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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之子于歸(十三)

衆人入江南地界後, 君臨和雲惘然就各遣了人回山莊,将家中老小接過來。

君臨眼中, 還覺得清酒和魚兒是小孩子,不知輕重,這不明不白,生米成了熟飯,名不正言不順, 算是個什麽事!

但既然木已成舟,該辦的事就要辦。

嫁娶是人生大事,君臨雖對清酒仍有芥蒂,然而都應允了, 這婚事他還是想要熱熱鬧鬧的辦一場, 不讓魚兒受了委屈。

還是魚兒勸說,清酒和她都不喜愛熱鬧, 且這女子成親,古今從未有過,即便兩人如今聲名大盛,也不見得全天下的人都能接受兩個女子在一起, 所以不必大肆操辦,徒惹一些麻煩。

她們只願一些知心的朋友親人陪伴在側,就是再好不過。

君臨這才罷休,但仍是親力操持。

婚姻大事,操辦起來也不容易,光這君家和名劍山莊的人過來就用了一個多月。

期間魚兒和清酒去了一趟揚州, 當年埋在七弦宮樹下的酒陳的香醇,都取了回去,順道向宮商給了喜帖。

這酒拿回來可喜了解千愁,一早從小青山過來,本來為着清酒和魚兒兩個女兒家成親覺得別別扭扭,這酒一到跟前,可就什麽都抛到了腦後。

“解前輩,你可留些,給你徒兒大婚時用。”

解千愁睨了她一眼:“小氣。我這麽大個寶貝徒兒給你搶走了都沒跟你計較,你卻連喜酒都不讓老頭子多喝兩口。”

清酒笑道:“你老也不想想,當初這寶貝怎麽來的。”

“就你嘴伶俐,一點不饒人。”

兩人正說話,魚兒走了過來。

清酒瞧她神色,問道:“怎麽了?”

魚兒說道:“極樂城的人過來了。”

清酒挑了挑眉,說道:“怎麽,知道厭離在這,來搶人的?”

“倒不是。”魚兒的神情一言難盡:“來送賀禮的。”

兩人去到大廳,斯羽在那站得筆直,大廳堆滿厚禮,清酒過去一瞧,笑了。

南海明珠,血珊瑚,金絲嵌玉龍鳳呈祥……

份份貴重,倒真是送喜禮來的。

斯羽見她倆人過來,朝倆人一拜,說道:“城主聽聞兩位姑娘近日大婚,特派屬下送來賀禮。”

清酒似笑非笑,說道:“極樂城主消息好靈通啊。”

斯羽波瀾不驚,回道:“城主政務繁忙,不能親至,但大婚那日,定會親來慶賀。”

“那便多謝城主好意了。”

斯羽走後。魚兒拉着清酒道:“我倆大婚,她送這樣貴重的賀禮,我們何時與她這般要好了?”

清酒好笑道:“她是高興,高興沒人觊觎厭離了。”

魚兒愣了一下,随後不禁笑了起來,輕輕打了一下清酒,說道:“怎麽,她還懷疑你和厭離……”

“她是巴不得我倆成婚了,最好麟趾和莫問也快些嫁了,厭離身邊再沒了她的威脅。”清酒笑道:“她打的好算盤,送了些禮來,我們大婚時她過來相賀,可以名正言順的見厭離,不至于太疏離,讓自己害相思,也不至于太殷切,惹的厭離厭煩。”

魚兒說道:“你這樣說的倒是讓人有些心疼她,如此費盡心思,只是為了離眼厭離近些。”

“确實難為她了,有傷在身,還這樣長途奔波。”

魚兒嘆了一聲,她與清酒結了連理,也希望身邊的人能找到相依相靠之人,最好是個個如此,但想來卻是美滿的不現實:“她若當初就有這份心,也不至于到這個地步,到底是先做錯了,失去了,才知道自己做錯了,想要彌補珍惜了。”

“清酒,不如我們……”魚兒的心軟些,她看得出來厭離對霧雨也不算是完全無情,不過是先前霧雨逼的太緊了,讓厭離自己都不能得空想想,她到底是不是釋然了,能原諒自己愛着霧雨這件事。

若兩人皆有情,湊成姻緣一樁倒也不賴。

清酒卻淡淡的,她說:“人有遠近親疏,或許在別人看來,霧雨不是罪不可赦,但我的心是向着厭離的,所以不喜歡霧雨,并不能輕易原諒她給厭離照成的傷害。我不會幫她。”

“不過……”清酒話語一轉:“感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如何抉擇還是看厭離自己,所以我也不會阻擾霧雨。她倆最後能如何,是終成眷屬,還是如現在這樣像個尋常朋友,看緣分,順其自然罷。”

魚兒聽她說的在理,點了點頭,不再贅言。

她們的婚事在仲春,霧雨當真來了,還是提前了兩日來的。

清酒嘴上雖說的不待見她,倒還是讓她住在了藺宅,以禮相待。

大婚這日天氣不好,細密的雨絲連綿,但別有風味。

杭州最是好風景,長街小雨潤如酥,清寧雅致之至。

雖然她們只請了朋友,來的人也不少。

七弦宮、無為宮和虛懷谷都知曉些消息,派了人送禮來;煙雨樓和花家是不消說的;兩莊的人本來就多。

人一多起來就熱鬧,宅子內外張燈結彩,就像那尋常人家的婚事一般。

來往的人路過此處,見到有人娶親,也要伫足瞧上一瞧。

她倆也像尋常夫妻,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江湖兒女随性得多,當即入桌與親朋歡飲。倒是君臨還講些禮性,安置賓客,向衆人敬酒。

桌席不少,君臨轉過來時,就不見了清酒和魚兒。他招過來呆呆伫立在階前當門神的辛醜,問道:“那兩個丫頭呢!”

辛醜搖頭道:“醜不知道的。”

辛醜實在是不會說謊,滿是不安。

看來是知道了。

辛醜跟着清酒一路回杭州來,路上就聽清酒和魚兒的話,想來是這兩個丫頭吩咐了他不許說出去。

君臨心想不是這就去洞房了罷,才什麽時辰,就這樣急了。

花蓮笑道:“我剛剛瞧見她倆出去了,或許是喝多了,出去醒酒了罷。”

君臨惱道:“出去醒酒?!她倆當這是什麽日子!都是當家作主的人了,丢下一桌賓客悄悄出去,這樣躲閑,混鬧!”

花蓮笑道:“君莊主多擔待些。”他們一向随意慣了的,這種人情世故厭煩的很,今日好歹是大婚,若是平時有這麽多人來,遲早得都叉出去。

花蓮向中庭外的夜空望了一眼,他心底感嘆,今夜這樣好的月色,別說沉浸在濃情蜜意裏的人,就連他這孤家寡人都嫌這裏吵鬧,想要出去走走。

夜裏雨停之後,碧空如洗,皓月之側,繁星點點,西湖水波輕漾,寒煙袅袅。

湖心亭裏有兩人,都向着湖面而坐,其中一人抱着酒壇将酒傾灑在湖裏。

酒液在月光下透亮,潺潺落入水中。

清酒握着魚兒的手,說道:“爹,娘,肆兒帶着妻子來看你們了。”

兩人身着大紅嫁衣,這熱鬧的紅色纏綿在一處。

魚兒捏住她的手,竟而有些緊張:“清酒,爹娘……會不會同意我倆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一事,清酒家中的人若在,也不知會不會容易女兒取一個女子,而且藺家現在只餘了她一人,與她在一起,自然是沒有子嗣了……

她事事想着她,卻也沒想到,這一點與她而言也是同樣。

清酒牽過她的手,抱在懷裏,她看着湖面,笑道:“他們一定會接納你,這一點你大可放心,家裏人最疼我了……”

說到此處,情難自禁,這笑容消失,萬般落寞:“他們最疼我了……”

魚兒瞧見她神色,心裏驟然絞緊,喉嚨裏一陣陣哽塞,她起身将清酒攬在懷中:“日後有我疼你。”她知道家人永遠是清酒的缺憾,心上破了一塊,她不知道自己填不填的滿。

惟願自己常伴她左右,讓她不再寂寞。

清酒回抱住她,緊緊的擁着,因為腦袋埋在她懷裏,甕聲甕氣的說道:“魚兒,你喚我一聲肆兒。”

清酒酒量一向好的,今日也沒喝多少,但卻覺得自己有些醉了,否則怎會這樣孩子氣的向魚兒撒嬌撒癡。

魚兒撫着她的腦袋,手順下去時,拂過她的耳朵:“肆兒。”她輕聲呢喃,極盡溫柔。

“再喚一聲。”

“肆兒。”

清酒順着她的身子,躺倒在她腿上,半個身子都賴着她,手還要環住她的腰:“我們暫且不要回去了罷。”

今日是她倆大婚,一屋賓客都為她倆而來,現在倆主人倒是丢下衆人不管,當真是胡鬧。

魚兒卻道:“好,我們不回去了。”

亭中靜谧,時而有水波動蕩的聲音,不知過了多久,一聲琴響打破了寧靜。

兩人的獨處被打破,清酒多少面色不虞。

她為着這安逸氛圍的逝去,惋惜的嘆了一聲。

起了身,帶着魚兒一道走出湖心亭,向亭上一望。

琴鬼端坐在飛檐上,撥弄着腿上瑤琴。

她并不意外,畢竟琴鬼這喜帖就是她送去的,前段時日鬼門到杭州來平了樁,她心裏想着琴鬼不是今日到,便是明日要過來的。

“徒兒,師父雖然沒成過婚,倒也記得拜完天地是入洞房,師父看你倆到這來,還以為你們想尋刺激,哪知你們只談天。”琴鬼笑道:“徒兒,你是不是不會啊?師父教你啊!”

清酒向她一拜道:“師父。”

這兩師徒關系雖怪,但魚兒也看得出清酒還是将她當作師父,既然是長輩,魚兒也跟着行了一禮。

琴鬼斜着眼睛睨了魚兒一眼,長笑起來,向清酒道:“你這點倒是跟藺清潮那賤人一般……”

她見清酒皺起眉來,又一笑掩過不提,轉而說道:“好徒兒,不要臭着一張臉的,好歹師父是來賀你成婚的。”

琴鬼去了一趟藺家,兩人早拜完了堂離開了,雖沒遇到清酒和魚兒,但碰上了宮商。

去虛懷谷時,宮商一直躲着她,倒是沒機會見着,現在不期而遇,倒是頗有一種意外之喜。

宮商見了她之後很不高興,因而她現在很高興!

“不知師父要怎麽相賀?”

這邊別無他人,琴鬼卻将手掩在嘴邊,笑着做密語狀,低聲道:“刀鬼和鬼見愁這一次一起出任務,去了東海赤平。”

“這個消息,算不算好賀禮?”

清酒笑道:“師父怎麽突然想到告訴我他二人行蹤了?”對于琴鬼說的這消息,她并不懷疑。

琴鬼挑動琴弦,琴聲顫鳴,久久不絕:“他倆手下人手那麽多,師父手中統共那麽幾個人,還被你弄死了三個。師父想把他倆人手劃拉些過來,當然,全部給我也是可以……”

清酒不置一詞,不做表示。

琴鬼柔柔軟軟的笑着哄她一般:“好徒兒,好徒兒,這倆人實在礙眼,你快些解決了他倆,師父靜候佳音。”

雖未言明,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她一定會去。

她倆回去時,衆人都喝的差不多了。流岫嬌紅了臉,軟軟的倚在桌上,拉着唐麟趾的衣袖喚:“冤家。”

陽春向花蓮和齊天柱比劃:“我那院子有這麽大。”癡癡的笑。

厭離靜靜坐在那裏,極樂城幾個人将一邊的人都擠到了別處去,一桌上就厭離和霧雨兩個,雖不說話,霧雨那一雙眼睛就沒離開過厭離。

清酒和魚兒聽到君臨在那裏牢騷,問:“那兩個丫頭怎麽還沒回來。清酒這丫頭的師父來鬧了一通,将宮商宮主都氣走了,她也不來管管。”

兩個人更不敢現身,蹑了手足,偷偷的回去新房之中。

房中紅燭高燒,秀枕暖被都是鴛鴦龍鳳,桌上放着合卺酒。

清酒取了倒了兩杯,遞了一杯給魚兒。

兩人對拜。清酒說道:“一願良人千歲。”

魚兒說道:“二願妾身常健。”

“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兩人相視一笑,交杯而飲。

只見星眼朦胧,暈染臉頰。兩人相攜走到床邊,剔暗了燈燭,放下帳幔,同床共枕。

喜事過後。衆人陸續離去,過了數日,君臨和雲惘然等人也要回中原去。

他們本不舍得離魚兒太遠,先前商議的在九霄山莊完婚,只因憐惜清酒家中無人,所以定在藺家。

她們什麽性子,他也很是清楚,将這兩人拘束在九霄山莊,兩人也不一定喜歡。

他也不奢求太多,如今怎麽着也算是多了一個女兒,日後若是能常回九霄山莊和名劍山莊看看,也不錯了。

總是比清酒帶跑了魚兒,她兩人私奔,再見不到要好了太多。

君臨離去前,再三叮囑,過些時日就要回九霄山莊來!

他本來是這次回去就要帶清酒和魚兒回一趟祭祖的,只因清酒要去一趟東海,要耽擱些時日,這才許她們遲些回去。

“不要忘了!不許遲了!”

馬匹離去許遠,君臨的聲音猶在回蕩。

賓客大都離去,卻還有一尊大佛送不走。

霧雨住在藺家,好似很理所當然。衆人明理暗裏要送客,她只做聽不懂。

厭離只道:“罷了,過幾日我們就出門了,她一人還住在這裏做什麽,到時自然離開。”

又是晴明一日,衆人整備行李,牽了馬匹。

清酒囑咐了辛醜道:“好生看守宅子。”

辛醜連連點頭,沖衆人揮手作別:“主人,主人早些回來!”

一行人出了城,流岫早已在涼亭備了酒水餞別;“星君一去要多久?”

“少則三月,多則五月。”

“那祝各位一路順遂。”

衆人一起飲酒時。流岫取出一枚平安結,挂到唐麟趾腰上,說道:“這是我在廟裏求得平安結,唐姑娘一路好生保重。”

有了清酒和魚兒的事在先。陽春看這兩人就覺得有些意思,取笑道:“少樓主偏心,怎的我們沒有?”

流岫笑道:“這是回禮,你可有送過胭脂。”

聽罷這話,陽春笑意更濃,打量唐麟趾的眼神別有意味:“這東西我可不敢輕易的送。”

唐麟趾被他們一唱一和弄的有些不好意思,出了亭子,說道:“好了!好了!上路吧,天色要晚了。”

衆人先後上了馬,還未走遠,城門方向一騎趕來,瞧清來人,陽春啧舌道:“這一個冤家未了,又來一個冤家。”

厭離眉心一跳,向着湊近了的人道:“你來做什麽?”

霧雨甩了甩馬鞭,笑道:“解決了巫常,極樂城中無事,閑下來便想出來走走。”

清酒問道:“城主要走東海?”

雖是問話,是如何,衆人心裏都明白。

“是。”

果然如此。

清酒笑而不語,也不管她,一擺缰繩,馬兒揚蹄,魚兒緊跟在後邊,衆人也陸續跟上。

厭離和霧雨兩人落在了最後。厭離看她許久:“你……”

末了只嘆道:“罷了,随你罷。”

她想趕她走,她只怕要巧言狡辯。

趕是趕不走的,大路朝天,誰都走得,她還能攔着她不讓她走了。

厭離驅馬前行。霧雨深深一笑,歡歡喜喜的跟了上去。

一行九人,向陽策馬,往東海去了。

紅塵潇灑,又是一段不羁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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