是胭脂翠,鎖龍城裏的,嗯……送你,多謝你這一段時日來的出力。”她從來不用這個,自然也不會挑選,是那日去鎖龍城裏給莫問買肉脯,讓花蓮幫着選的,花蓮選這東西是一把好手。
流岫道:“不知唐姑娘是謝我出的什麽力?若是指巫常一事,是天下英雄都該出力的事,我做的那些也是理所當然,還勞唐姑娘這樣記挂,特意給我買這一盒胭脂……”流岫将‘特意’兩字咬的重了些,透出些奇特的韻味,在這月夜下,顯得暧昧。
唐麟趾雖對流岫大有改觀,但仍覺得自己不擅長應付她。
她買這一盒胭脂是因為上次在江南向她道歉和道謝一事,流岫覺得她沒有誠意;後來在苗疆發現巫常,也是她費心傳遞消息;如今又幫協着修複藺宅,覺得很有必要謝她,所以買了,倒沒想許多。
流岫見她皺眉,怕又将人逗弄跑了,收斂了些,問道:“你怎麽想起來要送我胭脂?”這東西可不是尋常送的。
唐麟趾道:“覺得适合你,就送了……”
流岫嬌笑起來,身子亂顫,這人真是太可憐可愛了,想不逗弄她都難。
唐麟趾硬着頭皮,蹩腳的岔開話題:“你一直在杭州,蘇州沒你可行?”
流岫見她實在局促,也就順着她的話說:“煙雨樓要将主樓遷到杭州來,現在那邊有師父看管,我負責這裏,日後是要久居杭州的……”
說到此處,她湊到唐麟趾跟前,話末語氣上撩,顯得輕佻:“日後你我就是鄰居,唐姑娘可要多多關照。”
她驚異的發現,唐麟趾竟然沒躲開,只悶聲道了句:“嗯。”
她太驚奇了,以至于沒顧得上繼續調戲唐麟趾。
想來這杭州以後的日子可有趣的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