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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清酒番外(三)

這來的人湖色羅裙, 姿容隽婉,但神色作态卻透露出與容貌不符的肆意輕狂。

她一手抱着瑤琴,走在滿地屍首中, 似閑庭信步,神色自若。

“我說那群人好大本事,卻不知斬草除根?連個嬌弱無能的小丫頭也能逃脫。”到了藺子歸跟前, 一把抓住她的後領, 提将起來。

“小丫頭, 你是什麽人?”她将藺子歸從頭至尾的打量。

藺子歸哭的抽抽噎噎的, 一雙眼睛紅腫, 淚水盈眶, 看着面前的人只覺得模糊:“我……”

“嗯?”

藺子歸猶疑的這一會兒。她已瞧出端倪, 勾着嘴角,幽幽道:“你抱着藺家家主頭顱, 跪拜在藺家主母跟前跪拜,哭的如此傷心,你是藺家的人?”

藺子歸記得她娘的話, 抽噎道:“我是藺家的家仆,家主和主母寬厚, 我深受恩德, 他們無辜喪命, 所以傷心。”

“倒是個好記恩的家仆。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清酒。”藺子歸胡亂绉的一個名字,卻也不是毫無根由,只是這名字說出來, 她哭的更厲害。爹娘就在跟前,她不能認。

家沒了,不僅是家人沒有了,就連名義上也沒有了。

這女人帶着藺子歸上了岸,數艘婚宴的大船完全被火焰吞噬,已經要沉了。

藺子歸站在岸上朝船的方向跪了下去,叩了三個頭。

來時春綠雪融,楊柳抽絲,覺得喜氣可人。

去時路途茫茫,春寒砭骨,只有凄涼可言。

女人拉着藺子歸上了街。在東岸沿街之地,一個男人在大槐樹下等候。

這男人鴉青勁裝,身背長劍,劍眉星目,神情沉毅,見女人過來,喚道:“琴鬼……”

待瞧見她牽着的藺子歸,皺了皺眉:“這人是?”

“這丫頭說是藺家家仆,幾艘船裏就她這一個還喘着氣,我帶回來看能不能問出些什麽,你那邊如何了?”

“藺家家宅中留守的人無一活口,那宅子也被人一把火燒了。”

藺子歸聞言,立即向一邊望去,遠處空中确實有黑煙升起。

這濃濃的黑煙就像是盤旋在她心口的毒蛇,驟然咬了她一口。

她臉色煞白,眼神茫茫的無措,不自禁的向那處走,被琴鬼一把拉了回來:“想跑?”

男人朝藺子歸睨了一眼,不以為意,他并不将她放在眼中。他知道若是琴鬼有意,這小丫頭就是長了翅膀也飛不出琴鬼的手掌心。

“來晚了一步,封喉劍拿不到,生意做不成了,我們是直接回鬼門複命,還是繼續追屠殺藺家的那行人?”

琴鬼擡了擡耳鬓的頭發,說道:“我們勞累這麽久,總該歇歇,剩下的就讓判官交給刀鬼他們罷。”

她此次過來本是存了私心。她知道藺清潮的母家就是這杭州藺家,本來想過來見識見識,誰知這樣不中用,她人都還沒到,竟然死光了。

兩人商量罷,取了馬匹,直接出了杭州城。

藺子歸渾渾噩噩,任由他們擺弄,直到駿馬過長街,經過花宅。

藺子歸看到花世叔出來,因走的急,險些在臺階上摔了一跤。他身後跟着許多家仆,花大哥在一旁攙扶他。

她知道他一定是得到消息了。她恨不得立刻跳下馬去,向他哭訴船上的遭遇,但一想到花家母女的屍體,她又怕見他。

護着她的汪常死了,月兒也怕兇多吉少,她若去見他,是不是也會連累了他。

藺子歸将腦袋埋在琴鬼懷裏,又忍不住啜泣起來。  琴鬼不耐煩的啧舌:“小鬼,不要弄髒了我的衣裳!”

她便忍住不哭,身子一抽一抽,臉色蒼白,雙目紅腫,模樣煞是可憐。

未出城之前,藺子歸尚怕遇見那群人,因而埋着頭,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當晚三人沒能找到落腳的村鎮,宿在山野之中。

三人圍坐在篝火前,四周昏暗,唯有眼前的一片光明。

藺子歸倦憊不堪,卻如何都睡不着,一閉上眼,眼前皆是滿船的屍體,不盡的鮮血。

一切恐慌與茫然散去,待得她接受了這件事,只剩下絕望與無盡的仇恨。

她越是想起家中人死去的模樣,心中越是難熬。

她少年心性,終究不懂得韬光養晦,不知道忍。

她向那兩人道:“你們鬼門是不是什麽殺人的生意都做?”

那男人懶得理她,頭也不擡。

倒是琴鬼很有意趣跟她聊,笑道:“是,你一個小小家仆倒是知道我們鬼門?”

她道:“我有一樁生意要跟你們做!”

那男人擡起頭來,朝她多看了兩眼。

琴鬼笑吟吟道:“你要做什麽生意?”

“今日向藺家動手的那行人,我要他們所有人的命!”

琴鬼抓住她的衣襟,一把提了過來,一手捏住她的臉頰:“這可是筆大生意,不知道你出不出得起報酬?”

“我,我……”藺子歸這才想起來,她家破人亡,如今不是藺家小姐,只是個沒了根的家仆,又有什麽報酬。

要說能做報酬的,也不是全然沒有,還有那把劍,但是娘說……

她還沒有說出口。琴鬼已經說道:“你既然知道鬼門是做殺人生意的,那知不知道我們鬼門是吃人的?”

藺子歸一愣,搖了搖頭。

琴鬼指甲劃着藺子歸的臉,笑道:“我瞧你細皮嫩肉,想必肉質一定極好。”

藺子歸看向她豔紅的雙唇,此刻覺得像是鮮血染的,聽着她發出陰沉的聲調,再瞧見那露出的尖牙,她一個寒噤,往後縮了縮。

琴鬼眼中笑意更濃:“不如這樣,我接了你這樁生意,就用你來換!”

那男人面色一改,沉聲叫道:“琴鬼!”

鬼門的規矩,口出無戲言。既然說出了要接生意,就不存在玩笑,這生意是必須接的。

琴鬼正在興頭上:“你不要多嘴。”

那男人說道:“那行人勢力複雜,身份多是不明,明處暗處的都有,深不可測,你若追殺這些人,勢必豎敵多,這樁任務危險的很……”

琴鬼瞥了他一眼道:“劍鬼,你管的也太寬了。”

劍鬼張合唇瓣,再無一句話。琴鬼做事,最煩他人插手幹預,他知道他勸不過她。

琴鬼再看向藺子歸,手指點了一下藺子歸額頭,說道:“你這人聰穎,眸子裏有靈氣,腦花一定極鮮美。聽說有一道佳肴便是趁着猴子活着,敲開它的頭骨,用美酒灌到腦花裏去,再來食用,味道極美,想來人腦做來味道也是一樣。”

琴鬼舔了舔嘴唇,又摸着藺子歸心口,說道:“你這人又忠心,心髒一定暖甜可口。”

“你這五髒六腑皆是大補之物。”

藺子歸聽她說的這樣具體,稍一想象,便忍不住吐意,伸手捂住了嘴,眼角都憋出了淚花。

“如何,你還要和我做這樁生意?”

藺子歸望着她良久,放下雙手:“我給你!你只要殺了他們,我什麽都給你!”

此番倒是琴鬼愣住了,劍鬼嘆息:“這次看你要如何收場。”

劍鬼望向藺子歸,打量着她:“如此見聞膽識,倒不像是尋常家仆。”

琴鬼忽然笑起來:“好,很好。”

她一把提起藺子歸,将她扔到馬上,随後自己也跨上馬背,馬鞭一打,駿馬嘶鳴一聲往山上奔去。

直到密林處,馬匹不能通行,琴鬼下了馬,将她拉下來,仍往林深處走。

琴鬼将她扔到一處山洞前,又丢了一只匕首給她,說道:“既然你是真心要同我做生意,那我便允你。”

“只是如今你這身板還不夠我塞牙縫,肉質也不夠韌。我将你在此處放養半年,你若活得到我回來尋你,自然最好。”

“你若活不到我回來尋你,那便是你誠意不夠,就可惜了這上好的食材,算我仁心善行,施舍了這山中豺狼虎豹罷。”

說完之後,琴鬼轉身便走。四周野獸時而長嚎,便連鹧鸪之聲也變得陰森詭異。藺子歸如何不怕,追着琴鬼走了兩步,哪裏追得上她。

琴鬼丢完了藺子歸,策馬回來,歇息了一晚,與劍鬼回了鬼門複命。

半年來她時有任務,有時想起藺子歸來,也覺得這丫頭不是成了虎狼的食物,也該自己逃出山去了,漸漸就忘了這事。

直到一年後,她才再次想起她還有一只食材養在山野中。

近來無聊,她興頭又起來了,便到當初那山林中去尋。

憑着記憶走到山洞前,在山中尋了一圈,都沒見到人,正要敗興而歸。

忽聽窸窣之聲,速度極快,她一回轉身,出手如電,抓住襲來之人的脖頸,另一手鉗制住她的手腕。

她手裏抓住的這人蓬頭垢面,衣衫褴褛,還是個孩子。

她偏頭看到她握着的匕首時,才認出了這就是她一年前養在山野裏的食材。

四面聚集了幾只野狼,朝着琴鬼呲牙咧嘴,喉嚨裏發出咕嚕聲,或是短促的嗷叫。

琴鬼嗅到藺子歸身上的血膻味,看到藺子歸眸子裏狠厲的光時,她目光一亮,笑道:“你成頭狼了!”

“好,我喜歡!”

藺子歸年幼嬌弱,成年人都鬥不過群狼,她更是鬥不過狼了。

但人有別于畜牲,便是在于頭腦。

她雖年幼,見識卻廣。她将野狼便溺之物塗抹在身上,沾染了狼的氣味,野狼便将她視作同族。

單單作為狼族,也不一定能活下去,因而她殺了頭狼,成了新的頭狼。

當初在家宅中集萬千寵愛于一身,有多風光,如今在山林之中過着茹毛飲血的日子,便有多落魄。

琴鬼歡歡喜喜的将這頭狼崽子帶回了鬼門,讓屬下将她收拾收拾後,仍舊是當初那個靈秀的小丫頭,只是如今眉梢染了戾氣,身子骨也不像個柔柔弱弱的世家小姐了。

藺子歸記得當初的約定,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然而等着她的,不是被大卸八塊,不是被敲開天靈蓋被挖去腦髓。

等着她的是一枚銀針。

琴鬼說:“我要收你為徒,你若允了,師父會幫你追查滅藺家滿門的幕後兇手,一個不漏。你若不允……”

琴鬼眯着眼睛笑:“鬼門只有鬼門衆和陰魂能踏進,你如今進了鬼門,若不能成鬼門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藺子歸神色無懼,朝着琴鬼跪下叩頭:“弟子清酒,拜見師父。”

“聰明的丫頭。”

琴鬼素手一翻,銀針刺入她心脈。她覺得心口處像是爬進了什麽東西,心髒裂開了一樣疼。她忍耐不住,捂着

心口在地上左右翻滾,痛吟出聲。

片刻功夫,已是滿頭冷汗。

琴鬼半蹲下身子,取走銀針,又喂了一粒丹藥到她口中。

“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琴鬼的徒兒。你要記住,鬼門的人,一腳踏進了閻王殿,百無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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