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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林先浩鬼鬼祟祟的離開了嚴家, 按照嚴嵩的指點,把那奏章送到了一位官員家中。嚴嵩仍然滿心悲切, 又怕歐陽氏知道消息一時承受不住, 他心事重重,來到後院坐在月下,想着嚴年方才說出的話,他心裏也充滿了悔恨,就在這時,他腦海中忽然轟然一響,整個人仿佛離開了自己的身體,飄飄搖搖往前走去,再擡眼一看,原來嚴世蕃已經長大了,他欣喜的伸出手去,連聲道:“蕃兒, 蕃兒原來你沒有死!”

嚴世蕃卻絲毫沒有理他,而是哼着小曲兒往前走着, 嚴嵩疑惑的跟上他的腳步,見自己家窄小的庭院不知何時已經變的金碧輝煌, 比那皇宮還要氣派幾分, 嚴世蕃轉身走進屋內,屋子裏更是滿目珠玉, 金屏風, 銀杯盞, 到處都是他見所未見的好東西。他一時間被那燦燦金光閃花了眼,不知道該往哪兒看才好。

他一轉身,眼前卻是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他自己!可是自己不知為何也變得十分蒼老,他轉念一想,嚴世蕃都這麽大了,他當然也已垂垂老去。然而這個“自己”,看上去卻帶着幾分焦急。一邁進屋子,就匆匆拿出一道奏章遞給嚴世蕃,道:“慶兒,快瞧瞧,皇上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嚴世蕃迅速的掃了一遍,一臉得意:“禮部那幾個人不得皇上心意,是時候把他們換下去了。對了爹,這時候,咱們正好換幾個咱們的人上來!”

嚴嵩大吃一驚,他們父子倆什麽時候有這麽大的本事了?他正在納悶,又聽“嚴嵩”說道:“慶兒啊,上回那總兵仇鸾送了咱們不少珠寶,還要拜我為父,可如今俺答揮兵南下,把京師團團圍住,我看此人絕對擔當不了什麽重任啊,你說,如今咱們可怎麽辦好?”

嚴世蕃毫不在意的道:“俺答有什麽好怕的,你就讓他不要出戰,多給些金銀財寶賄賂俺答的頭領,他們自然會退兵的。”

嚴嵩更吃驚了,這可是件天大的事情!俺答膽敢進犯大明了?但下一刻,他忽然就看見自己對着另一名将領說道:“若是在城下吃了敗仗,皇上面前可就不好隐瞞了,你們只要堅閉城門,這俺答掠奪完畢,他們自然……自然會退回漠北……”

嚴嵩這時候也忍不住了,出聲阻止道:“這……這怎麽行?你……你這樣做,那俺答豈會善罷甘休,肯定要在城外屠戮百姓,如此一來,我……你豈不就像秦桧、蔡京一般,被後世的人所唾罵,遺臭萬年了嗎?!”

可是,一屋子的人誰也聽不見他的聲音,紛紛點頭,恭敬的退了出去,嚴嵩就像一縷游魂一樣在空中飄蕩,飄到了城牆上空,眼看着城外呼喊震天,哭叫聲,哀求聲,刀槍劍戟寒光陣陣,血肉橫飛,嚴嵩吓得轉身狂奔一陣,不知道又飄到了什麽地方,剛喘了口氣,才發現自己來到了金銮殿上,物是人非,眼中衆人都比他想象中年老了許多。只見人人唉聲嘆氣,只有一年輕人挺身而出,道:“皇上應當拿出金銀招募兵士,同心退敵,而不是放任俺答欺淩百姓!”

此人話音剛落,又有一人出列應和,這個人嚴嵩十分熟悉,原來他正是沈煉,沈煉雖然站在班末,身着錦衣衛服,但他卻慷慨陳詞,指責官員們都龜縮不前。嚴嵩心中不禁對他生出了幾分敬佩,這時,他也意識到,自己好像來到的是另一個時空,沒有人能看見自己,而這一切,卻好像曾經發生過一樣,在他腦海中隐隐喚起了熟悉之感。他再定睛看去,又見變老了的自己和嚴世蕃坐在屋內,商量如何将沈煉投入獄中,沈煉被貶,朝廷百官雖然表面上不敢說什麽,背地裏卻對他和嚴世蕃更加不滿。

時光似乎流轉到了幾年之後,嚴世蕃已經以“小閣老”自稱,每日裏賣官賣爵,日進鬥金,在一旁觀看的嚴嵩卻滿心憂慮,他知道這樣的日子不會長久,可為什麽這個時空中的自己和嚴世蕃卻對此毫無察覺呢?尤其是嚴世蕃,他已經到了飛揚跋扈,無惡不作的地步,但是他身邊的朋友仍然對他的所作所為不斷吹捧,讓他做起壞事來越發肆無忌憚。果然,很快就有人上書彈劾他們,此人姓楊,名為楊繼盛,但他的奏疏一上,馬上惹得皇帝震怒,将其投入了監獄。

接下來,嚴嵩看到了年逾古稀的自己,巍顫顫的手拿書信,詢問着屋中幕僚們的意思,有人頗為猶豫的道:“此人死不足惜,但是只怕天下公論對嚴公您不利呀!”

座上的“嚴嵩”似乎也有所猶豫,然而他轉身和嚴世蕃一商量,嚴世蕃卻表示楊繼盛非殺不可,可是,嘉靖皇帝的心意未定,且覺得楊繼盛頗有忠骨,又加上陸炳在獄中不斷周旋,讓楊繼盛頑強的活了下來,嚴世蕃最終想出一計,将楊繼盛的名字摻雜在死刑犯的名單當中,朱厚熜并未留意,就一筆批過,給這位寧直不屈的臣子判了死刑。

又是兩年過去,他們故伎重演,把已經貶官的沈煉也列在白蓮教信徒的名字中一同處死,經此兩件大事,朝中稍有良知的人個個坐立不安,要扳倒他們的官員越來越多,而嚴世蕃仍然不知收斂,被流放之後仍然偷偷跑回家鄉,大興土木建造宅邸。

最後,嚴嵩眼睜睜瞧着嚴世蕃衆叛親離,前一晚上還在獄中談笑風生,第二天卻被拉上了斷頭臺,臨行前嚎啕大哭,喊道:“父親、父親救救慶兒呀!”

嚴嵩見此場景,也跟着放聲哭了起來,道:“慶兒啊,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呀!”奇異的是,此時嚴世蕃去卻似乎聽到了他的話,回頭一瞧,哭着道:“父親,徐階小人害我,我不甘心吶!”

嚴嵩眼看着嚴世蕃人頭落地,滾了幾滾,在衆人的一片罵聲中睜着他那一只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樣,他撲上前去,坐在地上,把先前沒流的眼淚通通都流了出來,他寧願嚴世蕃現在就死在沈煉和林蓁的手上,也不願意他身首異處,做下這滔天罪惡之後再被斬首,國家已經滿目瘡痍,他們嚴家就像過街老鼠,他自己,也只能在一片罵聲中偷偷回到老家,無處容身。

嚴嵩他臉上的淚水還沒有幹涸,卻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他的心在胸膛裏亂跳不停,他的眼前仍然不斷閃現着嚴世蕃人頭落地的那一幕。慶兒已經死了,他為什麽還要遭一遍這樣的罪?還有,他頭一次開始思索,他嚴嵩半生清苦,一世兢兢業業,為什麽?為什麽自己會生了一個這樣的兒子呢?

恍恍惚惚之中,他似乎透過雙眼中的淚水,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林蓁就坐在他的旁邊,對他說道:“嚴大人,對不起,我沒有放過嚴世蕃。他如果活着,還會死更多的人。我雖然沒有信守和你之間的承諾,但是我林維岳問心無愧。”

嚴嵩轉過頭去,問出了那個自己相問的問題:“為何慶兒,他、他會變成這樣?”

林蓁想了想,說道:“嚴大人,這一世的嚴世蕃,是重生而來,他帶着上一世的仇恨,做事自然不擇手段,可是,他只想到自己冤死,卻為何不想想那些被他陷害,在獄中受盡折磨的忠魂呢?!若是一命換一命,他一個人的死只怕還不夠彌補他的罪孽!至于他上一世為何如此,嚴大人啊,難道你和夫人就沒有錯嗎?”

嚴嵩愣住了,他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幅的畫面,自己對兩個女兒雖然嚴厲,但對這個小兒子卻從來沒有痛下決心好好教育過,至于歐陽氏,更是對他百依百順,從來都不忤逆他的意思,甚至還和他一起欺騙自己。他心中一陣劇痛,真是悔不當初啊!若是他和歐陽氏能好好教導他,把他引入正途,嚴家又何必至此!

林蓁繼續說道:“至于嚴世蕃是雙嶼島匪首的事,我并沒有對柯相柯大人說明。若是李總管能出面指證已死的張總管,那麽你們嚴家,或者能避免這一場滅頂之災。大人,您自己思量着處理吧。”

嚴嵩看着林蓁的背影漸漸遠離,他心中一陣紛亂,越發心神不寧起來。他出聲喊道:“維岳,你,你慢些走。”

林蓁轉過頭來,問道:“大人,您還有什麽指教嗎?”

嚴嵩眼前忽然晃過林先浩那張讨厭的臉,他急忙開口道:“維岳,我……我對你不住,慶兒他、他收買了你族中一個叫做林先浩的人,讓他指證你的哥哥林學是寧王之子,奏疏如今已經送上去了,你……”

他一句話沒有說完,林蓁的臉就在眼前晃了起來,他所處的整個世界仿佛就要崩塌,從天到地都搖的厲害。他踉踉跄跄跟上去拉住林蓁的衣袖,道:“我明日就奏明皇上,致仕回鄉去,至于你和你的家人,你們也快快離開家鄉,找個地方隐姓埋名的生活吧……”

乾清宮門前,陸炳邁着沉重的步子,從宮內走了出來。除了他之外,朱厚熜一般不會讓外臣踏進乾清宮的宮門。而這一回,和他一同被召見的,竟然還有兩個從來沒有見過的人。朱厚熜的聲音十分冰冷,對他們道:“你們幾個,馬上趕去潮州,把那個叫林學的人帶來京城,另外,将他家中一并搜查清楚,看看到底,還有沒有留下什麽和寧王有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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