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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清酒番外(九)

清酒還在這邊懷疑決明子的身份。決明子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說道:“走,走, 走, 去看傷, 若耽擱了, 傷口發炎, 染了風寒,可不是好玩的。”

清酒被他拉的踉跄兩步,要掙脫他的手,卻一點力都用不上。

決明子将她帶到一處草廬前,門前一只小火爐,爐上煨着藥,苦澀的味道混入到煙雨中。

“周大夫,周大夫在不在?”

決明子叫着, 人已經拉着清酒走了進去。

屋內立着兩排架子,一名長衫的中年男人手裏端着簸箕站在藥架前,存放曬好的藥材。

決明子推着清酒到坐塌邊, 按着她坐下, 自己坐在下手的椅子上, 将栗子放到茶幾上, 打開了紙包,毫不見外的剝着栗子吃了起來:“給這小姑娘看看, 她肩上受了傷。”

清酒剛想起來,那大夫走過來, 将簸箕放到坐塌上,很是自然的揭開清酒衣服來看肩上傷口。

“這傷怎麽拖了這麽久……”這大夫擡着眼皮看了清酒一眼:“你這手臂怕是不想要了。”

“嗯?不久啊,我帶她過來沒有半個時辰。”

這大夫沉吟:“舊傷加新傷。你這舊傷口草草包紮後便放着不管,已經發炎發爛了,要想好全,得先将爛肉割掉。”  決明子傾身過去看,這才明白說的是清酒肩下的一道舊傷。

粗灰的布沾滿了血跡,因為發炎,與傷口黏在了一起。

決明子看的直皺眉:“小友,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怎麽如此不知道愛惜。”

大夫輕嘆了一聲:“我去準備用具。”

清酒一直垂着頭,沉默寡言,對自己的傷毫不挂心,對決明子和大夫的對話也像是沒聽在耳朵裏。

決明子看了一眼周大夫離開的背影,回頭來向清酒說道:“我看你方才使得幾招劍法是鬼門裏的劍法,你是鬼門的刺客……”

倘若平時有人突然指出了清酒武藝的出處,她必已全身戒備,但此刻她心中毫無波瀾,只是看了決明子一眼。

決明子将她神态看在眼中,沒有哪一個刺客是這樣松懈的,這姑娘确已了無生趣。

“動如風雷,随出随止。我當時就心想,這小姑娘資質極好了。原來你還帶傷在身,看來你天資再好也沒有,只可惜已投入了鬼門,如若不然,怎麽也要收在手裏親自教導。”

正說着話,周大夫端着端盤回來了,盤中放着清水,紗布,金瘡藥和一把極鋒利的匕首。

周大夫拿起那匕首在燭火下燒了燒:“老鬼,我這裏麻藥用完了,你先将這小姑娘敲暈過去。”

決明子雙指倏出,要來點清酒xue道時。

清酒說道:“不用了。”

決明子見清酒擡起眼睛來看他,那雙眼睛依舊是那樣,死氣沉沉,不帶一絲光彩。

她道:“就這樣。”

周大夫訝然:“這痛楚可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清酒沒有改口。周大夫皺眉看向決明子,決明子沖他點了點頭。

周大夫嘆了口氣,割開她肩上包紮的破布:“這中途可不能停下來,你若忍受不住,也得強忍着。”

周大夫用清水将她傷口沖洗幹淨,便開始割去外表的爛肉。

決明子在一旁打量清酒的神色,見她蒼白的臉色漸漸通紅,眼眶也變得鮮紅濕潤,因此眸子有了一絲神采。

決明子知道清酒不是不怕疼,許是她習慣了疼,慣于忍耐,她此刻也許在感受這份痛楚。

決明子見她滿頭大汗,問道:“感受到了嗎,自己還活着。”

清酒回頭來看他,痛楚讓她的視線都變得模糊了。

決明子取下腰間的酒葫蘆,遞給她道:“喝口酒,止止疼。”

決明子見她不接,便拔了塞子,走過去塞到清酒手裏。

葫蘆中立即飄出清冽的酒香,許多酒的香味是猛烈的,直直撞向嗅覺,這酒味卻很溫和,不辛辣,只是嗅着仿佛就能嘗到甘醇的味道。

清酒想起藺清潮飲酒,特別愛醇和的酒,她若在,一定喜歡這

酒。

清酒仰頭喝了一口,這是她味覺恢複後第一次飲酒,仿佛每一滴酒液都在刺激味蕾。

這火一樣的液體流下去,口裏覺得辣,覺得苦,也覺得甜,三種味道奇異的和諧。

她咕嚕咕嚕一口氣喝了半葫蘆,喝的急了,酒水從嘴角滑落。

胃裏在燒,身子飄忽,竟将那疼痛變得不真實,就連心上的疼痛也那樣虛幻了。

決明子笑吟吟的将酒葫蘆奪了回去:“沒看出來小友還是個小酒鬼,雖投我好,可是這般牛飲,未免太不珍惜美祿。”

周大夫已将爛肉割去,敷過金瘡藥,給她重新包紮好了。

她當即謝過了這人,要交付了銀錢就離開,一來搶來的錢袋在決明子手上,二來那大夫不準她走,說是從他草廬裏走出去的都是康健之人,她要離開,必須得傷好了才能走。

她被留在那裏歇息了三日,傷口恢複的迅速,已結痂長新肉了。  她坐在後院走廊上,光腳踏在青石臺階上。

草廬後院圍着幾只雞,一生的樂趣就是啄米。

衆人大抵要笑它,畜生就是畜生。清酒卻有些羨慕它,沒有心,不知道疼,只要填飽了肚子就是快樂的。

清酒看着那雞喙将泥地啄的坑坑窪窪,身上一陣發癢,不禁去撓傷口。

身後走來一人,按住她的手,說道:“好不容易結了痂,別又弄裂開了。”

決明子走到清酒身旁坐下。清酒還是隔着布撓了撓。

決明子提了一壇酒到她跟前,笑道:“若是管不住手,不如喝點酒來轉移精神。”

決明子沖她搖了搖杯子,解開壇封,倒了一杯酒放到清酒手旁。

清酒拿起酒杯,望着裏面蕩起的清波,酒香濃烈,又是好酒,只是不同上次的,該是烈酒:“你我萍水相逢,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清酒現在已經沒有興趣去探究別人要在她身上索求什麽,她不過是純粹的好奇。

決明子自己倒了一杯酒,拿到清酒手邊靠了一靠,細細飲盡,攢眉啧舌,長嘆一口氣:“火候到了。”

清酒也将酒飲盡,這酒果然烈,她猛然喝進去,嗆了幾下。

決明子很是開懷,又給她斟了一杯,一連與她對飲了三杯。

決明子道:“不如這樣,公平起見,你問一個問題,我回答,我問一個問題,你也要回答,如何?”

清酒看向他。這酒後勁大,她已然有些犯暈。

決明子道:“權作下酒菜了。”

“好。”

“那我先問,還是你先問?”

“我已問過了。”

“嗯……我先前說過,瞧着你合眼緣。”

“哪有因為這樣沒來由的道理就為一個陌生人勞心勞力的。”

決明子朗聲大笑:“做人莫要太究根究底了,你将一切算計明白,再去做事,有什麽意思。我想如此做,便如此做了,無關其他,随心而已。”

“你問完了,該我問了。”決明子喝完一杯酒,看着清酒問道:“小友,我看你了無生趣,沒了生志,不過是行屍走肉一具空殼。你年紀輕輕,怎麽如此頹喪不振。”

“你不懂。”

決明子笑道:“你不說,我自然不懂。”

清酒擡頭看去,院子裏母雞護着雞崽,一家子圈在一起,她看過去好像看到以前的自己,一家子其樂融融。

或許那些事壓抑太久了,她需要傾訴發洩,或許也只是醉了,多話而已。

對着這麽個認識了三日的人,她竟毫不隐瞞,将自己的遭遇一一道來。

“原來……是這樣。”決明子沉嘆一聲:“藺家的事,我也略有耳聞,你,唉……”

“被留下來的總是我……”清酒摸着杯緣,她想哭的,哭不出來,心裏只剩下空洞洞的悲傷。

說到此處,她眉頭一皺,眼裏顯出更深沉的黑暗,她站起身,怔然望着前方,問道:“是不是我命太硬,所以克死了他們,因為我,所以他們都死了。不然,不然怎麽只有我活着……”  她好像發現一切的源頭,細想下去,絕望便要将她吞噬。

決明子拿着竹棍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胡說八道,瞎想什麽。”  “你過來,來,坐下。”

決明子返回屋裏去,拿了兩個大海碗,笑着倒了兩大碗酒:“很久不這樣牛飲了,今日破個例。”

決明子喝了一大口酒,盤腿走着,正對清酒:“人的經歷是不同的,但感情是能相通的。小友,我知道你已有求死之心。尋常人經歷你這些未必承受的住,但你已經走過來,你還這麽小,也正因為你還這樣小,萬不可半途而廢。”

“他們都死了,留我一個人,活着有什麽意思……”

決明子拿着棍子又敲了一下清酒的腦袋:“你不是為了別人活着,你是為了自己活着。要說活着有什麽意思,那有意思的事可多了去了!”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南國的密林,東海的怒濤,西域的沙漠,大漠的孤雁,你可曾去瞧過,小小年紀,不該将死挂在心頭,你去将這些都瞧過了,還覺得人生無趣,再無人攔你尋死。”

“日後踏在黃泉路上,與你爹娘相聚,不是抱頭痛哭,訴說你活的如何痛苦,如何思念他們,讓他們心如刀絞。你向他們講述你雙足所踏之處,雙眼所見之景,想必他們要欣慰百倍。”

“再者,江湖這麽大,你總能找到志同道合,值得托付一生的朋友,不會總是孤身一人。”決明子的聲音放得無比柔和,他眼角含笑:“他日倘若有幸,你遇着你的鐘子期,你會發現不枉這世間走一着,雖隔千裏遠,心中念着他,你也不覺得孤獨。他不是家人,卻勝是家人。”

清酒垂眸:“我這樣的人……”

決明子知她要說什麽,拿着棍子又敲了一下:“你這榆木腦袋,希望敲一敲,能開竅。大奸大惡之人尚且有一個臭味相投,你這樣靈秀聰明的小丫頭,一定也有一個伯牙遇子期。”

清酒望着他,眸光顫動了一下。

決明子一笑,拍了拍自己雙腿,說道:“來,過來。”

清酒乖順躺到他的腿上,決明子撫着她的頭發。

清酒看着天幕裏升起的月亮,覺得那雙手像極了記憶裏她爹的手。

決明子嘆息道:“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撥雲見日終有時。”

“小友,誰的人生都不會一直苦下去,熬了過去,總能嘗到甜頭。”

自這一晚對飲談心,清酒心懷敞開了些,不似往日死氣沉沉。

清酒覺得決明子說的對,她若就這般入了地府。

親者痛,仇者快。

她要活的自在,要報仇,要經歷人世酸甜苦辣,不枉她娘這般辛苦生了她下來,不枉她到這人世間來一趟。

等那些都做完了,她再兩手一撒,痛痛快快的去見她爹娘。

決明子見狀,很是欣慰。清酒養傷這些時日,他便經常與她說些江湖中的見聞,又教她品酒。  兩人一交心,決明子更覺得這姑娘合他脾性,又教她釀酒的法子,将自己所有傾囊相授。

只恨時間太短,決明子要動身去往苗疆了。

清酒傷好,也收拾了行囊準備離開。藺清潮希望她的骨灰能被灑在西湖裏,與家人一處,所以她要回一趟杭州。

兩人到客棧互相餞別,決明子摸着清酒腦袋,說道:“我真想收你為徒,可你有了師父,唉……”

倘若不是苗疆這一趟兇吉難料,他會先等等清酒,将她一起帶到苗疆去。

決明子将一封信交給清酒,說道:“你的身份注定你身邊危險重重,行走江湖,要有自保之力,我有一位朋友在小青山,功夫說的過去,你有天資,在他手底受教幾年,日後走動,便不怕那許多麻煩。”

“但是……”

決明子笑了一笑,知她所想,說道:“你不必拜他為師,只需讓他教你武藝即可,你将這信給他看,他會答應。要是他口頭上還要倔一倔,這人性格外強中幹,你軟硬兼施,他便拿你沒招了。”

清酒接過了信,兩人正說話。

一旁有喝酒的人,發起酒瘋來,越來越吵,最後打了起來。

清酒感覺到身後風動,側着一躲,只見一個人摔了過來。

這大漢反倒在地,手在空中亂抓要穩住身子,不想把清酒的包袱扯了下來。

包袱落地,只聽得哐當一聲。

清酒神色遽變,一腳踹在那大漢臉上,将他踢到一邊,連忙打開包袱來看。

“小友,怎麽了?”

只見包袱中的骨灰罐已經四碎,骨灰散了出來。

清酒沉默不言,取出懷裏的帕子将骨灰包好,起了身,猛然拔劍,直刺那大漢要害。

那大漢先前被踹了一腳還蒙着,不知道躲。

決明子驚愕之中,急忙要出手制止。他身側卻忽然閃過兩道身影,風一般掠過去,一把拂塵絞住清酒長劍,一串佛珠困住了清酒雙手。

眨眼之間,清酒身子被壓在桌上。

“小施主,不可害他性命。”

“你個小娃娃,可真能跑,我和苦緣從虛懷谷追你這麽多日,才找着你。怎麽出來都不跟玄參谷主打個招呼,害他挂心。”

決明子見到兩人,愕然了一陣子,随後上前一拜笑道:“原來是一葉道爺,苦緣尊者,許久不見了。”

一葉也頗為驚訝:“是你呀,解千愁近來可好。”

“正醉生夢死呢。”

三人說說笑笑,宛如多年不見的老友。

決明子提起清酒,問兩人道:“兩位也認得這位小友?”

一葉道人說道:“此一趟俗世結的塵緣吶。”

一葉從虛懷谷說起,一直說到受了玄參所托,追尋清酒。

兩人在一路上見到清酒所作所為,已暗暗生了教化清酒的心思。

決明子聽出些許來,向清酒笑道:“小友武道運數極好,看來那封信是沒有用途了。”

清酒雙手掙紮着,奈何依舊是動彈不得,她心裏恨極了,直想将打碎藺清潮骨灰罐那人殺了。

可那人早已察覺不對跑走了。

她怒意發洩不得,便費勁了心思,要找這一僧一道的不痛快。

但她的功夫在兩人眼裏都是小兒把戲。

一葉道人封了她的內力,将她扛在肩上,要帶走,他向決明子道:“老鬼,這一次就不與你久敘了,來日得空請往藏龍山,貧道與你暢談。”

清酒手亂抓亂撓,一把扯到他的胡須,狠命的拉扯。

“哎喲,貧道的胡子,這小娃娃,喲,喲,輕點,輕點!”  一葉道人吹胡子瞪眼,見清酒這樣不安分,找店家要了麻袋,把她雙手一捆,裝進麻袋裏,只露了個腦袋出來:“看你還胡鬧!”

說罷,扛了她就走,苦緣收好清酒的包袱,跟在後邊。

走了一段路,決明子忽然趕了上來:“兩位等等!”

“決明子施主可有什麽指教?”

決明子道:“我與小友說兩句話。”

清酒還在那裏叫罵:“牛鼻子老道!禿驢!放我下來!”

決明子走到清酒跟前,塞了一張信紙到困着清酒的麻袋之中,他笑道:“這是我新釀的酒方子,暫時存在你這,若是兩位大師将你帶到藏龍山去了,待得來日我拜訪藏龍山,再向你取回來。屆時,我可要你親自奉還。”

“酒鬼……”

将東西存在這裏,叫她有一絲牽挂,莫要再那般頹然尋死。

清酒知道他的良苦用心,問道:“你什麽時候來!”

決明子已轉身走了,伸手擺了擺,當作告別:“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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