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清酒番外(二)
春生夏長, 秋收冬藏。
當初那男人傷重至奄奄一息,藺家怕将他留在醫館,無人照料, 因而将他帶回藺家,好生照看,直至他傷愈。
他言到他名為千秋, 家中無人, 書劍飄零, 孤旅至此, 遇到悍匪, 因那起渾人糾纏婦女, 他看不過眼, 拔劍相助,卻終究魯莽, 寡不敵衆。
他為報救命之恩,願入藺家為仆。
藺疇為人謹慎,曾着秦楓調查過他, 後知這人并未隐瞞身世,又見他俊朗英氣, 身世孤苦, 有知恩圖報之心, 心想肆兒救了他,也算是與他有緣,便将他收做了門徒。
杭州一代近些年有藺家坐鎮, 較為安寧,在這安寧的時光中,時間有一種靜谧的氣氛,你經過時覺得慢,回頭一看,卻覺得恍如昨日。
就發生的城外悍匪傷人這事,已過去了一年有餘。
今年瑞雪兆豐年,瓊英滿堆,玉蕊成團。
今年,花蓮要随師父上山學武,不知歸期。
今年,藺芷要與千秋完婚,只道是兩情相悅。
尋兒染上了風寒,送花蓮出了花家大門,便不能再原行,只是目送着他的身影在飄搖的雪花中,漸行漸遠。
藺子歸從城裏與花蓮一道出去,她踩着咯吱咯吱響的積雪,背着雙手,銀狐裘雪白的絨毛偎着一張小臉,像個小大人:“花蓮,你為什麽要出去學武啊?”
“因為我想同藺伯父那樣,行俠仗義,江湖逍遙,沒得一身好功夫傍身可不成。”
“你跟着我爹也可以學。”
花蓮笑道:“我資質差了些,在劍法上沒有多少天賦,雖然藺伯父劍法高超,但是我跟着他學也不能有所建樹。”
“可你走了,尋兒姐姐怎麽辦。”
花蓮張着口,望着茫茫白雪,許久沉嘆一聲:“有舍有得,有舍才有得,終無法兩全……”
“你可以先和尋兒姐姐成婚,等她成了你妻子,你就能帶她上山了。”
花蓮臉上一紅,斥道:“胡鬧,婚姻大事,豈是這麽随意的,再說,尋兒她還小……”
她莫名的氣憤,重重哼了一聲:“尋兒姐姐已經快及笄了,娘說已經能嫁人了。尋兒姐姐這樣好的人,你不要,可有的是人要,你現在走了,她被人搶走了,你可不要哭!”
花蓮五指張開,少年手指修長,将她頭頂蓋住,左右亂摸:“所以你得幫我看好她,若是她被人搶走了,我回來要跟你算賬的。”
“花蓮……你真的要走啊。”她垂着腦袋:“二姐要成婚了,娘說她成婚之後便不能同以前一樣跟我胡鬧,你也要走了,我……”
花蓮半蹲下身子,敲敲她的腦袋:“不是還有千秋和藺大哥,還有尋兒,我也不是不回來了,就是可能會有些晚,到時候我們還能一起春獵;藺伯父說你天資難得,必要讓你習武的,到時候我們也能一起切磋。”
花蓮起了身,牽着她在雪地裏走,白絨毯子似的雪地印下兩排足印。
“那你要快些回來。”
“好。”
藺芷和千秋的婚宴是冬末春初,天氣還很寒冷,嘴裏能呵出一團白氣。
藺家有游船的習慣,去年俗事多,一直沒能趕上游船,便趁着這機會婚宴與游船一道,既便宜也新穎。
那日裏一大早,藺子歸便被嬷嬷從被子裏扒拉出來,她雙眼都睜不開,索性閉着,任由他們梳發穿衣。
竹酒過來的時候,她已收拾妥當。
竹酒将她抱在懷裏,親了一口。
兩人出門去,積雪雖融,但地氣寒涼,竹酒想着抱她。
她如今八歲,比前年長高了一截,抱在懷裏并不輕松。
她往旁躲了躲,說道:“我跟娘一起走。”
竹酒笑道:“大了,嫌棄娘了。”
她又回來抱住竹酒的胳膊:“肆兒永遠都喜歡娘。”
藺宅離西湖不遠,乘馬車到岸口只片刻功夫,竹酒牽着她上了船。
這迎來送往的彩船華麗,雲錦封頂,紅幔金絲。主船大氣,分有三層,已有不少賓客到了。
竹酒身為主母,少不得要應酬。
她便跟随着大哥藺江轉悠。他們游船還是第一次這樣鋪張,她也是第一次參加婚宴,而且是在船上的婚宴,自然稀奇,也不覺得枯燥,不知不覺,等來了新人。
千秋雖是入贅到藺家,還是按着尋常人家的嫁娶。
千秋牽着藺芷來拜過高堂,拜過天地。藺芷被送入新房,新郎官卻是要被截下來灌酒的。
她聽她娘說‘人這一生中最美的是做新娘子的時候。’
可惜藺芷被紅蓋頭蓋着,她從頭至尾也沒能看到藺芷的面容,有些遺憾。
桌間人聲鼎沸,鬧的很開,那邊纏着新郎官的全是在勸酒。
她看着熱鬧,心裏好奇,這酒到底是什麽好東西,古往今來,詩人劍客為其颠倒,如今賓客瘋狂,也都讓着新郎官喝。
她知道自己喝了也嘗不出味道來,卻還是忍不住取過竹酒手旁的酒杯,偷偷酌飲了一口。
确實嘗不出什麽味道,但是能感到肺腑間食管灼燙,像一道火流了下去。
天靈蓋處一麻,接着一種漂浮的輕盈感。
這感覺很是奇妙,她不禁将剩下的一口飲盡了。
竹酒發現的時候,她酒意已經上來,睡眼惺忪。
竹酒又好氣又好笑,拍打了她一下,說道:“小酒鬼,跟你爹一樣!”
竹酒喚來汪常。這條船人多,太嘈雜了,竹酒怕吵了她,抱着她去了另一條船。
給她脫了鞋子衣裳,将她抱上床,被角掖好,讓月兒和汪常好生看顧,這才又返回了那邊去。
她睡的很沉,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感覺得天旋地轉,她身子也跟着轉動。
她被驚醒,才發現是竹酒在搖晃她。
她揉了揉眼睛,軟糯糯的喚了一聲:“娘?”
竹酒神色焦急,全不似尋常,見她醒了,連忙拿了衣裳給她穿。
她覺得她娘是急糊塗了:“娘,這不是我的衣裳。”
這好像是月兒的。
月兒雖比她大兩歲,但身材差不多。
竹酒叫了一聲:“月兒!”
月兒走過來,卻是穿着她的衣服。
竹酒向月兒道:“苦了你了,孩子,讓你落在藺家。”
月兒道:“夫人,我既然是藺家的人,便該當如此。”
竹酒回過頭來,神色不忍。
她半晌沒有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事,竹酒已給她将鞋穿好,頭發只用一條發繩绾起。
竹酒取出一方帕子,帕子雪白,一角用金線繡着一個‘藺’字。
竹酒将其塞到她懷裏,撫了撫她胸口,哽咽道:“肆兒,從現在起你要隐姓埋名,不能告訴別人你叫藺子歸,跟着阿常去揚州七弦宮找你姑姑藺清潮,見到她你便将這帕子給她看,日後你就留在她身邊,她會好好教養你。”
“娘,為什麽我要去姑姑那裏。”這個姑姑,她甚至都未見過。
竹酒卻很急,來不及與她細細解釋,牽着她往船外走,到了船側。
那裏放了繩索,船邊有一艘小船,随波搖晃。汪常和月兒都跳了下去。
竹酒半跪在她跟前,捧着她的臉,咬着下唇,眼裏已盈滿了淚。
竹酒貼到她耳邊,低聲說道:“有一把封喉劍,在家後祠中,你爹經常上香的地方。肆兒,你要記住,要是有人捉住你,逼問你,你只做不知道,不到生死攸關之際,千萬不能說出來,千萬不能,知道不知道。”
竹酒側過來,吻了吻她的臉頰,取出一枚丹藥,喂給了她。
她仍舊是茫然,不能懂得她娘說的這些,但隐隐明白她要和她娘分開了。
汪常趴在繩索上催促:“夫人,快點罷。”
忽然間,主船那邊傳來異響。兩船之間只隔了一條船,她回頭去看時,看到有人慘叫落水,接連好幾人,那邊亂成了一片。
那在日光下明晃晃反射白光的,分明是刀劍。
婚宴之上,斷然不會有這種東西。
她是極聰慧的人,雖然年幼,見識卻廣,一瞬間就想明白了。
有人趁着藺家大婚,來報仇來了。
竹酒一把抱起她,将她遞到船舷外。
她抱着竹酒的脖子不撒手:“我和娘一起。”
竹酒撒着拙劣的謊言:“肆兒先和阿常離開,娘過段日子就去看你。”
她不信。竹酒要将她弄下去,汪常站在繩索上扯她的腰,她死死箍住竹酒的脖子,将竹酒白嫩的肌膚勒的通紅一片:“娘不走,我也不走,我和娘還有爹一起。”
她哭鬧起來。竹酒再忍不住,用力的抱住她,眼淚一滴滴的落,溫柔的說:“乖,肆兒,聽話。”
“我不走!我不要走,我要和娘還有爹在一起!”
竹酒通紅着眼睛,不惜弄傷她的胳膊,将她雙手狠狠掰開。
她身子一瞬落下,被汪常接在懷裏。
她雙手向船上的竹酒伸着,仍是叫:“娘!”
竹酒絕望的跪倒在船上,捂着心口,崩潰着哭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一聲一聲,杜鵑啼血。
汪常接住藺子歸才落到船上,隔壁一條大船也立刻起了變動。
月兒将船劃出兩船之間,藺家婚宴的船外圍已經被數十艘小船包圍了。
他們此刻這樣逃出去,在一眼盡收的江面上太顯眼了,這處地方離岸太遠,沖不出去。
汪常當機立斷,向藺子歸道:“小姐,深吸一口氣!”
汪常抱着藺子歸向側一倒,兩人翻入水中,月兒緊随着入水。
江南之地江河交錯,江南人自幼熟識水性,他們入了水,便是一尾魚。
汪常抱着藺子歸潛游到一處水草旁,才敢露出個嘴巴換幾口氣。
遠處守的太嚴,将水下也不放過,他們不能硬闖過去,只能潛在水中,等待逃脫的時機。
冬日還沒收尾,空氣寒冽,江水更是寒冷。
藺子歸年幼,經受不住冰寒。
汪常和月兒将藺子歸抱在中間,竹酒喂下的那一粒丹藥,也能護住她心口和丹田裏的一團暖氣。
他們離主船的位置并不遠,怕被發現,只能潛在水下,隔一會兒嘴浮出水面換氣。
藺子歸現在想哭叫,也不能哭出來了。
她曾幾次探頭,從主船開着的窗子看到交戰的人,刀光劍影,慘呼連連,那些大紅,不知是鮮血還是新婚的顏色。
她急着找家人的影子,但從她的地方看過去,視線有限,哪裏找尋的到。
那些逃下船的,不論是撐船還是潛游,似乎都沒能逃過那些人的包圍,漸無聲息。
船行到的這處地方靠山,人煙稀少,久無人來救援。
不知隔了多久,船上的厮殺聲漸漸止歇了。
她冒出頭來喚氣時,驟然看見主船頂上,有人交手。
離得遠,看不清面容,但她大致能辨出那幾人。
她瞧見了她爹,也辨出了豪義和秦楓兩人,更辨出了千秋。
她萬想不到,匆匆看到的一幕,竟是她爹将後背交給秦楓,那個慈愛的楓叔卻反手一劍,刺穿了她爹的胸膛。
她腦子一片空白,張了口就要叫“爹!”
汪常先一步冒出水面,捂着她的嘴,将她的腦袋按在懷裏,哽咽道:“小姐,不要看。”
汪常帶着她沉入水裏,她腦子仍舊是蒙着的,忘了掙紮。
這一切好像是一場夢,否則為何會出現這樣可怕的事,她的手腳和身子為何變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待得外邊徹底平靜,水面漾起一圈圈波紋,似乎有船從不遠處經過。
“有人!”
一柄長刀直射入水中,汪常将藺子歸和月兒攬在懷中,擋住了這刀,身上吃痛,一口氣吐了出來。
“過去瞧瞧。”
汪常浮出水面,将藺子歸壓在身下,聲氣低微:“小姐,千萬不要出來,不要出聲。月兒……”
藺子歸看到那把刀從他胸前穿出,她一陣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而汪常說完話後,月兒把身子往下一潛,離她而去,朝遠處游走。
那撐船的人過來,将長竿往汪常身上一挑,要将他弄上船去。
藺子歸在水下緊緊抓着他的衣服。汪常卻将她的手掰開,伸手在撫着她臉龐,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眼角。
汪常被挑出水面,身上還插着刀子,到船上那一刻卻似回光返照,虎吼一聲,拔出腰刀,朝最近那人沖去:“混賬東西,跟你爺爺一起下地獄罷!”
那人沒想到這人傷重至此,還能有如此威勢,不曾防備,被一刀刺中胸膛,與汪常一起倒在船上。
船上其餘幾人驚覺,亂刀砍來。汪常倒下那一刻就已氣絕。
衆人尤不放心,又刺了他幾劍,這才将他抛入水中。
“水下恐還有人,來個人下去瞧瞧。”
衆人正猶疑,擔心有像汪常這般的狠人潛伏,自己下去要被暗算,無人主動入水。
正耽擱間,又來了一艘船,說道:“各位,東邊抓到一個小丫頭,看服色模樣像是千秋公子描述的那人。”
“藺疇的小女兒抓住了?!藺家的人死都不肯交出封喉劍,竹酒愛女心切,必然要告訴她女兒封喉劍的位置,以求關鍵時刻保她性命,她如今是唯一知曉封喉劍在何處的人,一定要護住她性命。”
“千秋公子呢?”
“衆人護着那小丫頭上岸了,公子正趕過去。”
“我們也快過去,可不要落了人後。”
一片附和之聲,衆人匆匆撐船離開。
水面恢複平靜,藺子歸尤不敢出來,直到憋不住要換氣時,這才冒出了頭來。
她游到汪常身畔,汪常浮在水面上,周邊湖水浮着一層暗紅。
她拉了拉汪常,叫道:“阿常。”
“阿常。”
連叫了兩聲,啜泣起來。汪常仍是沒有任何反應。
她鼻子一酸,臉色給江水泡的煞白,雙目卻紅的很。
她轉身朝主船游過去,中途沒了力,倦憊的很,就想這樣沉下去,手腳都由不得腦子使喚,卻像是自己有意識的,就這樣游到主船邊。
她抓住了船邊的鎖梯,上了船,癱跪在船上,渾身都是冷的,也就心口有一團熱氣。
可沒過多久,又覺得灼熱的皮膚發痛,又冷又熱,臉上挂的水珠也不知是江水還是熱汗。
那些人離開時點燃了婚宴的船,火已經燒了起來。
她撐着起身,蹒跚往船內去,一路哭叫着:“娘!”
“爹!”
“大哥!二姐!”
“二叔!”
“嬸嬸!”
無一人應她。船內靜悄悄,只有木材被火燒的崩裂之聲。
原本宴客的地方,聲聲歡慶,推杯換盞的人都再無生氣。
一地屍體,鮮血彙聚成河。
她站在中央,眼淚流的雙眼發痛,捂着胸口,覺得喘不過氣來。
聲音發不出來,像是有什麽壓着喉嚨。
可這裏太安靜了,她怕這種安靜,拼了命叫道:“娘!爹!”
聲音像是從縫隙裏擠出來的,細碎又粗粝。
她往前走,瞧見了藺元夫婦,一杆長/槍穿透了兩人身軀。藺芷跪倒在兩人跟前。
就在不久之前,她才遺憾不能看到她二姐大婚時的容顏。
此刻藺芷沒遮紅蓋頭,确實好美的面容,卻臉色死灰,無一絲生氣。
藺芷手中握着長劍,臉上淚痕猶在,白皙美麗的脖頸橫着一道猙獰的血口子。
她走過去摸藺芷的臉,又冰又冷。她張了張口,再叫不出來,摟着她的脖子哭。
她又向船頂走去,在樓梯上瞧見她大哥藺江,眼淚像是要流幹了,眼睛又燒又疼。
她走到船頂。這裏屍首滿地,讓她幾乎不能落腳。
她一眼就瞧見了豪義。豪義最惹人注目,因為他還站着。
就像是在無盡黑夜迎來了一束光,終于找到一絲依靠,她好生歡喜,臉上又哭又笑,露出難看的神情。
直到她走過去,瞧見豪義胸前滿是鮮血,眼中沒有一絲神采。
豪義不過是倚着長刀,才沒倒下去。
她的神情一點點裂開,一顆心也就此破碎。
豪義跟前跪着的人,被人斬了首,頭顱落在不遠處,鮮血鋪了一地。
便是如此,她也一眼認出了他,是藺疇,是她爹。
倒在藺疇身旁,牽着他的手的女人是竹酒,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臉色雪白,阖着眼眸,安然的神情像只是睡着了。
她走過去抱起藺疇的頭顱,到竹酒跟前跪下,推了推竹酒的身子,叫道:“娘。”
她在自己身上摸索,又到藺疇懷裏,豪義懷裏摸索,終于搜出一瓶傷藥,倒出一粒,給竹酒喂進去。
這藥只能塞到嘴裏。她閉了一回眼,希望睜眼時,她娘能醒過來。
一切都是徒勞。
她如何能接受,跪坐在竹酒跟前,抱着她爹的腦袋,推着竹酒的身子,像往日喚她娘起床,祈望她醒過來。
時間越久,她越知道無望,越崩潰,伏在她娘身上絕望的哭嚎起來。
這碎心的叫聲,似要将一腔心肺都嘔出來。
平靜的江面上,唯有悲切的北風的凄吟與哀婉的火的嗚咽來響和她。
天際雲絮飄動,時間悄無聲息流走,火越燒越大,她躺在她娘身邊,沒有下船的打算。
風中忽然獵獵作響,一道身影躍上船頂:“我道來晚了,人都死絕散場了。怎麽還留着個小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