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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清酒番外(十)

一葉和苦緣将清酒帶走, 要帶清酒去往藏龍山隐居,已去信給了玄參。

他倆清楚清酒深陷仇恨, 行事暴戾, 清酒又是個極聰明有天資的人, 倘若任其發展, 長此以往, 江湖中怕是要生出一個魔頭來,攪起腥風血雨。

一葉本覺得此女留不得。深陷泥澤,孽根深種,難放得下仇恨,若能有報仇之日,她勢必要趕盡殺絕,但凡與藺家滅門一事有一絲牽扯的人,她都不會留情。

性子狠厲, 一如路人不意碰碎了骨灰罐,她便要殺了那人,将人性命視若草芥。

倘若廢了她武功, 可惜了這樣的天資, 且就算廢了功夫, 她也有頭腦才智, 一樣能害人。可若要除了她,永絕後患, 她又何其無辜。

苦緣有慈悲心,勸說一葉。我們此來本為教養她, 日久天長,終有一日能叫她心懷善念,放下仇恨。

若是放過她,有朝一日她涉足江湖,殘害他人,便是你我的罪過。

未到那一日,你怎知她便會害人。真有這一日,也是你我教導無方,你我到時親自出手,壓她回來,一道向衆人自盡謝罪便是。

一葉默然,終究是不願傷她性命,同意了苦緣的主意。

防微杜漸,也為了卻藺清潮遺願,兩人願意親自教導清酒,若無形之中化去一場災難,也算得他二人的一件功德。

兩人帶着清酒去了一趟杭州,在西湖前灑下藺清潮的骨灰,便即改道前往藏龍山。

清酒在這藏龍山一住便是數年,期間鬼門蠱毒發作了兩次,一次比一次痛苦難忍,倘若不是一葉與苦緣用內力強行壓制,她險些熬不過去。

藏龍山臨近無為宮所在的玉山,冬長夏短,山中常年白雪覆蓋。

白鶴雪鹿,清澗碧泉,怡然安寧若仙家福地。

清酒終日聽一葉和苦緣念叨什麽上蒼有好生之德,天地大仁,煩不勝煩,可聽得久了,倒也慣了。

習慣旁邊有人念叨,她想一個人靜靜時,坐在林深處,身周只有鳥鳴與風打松針的聲音,坐久了便感到一絲孤寂,她願意回到兩人的茅廬中去,聽他兩人唠叨。  有

時覺得這樣也不錯,這裏安靜得很,沒有俗世紛擾,可以不必去想那些痛苦的事,也不會覺得孤單,一葉和苦緣總有說不完的道理,不會讓這裏太孤寂了。

一葉和苦緣授她陰陽無極道法和大自在心法後,她心中越發平靜,不會像以往一樣生一股無名火。

苦緣說她所學頗多,學的太過繁雜反倒對自己不好,一不留心,容易走火入魔。

這兩門心法最适合她學,一樣包容萬物,彙納百家內力,一樣陰陽調和,化至剛為至柔,毋須擔心所習內力剛猛,傷了自身。

一葉的武學又是最講究清淨不争的,清酒習來,清淨學不全,到多了兩分灑脫。

匆匆便是兩年走過,玄參寄了信來,讓一葉和苦緣帶清酒去虛懷谷一趟,他研制出了壓制清酒蠱毒的丹藥,要讓清酒一試。

一葉和苦緣卻準了她一人出山,這大出清酒意料,她本以為兩人是絕不放心她一人踏足江湖的。

清酒問道:“你們不怕我跑了,到江湖上為非作歹?”

苦緣取下他的佛珠,牽過清酒的手,一圈圈繞了上去,口裏喃喃念着佛偈,末了向清酒說道:“不求你至善至仁,但求你問心無愧。”

一葉手上拿着一把劍,劍格是太極的圖案。清酒見過,這劍一直放在堂中的劍架上。

一葉将這劍遞給她,說道:“此劍無鋒,名為兩儀。日後你便用這把劍罷,與人交手,出劍之時望你念及衆生性命來之不易,留下三分情面。”

一葉和苦緣隐居,已不再輕易踏足江湖,因而不與清酒同去,他倆讓清酒一人前去虛懷谷,也存了磨練她的心思。

清酒雙手捧着這把劍,笑道:“怕是要叫你們失望了。”

兩人但笑不語。清酒帶着這兩樣東西下了藏龍山。  現下是冬日,白雪綿延至山腳,清酒下山時,天上下起小雪。

走到山腳時,她拍了拍頭上積雪,走進路旁的酒肆,要吃口熱食。

一掀開門簾,見靠着裏牆搭了門板,一身着白色道袍的女子躺在上邊,另有兩名年輕男子站在床邊,也是身着道袍,看服色像是同出一門。

那店主夫婦倆在三人跟前端倒熱水,很是殷勤,見有客人進來,那婦人才過來招呼:“姑娘要些什麽?”

婦人看了清酒一眼,臉上忽然露出困惑的神色,而後直勾勾的打量她,向她丈夫叫道:“老頭子,你來看看,這姑娘是不是前年一葉仙長帶上山的那小姑娘。”

清酒默然。她前年跟一葉和苦緣上山,确實在這裏落過一次腳,這婦人倒是好記性。

那兩名年輕男子聞言,也轉過頭朝她看來,眼中閃着異樣的光芒。

清酒打量着,心想這三人應當是無為宮的弟子,莫不是來找一葉的?一葉不是說已吩咐了無為宮的人,不要來尋他麽?

那店主走過來将她看了一看,點頭道:“是,好像是那姑娘。”

兩名無為宮的弟子走過來,向清酒一拜,問道:“姑娘當真如老伯所說,見過一葉師祖?”

清酒笑道:“那牛鼻子老道?我是見過……”

不僅見過,而且天天都見過。

當下一名弟子皺眉,怒道:“你怎的對師祖無禮!”

這弟子少年心性,沉不住氣,憤然下已抽劍半寸。  清酒瞪着眼:“哎呀,你想動手!”

清酒嘴角一勾,抽出背後兩儀,笑道:“好啊,我奉陪!”

她在山上整日對着草木練劍,早乏了,如今見着活人,總算能舒展舒展身子,她巴不得找人動手。

她一劍倏出,劍光如流星,潇潇灑灑,連着出了三招。

那弟子本無動手之意,清酒出劍又快,他被打的連連後退。

另一名弟子驚訝道:“太虛劍法,兩儀劍?!師弟,快住手!”

那弟子倒想住手,奈何清酒不給他停手的機會。他索性扔了劍,跪在地上,引頸就戮。

清酒劍随之而來,抵在他脖子上,這劍無鋒,不會割傷了他。

清酒看着厚厚的劍刃,一挑眉,收回劍:“沒意思。”

另一名弟子也向清酒跪倒,說道:“弟子拜見師叔,不知是師叔到此,方才冒犯師叔,請師叔恕罪。”

清酒心裏說道:“誰是你們師叔。”

床上躺着那女子也翻身下了床,搖晃了一下,直接跪在了地上。

那兩名弟子見狀,連忙去扶:“師姐!”

這女子深深趴伏在地,行了個大禮:“弟子厭離,拜見師叔。”

她聲氣微弱,顯然有傷在身。

一名弟子哀懇的對清酒說道:“師叔,師姐腿上有傷。”言下之意,想叫清酒讓厭離先起來。

清酒往厭離腿上一看,雪白的道袍一瞬已浸出紅暈來了,看來受傷不輕。

清酒道:“起來吧,起來吧。”

兩名弟子扶着厭離到床上坐下,清酒得以看清厭離容貌,見她眉眼淡漠,氣質出塵,最為顯眼的當是她鬓邊兩指白發。

無為宮尊師敬長,師長沒發話之前,晚輩是不能多言的。

但那弟子已管不了許多,焦急的便問:“師叔,你從藏龍山下來,想必是與師祖住在一起,受他教導了。你可否帶我們去見見師祖。弟子求你,求你救救性命。”

清酒左看右看,問道:“我看你身體康健,救什麽性命?”

“不是我,是師姐。她,她……”那弟子向另一名弟子使了個眼色,站起了身走到清酒跟前,向清酒一拜,說道:“師叔,請随我到外邊說話。”

清酒轉身跟着那人出去,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厭離,見她仍是那般靜靜坐在那裏,沒了生氣,傀儡一般。

清酒一出去,那弟子轉過身就朝她噗通跪下,将她驚了一下。

“你又跪着做什麽……”

這弟子聲淚俱下的将無為宮發生的事說來。說起厭離下山游歷,結交了一人名為霧雨。

這霧雨原是極樂城的城主,是厭離師父的女兒。霧雨結交厭離原是為報仇而來,可厭離卻是真心以待,以至于無形之中幫了霧雨,害了師父。

無為宮受襲,不少弟子受傷,眼看着師父死在自己跟前,厭離大受打擊,自認罪過滔天。

厭離想讓掌門以門規賜她死罪,再逐她出師門。

掌門不允,她便長跪無為宮殿前不起,誰人勸說都不聽。  玉山陰寒,山頂常年積雪,他們雖是習武之人,跪一兩個時辰不打緊,這要是跪一日兩日,一月兩月,不說死了,那一雙腿是不想要了。

厭離前幾日病倒,才被人扛了回去,着大夫一看,膝蓋那裏全爛了,身上又發熱,這一病就去了半條命,醒來之時兩鬓的頭發全白了。

掌門見她愧悔至此,一心求死,知要醫她,必得先醫心。

若論醫心,一葉大智大慧,堪透塵緣,只有他來,才能勸導厭離放下,重先喚起厭離生機。

清酒聽着這前因後果,出了會神,總覺得這故事有些耳熟,思來想去,一錘手掌,說道:“啊,這不是我麽……”

那弟子擡頭怔怔看着她,滿是不解。  清酒笑道:“沒什麽。只是你知道,牛鼻子……一葉他現在不見外人。”

“雖是如此,雖是如此,但!但性命攸關,師祖他若知道是為了救人,一定不會怪罪的。師叔,求求你,救救師姐性命罷。”

“好罷,好罷,容我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的最終結果便是清酒帶着厭離上山,這兩名弟子留下。

厭離不能行走,來時由兩名弟子輪流背她上來。現下就只能清酒背她上山。

清酒踩在雪地裏,腳下咯吱咯吱的響,她心裏嘆了口氣,平白無故,為什麽自己要接這個吃力不讨好的累活。

她将厭離放下來,讓她靠樹坐着,自己舒了口氣,取過腰間的酒葫蘆,拔開蓋子,咕嚕咕嚕灌了兩口。

山中無聊,她學着酒鬼的方子釀酒,成果不錯。

她将葫蘆遞給厭離,說道:“喝兩口,暖暖身子。”

“修道之人,不沾酒肉。”  語氣平板,聽得好生無趣。

清酒蹲到她身旁,灑了一點酒在她受傷的膝蓋上。

酒水浸到裏邊的傷口,厭離立刻感到一陣刀割的痛楚,不禁皺起了眉,痛吟了一聲。

清酒笑道:“是不是感覺自己還活着。”

厭離因為疼痛,眼角泛紅,她看向清酒,這時才正眼打量她。

這人生的極清俊,特別是這一雙眼睛,像是被雪洗過一樣,愛戲谑的看人。

清酒問道:“你不知道一葉這個牛鼻子老道也喝酒的?”

厭離搖頭。清酒笑道:“真是一個壞師祖,自己喝酒,卻讓弟子守清規戒律。”

清酒将酒遞過去,讓她喝。厭離仍是不碰。

清酒道:“你若不喝,到茅廬前就凍死了,一葉和你師弟不得找我算賬,說我言而無信,指不定把你丢在哪條山溝溝裏不管。”

厭離皺着眉頭。清酒又說:“你要死就死,可別讓我來承擔這罪過啊。”

厭離心頭一震,張了幾次嘴,說不出個什麽來,最後還是将那酒葫蘆接了過來,喝了一口。

辛辣的味道是不曾嘗過的,厭離喝了一點便咳嗽不停。

清酒笑意盈盈,又将她背起。

厭離伏在她背上,一點一點嘗着這酒。

人人都道酒能消愁,今日她若能喝醉,是否也能忘了煩憂?

厭離喝了不少,漸漸感到頭腦暈乎,還真有這麽一刻,讓她忘了許多事,只感受到兩旁嗚嗚的雪風。

可下一刻,這雪風化作烈焰,她好似又站在燃燒的宮殿前,身邊是師尊的屍體,一旁是那人模糊的影子。

她怔怔望着那道影子,悲從心來,清淚順着臉頰滑落,滴到清酒脖子裏。

清酒嘀咕道:“怎麽還哭了。”

厭離喃喃道:“我将心都給了你,你怎能如此對我。”

“你這人看起來古板,說話怎麽這麽肉麻……”清酒順口一答,随後明白過來厭離說的是別人。

這是醉了,這沒喝過酒的人,還真是一碰酒就醉。

厭離淚水盈眶,初此醉酒,那種失控感叫她沒了平日的端嚴。

她哽咽道:“你為何要騙我,欺我,讓我做了不仁不義之徒。”

“可為什麽,為什麽事到如今,我卻恨不了你!”

“霧雨,你不如也一劍将我殺了,算你最後待我的一點仁慈!”

清酒搖頭道:“原來你是為了這麽個人要死要活,你可真是沒用,她就是個混賬東西……”

清酒一句話沒說完,伏在她身上的厭離忽然直起身來,說道:“對,她就是個混帳東西!”

厭離将酒葫蘆往前狠狠的一扔,叫道:“霧雨,你個混賬東西!”

“唉,哎呀,我的葫蘆!”

“混帳東西!”

“你才是個混帳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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