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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清酒番外(一)

江南一地, 楊柳抽芽的時候,大戶人家的公子便要結群作伴,春獵踏青。

孟春之際多雨, 天氣涼,清晨薄霧氤氲,一早踏出來, 青石板上雨跡斑駁。

一道小小的身影白簇簇一團, 蹑手蹑腳的從角門走過來, 屋外兩名守門侍衛見到她, 叫道:“小……”

藺子歸立即将手指立在嘴邊, 小聲的說道:“噓。”

侍衛應和她, 低聲笑道:“小姐又要做什麽?”

“爹爹呢?”

“老爺在裏邊和二爺說話呢, 一會兒走不開。”

藺子歸輕手輕腳進去,趴在外間走廊上的窗子往裏望, 藺疇正和藺元說話。

她隐隐約約聽得‘封喉毀人意志,叫天下人俯首稱臣,不是邪劍是什麽!’

也不大懂, 只是見他倆确是有事,這才放了心。

偷偷摸摸溜出了側門, 汪常牽了小馬駒在那裏等着。

汪常道:“小姐, 還是不要去了罷, 要是有個萬一,可不是好玩的。”

汪常不扶她上馬,她自己拱了上去。

馬背上像是挂着一只白嫩嫩的花卷:“哥哥姐姐都在, 有什麽好怕的。花蓮都能去春獵了,我為什麽不能去。”

汪常無奈,扶着她端正坐好:“花二公子大您多少,他在家習武,精于騎射,您騎馬都還得阿常扶。”

她一拽着缰繩,小馬駒往前走。她輕哼道:“你再羅嗦,我就不要你跟着了。”

汪常将缰繩拽着不撒手,在前牽引:“好,好,好,阿常不說,只求回來時老爺怪罪,小姐看阿常可憐,求兩句情。”

這小馬駒走得慢,藺常又總怕她颠着,走走停停,過了長林,才趕到藺江一行人。

花蓮見了道:“這小丫頭片子怎麽也來了。”

藺江回過頭來,頭疼道:“這丫頭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藺芷招呼她過來,汪常将小馬駒牽來與他們并行。

她叫道:“大哥,二姐。”

藺芷伸過手,将她從小馬駒抱到自己馬上,捏了捏她臉頰:“是不是瞞着大伯出來的。”

藺江道:“春獵又不是過家家,仔細傷着了,快些回去,不要胡鬧。”

她拽住藺芷衣角,撇過頭去不看他,說道:“大哥去年說等我大些,也帶我出來春獵,大哥言而無信。”

藺江笑道:“這才一年,你就長大了?”

她偏過頭去,正對着花蓮。

花蓮拿着手上一個玉墜的穗子在她跟前搖晃,像逗孩子那樣逗她,說道:“小肆兒,怎麽不叫人。”

她一臉嫌棄的望他,叫道:“花蓮。”

他拿穗子作勢要打她腦袋:“沒大沒小,叫哥哥。”

她輕哼了一聲,看向他身旁的尋兒,說道:“你跟尋兒姐姐成了婚,成了大人,我才叫你哥哥,要不你就跟我一樣還是個孩子,我不叫你哥哥。”

尋兒紅了臉,含羞低下頭。花蓮也不好意思,敲了她一記:“越發胡鬧,藺大哥,芷姐姐,你倆也不管管她!”

她躲了過去,将腦袋埋在藺芷懷裏。

藺江搖頭道:“這小祖宗,誰管的了她。”

藺芷摸了摸她的腦袋,向藺江道:“大哥,肆兒她也好奇,眼巴巴盼了一年了,就帶她去罷。”

“這春獵鳥獸行走,箭來箭往,不說傷着她,驚着她了可怎麽好。”

她辯駁道:“我才沒那麽嬌弱!”

藺芷笑道:“她也就是瞧着新鮮,這次嘗了鮮,下次就不這樣鬧着來了。有你我,花二弟也在此,費點心看着,能出什麽事。”

“行罷。”藺江向她道:“待會兒要聽我和二姐的話,若是再胡鬧,立刻讓阿常送你回去,知道不知道。”

“嗯!”

一行人進入林獵區,她都是跟在藺芷身旁。

藺家退隐江湖,改為從商,但藺家子女依舊習武。藺芷箭法精湛,矢出必中。

她前幾次拍手叫好,到後面心癢難耐,想要一試。

藺芷看透她心思,她一向依順寵愛她,叫汪常取了一把輕弓來,把着她的手教她射箭:“手臂伸直,緊繃用力。”

這弓輕且小,她也能拉的半開,使了幾次,瞄着一只灰兔一箭射出,力道不足,箭矢落在灰兔跟前,把它驚走了。

“肆兒準頭倒是好,就是力道不足。”

她一雙眸子亮晶晶的,興奮的坐立不住:“二姐,我想自己試試。”

藺芷叫道:“阿常。”

汪常走到馬旁,藺芷抱着她遞給了汪常。汪常接住她的腰,護着她穩穩落地。

“好生跟着肆兒。”

“是。”

那一邊,花蓮也正教尋兒射箭,尋兒是個地地道道的江南女子,平日裏說話都溫溫柔柔的。

她心底嘀咕着,尋兒姐姐不愛騎射,想要學這個是為着花蓮,花蓮個負心漢,肯定不會深想。

負心漢這個詞,是聽她貼身侍女月兒說的,她并不很懂,心裏卻忽然想到這個詞,覺得該用這個詞來形容他。

花蓮确實沒有深想,他一教會尋兒如何拉箭張弓,藺江一喚他去林深處追獵虎狼,他便撇下了尋兒,跟着藺江一起走了。

她瞧見尋兒眼望着花蓮離開,臉顯落寞之色,于是走了過去:“尋兒姐姐,我陪你一起練。”

尋兒彎着一雙靈秀的眸子,說道:“肆兒拉得開弓?”

她立刻搭箭上弦,天假她便,先前那只灰兔又圈轉了回來,窩在另一株樹下,她将箭瞄準,說道:“你小瞧了肆兒。”

她用了全力,将弦盡力拉開,白潤的臉憋得通紅,一箭射出,真中了:“尋兒姐姐,你瞧!”

只是這箭射入的不深,射在灰兔背上。灰兔沒立即死了,蹦跶着往林中逃去。

“我的兔子!”

她想也不想,拔腿跟上去。

“肆兒!”

“小姐!”

尋兒和阿常在她身旁,可不敢讓她一個人走遠,也跟了過去。

所幸這兔子受傷力竭,蹦跶沒有多遠,給她撲住。

她捏着兔耳朵,提溜起來,歡天喜地:“阿常,你瞧瞧,我第一次春獵就捉了一只兔子!”

尋兒取出手絹給她擦去臉上灰塵:“肆兒好厲害。”

“我要給娘帶回去!”

“夫人一定高興。”

他們正要返回去,忽然聽到有人說話,叫罵着:“你有種再跑啊,老子看你能逃哪兒去!”

她心生好奇,尋着聲音過去了,三人一道藏在灌木叢裏,向路上張望。

只見一幫戎髯大漢,提着刀,扛着板斧,圍着一個渾身是傷的青衣男人。

那男人半躺在地上,手撐着往後挪。這些人便一點點逼近:“敢擋着老子玩女人,你他娘的不知好歹,不給你來上三板斧,不知道你爺爺惹不得!”

她皺着眉,嬰兒肥的臉圓滾起來:“阿常,這杭州城外怎麽還有悍匪?”

她爹爹坐鎮在這裏,四方水匪旱賊早已銷聲匿跡,居然還有人敢在杭州城腳下逞威風。

汪常也困惑,低聲道:“可能是別處闖到這邊來的,小姐,你看……”

“阿常,你打的過他們嗎?”

汪常沉吟:“他們一共八人,屬下雖不至落敗,怕也奈何不了他們,更何況兩位小姐在這裏……”

“可那個人好像撐不住了……”她腦子一轉,說道:“阿常,我和尋兒姐姐回去叫二姐,我倆走後,你在這裏叫陣,吸引他們注意,別讓他們殺了那個人。”

“是。”

她牽着尋兒從灌木叢裏出來,悄悄遠離,再向藺芷在的方向跑去。

藺芷也因久不見她,和兩名下人找了過來,一見了她,語氣有些急的說道:“你跑到哪兒去了,一會兒不看着你就不見了人。”

她跑上拉住藺芷的手,指着林中:“二姐,那邊有悍匪,追着殺人。”

藺芷神色一變,握着她雙肩,将她瞧了個遍:“你受傷沒有?”

她搖了搖頭。此時花蓮和藺江也正好回來,問道:“怎麽了?”

“肆兒說瞧見了悍匪傷人。”

兩人一驚,問詢到她和尋兒沒有受傷才松了口氣。

藺江神情凝重:“這行人什麽來頭,也敢在杭州行兇。”

藺芷道:“阿常在那邊拖延,不能放任不管。”

“走!”

她也要跟着去,被花蓮一把拽住後領,拉着她和尋兒,一起在原地等候。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人就回來了。藺芷和藺江在前,汪常在後背着那男人。

藺江說道:“這人傷得重,得快些診治,否則性命難保。”

春獵橫生枝節,衆人不得不提早回城。

杭州城外突現悍匪,衆人不放心她一個人走,但她那小馬駒着實跟不上衆人速度,藺芷照舊把她提溜到自己馬上,載着她回城。

早有仆人回了藺家禀報。他們一到門前,剛下馬,她就聽到奶媽叫:“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又跑到哪裏去了,叫我們好找,夫人都急哭了。”

她回首叫:“成嬷嬷。”

竹酒從大門裏出來,面容婉麗,行止優雅,偏偏此刻腳步淩亂,急叫道:“肆兒。”

她見了她便開了顏,歡聲叫道:“娘!”

她撲到竹酒懷裏,說道:“娘,今日肆兒春獵獵了一只兔子……”

她一擡頭看見竹酒眼睛紅紅的。竹酒三十好幾,卻還是膚光勝雪,因而一哭,雙眼便紅的明顯,最有江南美人楚楚可憐之态。

“娘,你怎麽哭了,是不是心口又泛疼了。”

竹酒将她身上細細打量,見毫發無損,一顆心才算落了地,取了手巾給她拭汗:“你吓死娘了。”

那先一步回來報信的人糊塗,說話沒說個明白,只道小姐遇着了悍匪。

在屋裏到處找她不見的竹酒聽了這句話,腦袋一陣眩暈,心裏絞痛。

雖有藺疇安慰着她,說她肯定是偷偷跑出去春獵,身邊有藺江和藺芷跟着,不會讓她出事,她仍舊放不下心來。

她摟住竹酒的脖子,拿臉頰輕輕蹭她,軟聲認錯:“娘,對不起。”

藺疇走了出來,身後跟着兩人。

藺疇姿容威嚴,站在那裏背着手不說話就很吓人,沉着聲音說話就更能威吓人了:“這丫頭越來越沒個規矩,這次偷偷跑出去,險些出了事!”

她知道自己犯了錯,因而很是乖覺,縮在竹酒懷裏不說話。

直到豪義和秦楓過來,從竹酒懷裏将她抱了過去。

“豪叔!楓叔!”

秦楓撐着她腋下,将高高她舉了起來,笑道:“小肆兒怎麽還輕了?”

抱在懷裏時,又撓她癢,她被鬧的咯咯笑,全忘了她爹還在生氣。

藺疇手裏拿着極細的竹扁,在她屁股上抽了一下:“這次不會輕饒了你,得讓你長長記性,看你下次還敢不敢胡鬧!”

這一下倒也不疼,只是來的突然,将她吓了一下,本來還在笑,一口氣噎在喉嚨裏,唬的說不出話來。

秦楓拍撫她的背,給她順氣,說道:“義兄,她還是個小孩子,難免貪玩些。”

“她今日敢不說一聲跑出去春獵,明日就敢離家出走闖蕩江湖,當哪裏都跟家裏一樣?我今日不僅要跟她算賬,江兒和芷兒跟她一起渾鬧,我也得讓藺元管管他倆!”

豪義笑道:“我剛剛聽了藺江那孩子說了前因後果,還是肆兒發現的那些悍匪。肆兒臨危不懼,不莽撞,知進退,很有義兄風範,而且知道要救人性命,善性可佳,義兄不如就功過相抵罷。”

藺疇見她被唬住了,乖乖伏在秦楓肩頭,本來還有一些說詞,心裏一軟,想這紅臉也該唱完了,點到為止:“義弟說的是。”

藺疇向她道:“這次就饒了你,再有下次,不問緣由,先打你十鞭子!”

藺疇又向竹酒說話,聲音驟轉柔和:“她沒事,你可放下心了,回去休息罷。”

竹酒點了點頭,接回她,要帶她回去。

路過藺疇身旁時,她低聲說道:“爹,這次不關大哥和二姐的事,能不能不要罰他們……”

藺疇右手一動,想要摸摸她的腦袋,生生忍住,背在身後,板着臉,沉聲道:“嗯。”

她這才放心,竹酒抱着她走遠了些,她就恢複了生氣。

回到房裏才坐下沒多久,成嬷嬷端了藥過來:“小姐,該喝藥了。”

那藥碗在她跟前,濃黑腥膩的湯汁。她皺着鼻子眼,看向竹酒,一臉不情願。

“肆兒,乖。”

她扁着嘴,端着藥碗,喝了半碗,就皺着眉說:“苦,不喝了。”

“肆兒,藥喝完了才能見成效。”

她踢着雙腿,一時嘴快:“喝完了也不一定見成效……”

她見竹酒顯出哀婉的目光,立刻意識到說錯了話,随即吐了吐舌頭說道:“好苦,娘,準肆兒多吃兩顆蜜餞,肆兒就喝完了。”

竹酒笑道:“貪吃,仔細牙疼。”

雖這樣說着,仍讓成嬷嬷端了蜜餞和甜棗過來。

“娘喂我吃。”

竹酒依她,親手喂她。她這才慢吞吞的将剩下半碗藥喝完。

竹酒笑她說:“喝半碗藥還要人好生哄着,将來可有誰受得了你這脾氣,可別嫁不出去才好。”

她輕哼一聲,說道:“連喝藥都沒耐性哄我,又怎麽會處處護我。肆兒将來找個夫婿,定要有耐心,會哄肆兒喝藥。”

她牽着竹酒裙擺,笑道:“要是找不到,肆兒就一輩子都陪着娘,娘哄肆兒喝藥。”

“這孩子又說傻話。”

她和竹酒沒說幾句,便犯困了,一日奔波,藥效又上來,眨巴着眼睛,打了兩個呵欠。

“困了就睡會兒。”

她拉着她衣服,仍舊沒放手:“娘陪我睡。”

“這麽大了,還是這樣撒嬌。”

竹酒嘴上這樣說,實則已脫了鞋上床,側躺着将她摟在懷裏,輕輕拍撫她的後背。

沒一會兒,她就進入了夢鄉。

竹酒看着緊緊靠着自己的孩子,怔忡望了一會兒,忍不住悲從心來,俯下身在她耳鬓吻了一吻,一滴清淚落了下來。

許是他們武林世家,在這江湖上結了太多冤仇,落了債,報應在後人身上。

藺疇三個兒子相繼夭折,而立之年,才又得這麽一個幺女。

卻是五感缺失,沒有味覺。

這孩子哪裏嘗得出苦,又哪裏識得出甜。

玩這樣的小把戲,不過是早慧懂事,只為哄竹酒開心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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