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八月中旬, 參與雙嶼島之戰的所有人都得到了皇帝的嘉獎,但林蓁卻因為私自處罰匪首而被押解進京。柯相接連上疏替林蓁辯解, 他的奏章如同石沉大海,絲毫沒有一點消息。
林蓁一路坐船,很快又回到了離開不到一年的京城。這一路上若說他的心情不忐忑那是不可能的。林蓁已經讓沈煉和陳一松盡快趕回家鄉去把自己的家人接到寧波,再由宋素卿送往日本, 至于他自己,反正怎麽都是孑然一身, 萬一真的論起罪來, 不知道……不知道文曲星允許他最後許的那一個願望還作不作數呢?
當然, 林蓁估計自己這一行的結果完全要看朱厚熜的心情。根據以往的經驗,朱厚熜的心情是一件不太好琢磨的事兒,林蓁有點後悔讓朱厚熜讀什麽心術、權書之類的讀物,之中明明白白寫着,處于上位的人最好讓下屬覺得他的心情飄忽不定, 這樣有助于建立足夠的威信。
近十年過去, 朱厚熜顯然已經牢牢地掌握了這個手段。從翩翩少年天子到支持張敬孚大刀闊斧改革的中興之主, 他的心思, 早已不再是林蓁所能猜測的了。
當林蓁見到朱厚熜的時候, 這位年輕的帝王高坐在寶座之上, 遠遠只能看到他的臉色白的發青,青白之中沒有任何血色, 林蓁已經想好了說辭, 林學的事, 他不能承認,出生在這個世上,不是林學的錯,甚至也不是程氏的錯,是寧王的錯,但是,寧王已經死了,該受到懲罰的人受到了應有的懲罰,難道事情不能就此結束嗎?不管朱厚熜是不是會相信他,他都必須保護自己的哥哥。
林蓁左右看去,他沒見有見到他的精神支柱陸炳,只有朱厚熜從寶座上緩緩起身,一步步向他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問道:“林蓁,朕想聽你親口說說,你到底有沒有什麽事情瞞着朕?”
林蓁深吸一口氣,答道:“皇上,若您說的是雙嶼島匪首的事,那人确實是我在追捕的過程中,不慎将他射死的,您若是不相信,所有和我一同追捕他的人都可以作證……”
朱厚熜身穿一件明黃色的直領大袖道袍,腳踏玄履,一言不發沉着臉站在林蓁面前。林蓁故作鎮定擡起頭看着他,他兩道冷冷的目光直射在林蓁臉上,讓林蓁心裏一陣發寒。他停了下來,不再接着往下說了。朱厚熜此時卻開口道:“林蓁,自打你來到興王府的那一天,朕就覺得你不簡單。年方八歲,面對藩王世子還能談笑風生的人,朕到如今也僅僅見過你一人而已。所以,雖然這奏章上所寫之事十分離奇,但它發生在你的身上,朕倒是……也不覺得有多麽奇怪了!”
朱厚熜又看了林蓁一眼,道:“朕準你站着答話,你起來吧。”
林蓁并不想站起來面對朱厚熜那利劍般的目光,但是他沒有選擇,只能慢慢的站直了身子,同時趁着朱厚熜回轉過身去的時候,四處尋找着陸炳那熟悉而高大的身影,令他失望的是,空蕩蕩的金殿裏,除了他們兩個之外別無他人,沒有陸炳,甚至沒有黃錦,這殿堂看着有些熟悉,只是,他離開之前那個除夕夜裏曾經把酒言歡的朋友,如今又恢複了君臣之間不可逾越的身份,而且,那把一直懸在他頭上的劍,終于就要在今晚落下來了。
朱厚熜問來問去,話題還是圍繞着雙嶼島上發生的事,并沒有繞到林學身上。正當林蓁費盡心機解釋宋素卿是如何與他們互通消息的時候,朱厚熜冷不丁笑了一聲,忽然說道:“林蓁,你剛才四下裏看,是在找阿炳麽?”
林蓁一下子愣住了,道:“……不,不是。”
朱厚熜又緊接着問道:“難道你不想問一問,阿炳去哪裏了嗎?”
林蓁心裏一驚,也不再假裝糊塗,道:“您派他……去潮州了?”
朱厚熜側過臉來,他那明晃晃的衣袍在昏暗燭影中閃着淡金色,好像聚集了這大殿之內所有的光亮。而林蓁就站在黑暗之中,等待着不知道将會如何猛烈的暴風驟雨來臨。林蓁撲通跪在地上,從袖中掏出朱厚熜曾經贈給他的玉印,開口說道:“皇上,您送我這兩個字‘維躬’,我一直記着他的出處:‘維躬是瘁’,小人當年在興王府上,盡心盡力陪您讀書;如今做了官,仍然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的懈怠。我出身貧寒,從小也經歷了不少事情,但也正因如此,我才知道那些在田間、在街市上勞作的百姓,他們的日子有多麽艱難。”
朱厚熜轉過身來看着林蓁,不知道他說這些是什麽意思,只聽林蓁又接着道:“皇上,自您登基以來,重用的都是賢明能幹的臣子,發布的都是有利于國計民生的政令,曾經民生凋敝之處,如今卻欣欣向榮,然而,正如先前我對您所說過的那樣,若是想讓大明國力更加強盛,乃至于號令海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啊。”
聽了林蓁的話,朱厚熜一邊沉思,一邊往他的皇位上退去。林蓁繼續說道:“《詩經》中說得好:‘天難忱斯,不易維王。’臣下深知您肩負大明整個江山社稷的不易,然而若是您能如周文王一般讓天下昌明,百姓安居樂業,您又有什麽可擔心的呢?”
朱厚熜一聽這話,猛地回過頭來,厲聲問道:“林蓁,你覺得我在擔心什麽?”
林蓁答道:“可以擔心的事情很多,但和證實那些捕風捉影的謠言比起來,難道不是您如今正在做的事情,您的江山和百姓更加重要嗎?”
朱厚熜更加怒不可遏,他氣沖沖抓起案上玉硯沖着林蓁就丢了過去,林蓁并沒躲閃,那硯臺雖未曾砸中他,墨汁仍濺了他一頭一臉。朱厚熜看着他那滿臉是墨的模樣,心中氣尤未消,怒喝道:“林維岳,改稅法,派船出海,這些朕都可以安排別人去做,你不要以為,大明缺了你就不能振興,你的狀元也不過是朕欽點的,若是沒有朕的提拔,你還在海陽山都種地呢!”
林蓁叩頭道:“皇上,您說的沒錯,改稅法的事情,徐子升比小人還要在行。至于出海,沈煉、翁萬達,陸大哥,還有陳一松他們都可以勝任。航海圖臣已經交給了柯知府,若是您能網開一面,臣倒是願意繼續回到海陽山都去種地,只是……”
他将握在手中那枚玉印拿了出來,放在跟前,對朱厚熜道:“除夕之夜,皇上曾經當着臣和陸千戶的面說過,若是臣能成功的将雙嶼島上的匪寇剿滅,皇上您能答應臣下一個請求……”
朱厚熜确實記起了這件事情,而且,方才林蓁的話,并非對他一點也沒有影響,然而,他思索片刻,還是冷笑了一聲,道:“林蓁,當時你所要請求的事情,難道就是這個嗎?可憐婧兒如今堅決不肯讓朕和太後為她挑選驸馬,她在等着誰,難道你真的不知道嗎?!”
林蓁目光一怔,擡起袖子稍微抹了抹臉上的墨汁,卻發覺自己的手有些發抖。他剛想說話,忽然,有個內侍在殿門處報道:“皇上,您派去潮州的人回來了。”
林蓁急忙回頭看去,想從中尋找到陸炳的身影,卻只見幾個陌生的人走了進來,不,有一個人他是認識的,就是多年不見的林先浩,他雖然看上去老了幾歲,但還是一張焦黃的臉,滴流亂轉的眼珠,當他看見狼狽的跪在地上的林蓁的時候,得意的笑道:“狀元郎,你也有今日呀!”
他話音未落,頓時感覺到了殿中陰沉沉的氣氛,他身後一人對他低聲呵斥道:“皇上面前,豈容你胡說八道,趕緊跪下!”
林蓁對林先浩的奚落不以為意,他的目光落在那幾人擡進殿中的幾個巨大的箱籠上,那裏面會是什麽?林蓁一時心跳的快窒息了。在他對面,朱厚熜似乎也急于知道答案,他把手一揮,那兩人将箱子一個個打開,原來,裏面都是一張張散碎的畫紙,還有一卷卷捆好的畫軸。
朱厚熜沉聲問道:“人呢?人在哪裏?”
其中一人答道:“陸大人讓我們先将這些帶回來給您過目,至于人,他說過了,他會親自帶到的。”
朱厚熜笑道:“好,若是他沒有把人帶到,那麽你們兩個都得去死!”
林蓁太陽xue突突直跳,他不知道“你們兩個”說的是那兩個錦衣衛,還是他和陸炳,他不希望自己連累了陸炳,但是他也知道,陸炳這樣安排,肯定是別有計較,剛才那一瞬間他差點撲上去抓住那人問問自己的母親妹妹到底有沒有受到牽連,然而現在他知道陸炳留在那裏,至少這一點他可以放心了。
朱厚熜瞟了一眼那些畫卷,一字一頓的道:“你們都查到了什麽,當着林蓁的面,仔細說說,林蓁,你若是有不服的,你也可以說出來讓朕聽上一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