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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翌日, 晏歸之同蘇風吟一道回的盂山,知道蘇風吟出關,要到東望宮來接受成年儀式的年輕族人心潮越發澎湃。

因着儀式是族長同族長夫人一起參與的,族長點紅,族長夫人佩戴狼牙, 往年族長未成婚,兩件事便都是要她來做, 今年族長成了婚, 被族長夫人佩戴狼牙他們是頭一遭, 心底便覺得有無限榮光。

族會當日,兩人盛裝,厚重華麗的滾金白袍在身,連步子都比平日裏沉重不少, 蘇風吟一頭青絲梳成發髻, 頭上九鳳金冠, 發誓, 耳墜,一步步走來,氣場一點也不比晏歸之小。

這人端莊起來, 也挺像回事。

晏歸之走上前去,牽起她的手, 四目相對, 缱绻綢缪。

此時天際一只金鳥展翅飛來, 因着天空陰沉, 金鳥如一道金光,分外顯眼。

金鳥來至晏歸之兩人面前,晏歸之伸出手,它便落到了晏歸之手心裏,金光一轉,化作了兩張紙。

晏歸之拿在手中觀看,眉頭微斂。

蘇風吟道:“久華的來信?”

“嗯。”

恰好晏瓊玖上來叫這兩人,見了那金鳥,小步跑到晏歸之身邊來,眼巴巴的望着她。

晏歸之道:“是久華的信。”

晏瓊玖又看着她,一雙澄澈的眼眸濕漉漉的,晏歸之雙手拿着那張紙的上下端,給晏瓊玖看。

晏瓊玖目光掃了一遍,見上面只字未提自己,眸中溢出失落,腦袋耷拉着,嘴角輕抿,好委屈的模樣,別說晏歸之了,就連晏歸之身後的蘇風吟,心底都軟了。

這是久華寄過來的第一封信。晏瓊玖雖然想念她,但一來她要給她寫信,一提筆心中便緊張,不知要寫什麽,二來她又怕打擾到久華,因此不曾寄信過去。

如今兩人分隔兩地,若是不能信往來,便一絲聯系都沒有,晏瓊玖自己不敢寄信過去,一直等着久華來信,如今信來了,卻不是給她的……

晏歸之手放下來,從那張相思紙的背面又抽出一張相思紙來,遞給了晏瓊玖,溫笑道:“六姐,這張才是久華給你的。”

晏瓊玖愣了一下,将其接過來,稍頃,眸光亮了起來。

——月餘未見,卿可安好,傷勢如何了,近日冥界彼岸花開,滿目豔紅,吾思及思量宮花開之日,百花齊放,天地黯然,只恨卿為吾攜來三千繁花,吾不能邀卿一觀彼岸盛景。

晏瓊玖含着笑意,繼續往下看。

——聞妖界寒冬以至,朔風淩冽,望卿珍重身體,狼牙貴重,吾日日貼身佩戴,願有一日,能親手歸還。

——子菁親筆。

看到這後邊兩句,晏瓊玖又是歡喜又是憂愁,将一封信反反複複觀看,将每一個字在心底細細描摹。

對着面時,久華話語很少,每句話說的也不長,這大概是久華同她說過最長的一段話了。

晏歸之溫聲道:“六姐不給久華回信麽?”

晏瓊玖略有些躊躇。晏歸之雙眸微彎,溫柔的笑說:“六姐喜歡久華就應當主動些,久華性子寡淡,尚且主動給你來了信,你倒好,月餘不給別人去一封信,她不知,還以為你疏遠了她。”

晏瓊玖立馬搖頭,又看向晏歸之,對她說了狼牙的事。

晏歸之道:“她不知道狼牙的意義,那般說也是無可厚非,事情一步步慢慢來,待到六姐能對她說出狼牙的含義時,便是貪狼去冥界下聘之時了。”

晏瓊玖面色微紅,又問晏歸之,該如何回信。

蘇風吟在後上來笑說:“就說你想她。”

如此一說,晏瓊玖面色更紅了,兩只耳朵也紅豔豔的,同晏歸之害羞時有些像,蘇風吟一忍不住就想逗弄她,被晏歸之拉住了。

晏歸之道:“六姐便說些盂山的事給她聽,再問問她在冥界過的如何,她必要回信來答你,這般,過幾日六姐便能收到久華的回信了。”

晏瓊玖眼睛亮晶晶的,對着晏歸之點了點頭,連忙轉身要去回信,走了兩步又回來告訴晏歸之,她是來叫兩人下去的,族會要開始了。

晏歸之道:“知道了。”

晏瓊玖方才去了。

蘇風吟上來輕輕擁住晏歸之,她喜歡将重量全倚在晏歸之身上,全身像沒骨頭一樣,不好好站着。

蘇風吟道:“你和姐姐們感情真好。”

晏歸之覆住她放在肩頭上的手,笑道:“所以某人之前連姐姐和大嫂的醋也要吃。”

蘇風吟嗔道:“你那時候還不是某人的,某人自然患得患失,整日緊繃着,害怕誰把你奪走。”

晏歸之道:“如今我是你的了,誰也奪不走。”

蘇風吟捏了捏晏歸之的耳朵,說:“我的族長,我就愛聽你說這種話,多說些。”

晏歸之溫聲笑了笑,看着晏瓊玖離開的方向,她道:“那時我在婚宴上對你說的話并非是試探你,兄姊于我而言不止是兄姊,還是父母,我……”

蘇風吟上前來一把吻住晏歸之雙唇,道:“我知道,我也會好好愛她們,只是你現在能不能不要說這麽煞風景的話。”

晏歸之摟住蘇風吟的腰,道:“我的族長夫人,我還得說更煞風景的話,族會要開始了,我們得下去了,今夜有得忙。”

蘇風吟哀嚎一聲,她是一個不喜規矩束縛的人,塗山族會一般是她怎麽高興怎麽來,族中大會,她便是穿輕衫,散發赤腳,不會有族人說什麽,但是在貪狼族內不行,貪狼族中規矩很多,她身在盂山,自然要跟着貪狼的規矩來。

雖是不喜,蘇風吟還是跟着晏歸之下去了。

路上蘇風吟問起久華的事來,她道:“那封信你怎麽看。”

冥界之中/路将軍,已有四路臣服殷子炀。

晏歸之道:“冥界向來實力為尊,那四路将軍效力于殷子炀并不稀奇,奇怪的是他們會如此明目張膽。”

蘇風吟道:“冥界之中必有蹊跷。”

晏歸之道:“目前形勢對久華不利,可冥界拒外嚴重,我們如何護她安危,給她助力……”

晏歸之沉吟一番,看向蘇風吟時,兩人異口同聲道:“仙界。”

過了片刻,兩人又面有難色,蘇風吟道:“可若是沒個站得穩的理由,仙界不會出手,如今我們手中掌握的冥界參與人界、妖界災禍的證據少之又少,如何說的動仙帝。”

兩人苦思一路,不得辦法,不知不覺便到了明堂。

貪狼族的明堂廣闊,在靠近後山的地方,在東望宮最西邊,四面茂林修竹,圍出一面圓形來,晏歸之和蘇風吟來到明堂前的廣場時,道路兩邊豎着金紅旗,旗後立着族人,對兩人拜道:“族長,夫人。”

白雪紛揚,紅旗飄搖,近千年輕力壯的貪狼族人一起出聲,聲音震天動地。

這些族人大都是那些成年族人的長輩,或是屬下子女,亦或是族中好友,總是沾點親帶點故。

晏歸之牽着蘇風吟的手一起入了明堂,大廳正中近百青年挺身站立,個個英氣蓬勃,成年的族人同外邊的人的數量是遠遠不能比的,饒是如此,今年族中成年的人還算是多的了。

晏歸之和蘇風吟被迎上前去,大長老在上念了一遍祭詞,衆人一道拜祭了祖先,而後大長老朗聲道:“點紅,戴狼牙,上族譜。”

聲音渾厚悠揚,傳到外邊廣場,在幽幽深空中傳遠開去。

有晏仁澤端盤,上邊放着一碗朱砂,一碟磨,和兩只筆,有莘生端盤,上邊放着數十條狼牙。

這些成年不久的族人的父母或兄弟,必有一人在明堂內邊,拿着自家族譜,經歷過幾次成年儀式的長輩還好,如今是第一次來的父母,不免緊張,揣着自家族譜,一股寒氣憋在嗓子管裏,不上不下,心跳就沒慢下來過。

大長老拿着名簿,喊道:“陸乘風。”

陸乘風走上前來,在晏歸之身前跪下,揚起頭來,晏歸之拿起盤中的筆,沾了朱砂,陸無盡和夫人就站在旁邊,懷裏拽着族譜,戰場上骁勇善戰的陸将軍竟是咽了一口口水,目不轉睛的盯着自己孩子看,生怕他出什麽岔子。

晏歸之扶着廣袖,筆落下,一抹鮮紅點在陸無盡額頭上,此意為‘紅光傍身,福威長佑’。

蘇風吟取了狼牙,随在晏歸之身後,将那狼牙為陸乘風帶上,意為‘情路順暢,能得其所愛’

這陸乘風俊俏的面旁紅了個通透,絲毫不敢将眼睛擡起來看蘇風吟和晏歸之,複又跪下了,禿嚕了嘴,道:“屬,屬下,願,願為,夫人,族長,不,不是,屬下願肝腦塗地,報效貪狼。”

在旁的族人不免笑出了聲,陸無盡上前将族譜遞給晏歸之,路過陸乘風身邊時,低聲喝了一句:“沒用。”

晏歸之為其添上名姓,蘇風吟在一旁笑道:“陸将軍這公子少年英才,人也有趣,陸将軍好福氣啊。”

陸無盡道:“夫人過獎。”

雖如此說,一張老臉藏不住心思,滿面的歡喜,接過族譜後,昂首挺胸的走了回去。

晏歸之笑望了蘇風吟一眼,蘇風吟朝晏歸之眨了眨眼睛。

長老又喊道:“游有方……”

……

只是點紅和上狼牙,幾乎用了一個多時辰,在明堂晏歸之和蘇風吟被族人敬過一番酒,儀式方散,兩人得以在明堂二樓休息一會兒,稍後,還要到前邊廣場上去主持族中的宴會。

晏歸之坐在床前,拉着蘇風吟的手,兩人喝了不少酒,此時面上都有一抹豔粉,只是晏歸之是清麗,蘇風吟是嬌媚。

晏歸之見蘇風吟神色恹恹,問道:“是不是累了。”

蘇風吟搖了搖頭。

晏歸之看了她一回,眼眸瑩潤,溫柔缱绻。她忽的起身,摘了蘇風吟的鳳冠,發飾,一頭青絲滑下,披散在背後。

蘇風吟驚道:“你做什麽,稍後還有宴席。”

晏歸之又脫了她厚重的外袍,自己也将那些礙事的東西全褪了,食指數在嘴邊,低聲道:“噓,小聲些。”

蘇風吟眼中漾着笑,低了聲:“你要做什麽。”

晏歸之道:“私奔。”

晏歸之将蘇風吟牽到窗邊,後窗外沒什麽人,晏歸之朝下探望了一番,回頭對蘇風吟笑道:“我帶你去個地方。”

兩人從後窗躍下,悄然離去。

空中還在飄雪,灰蒙蒙的,地上白雪皚皚,亮的晃眼,天地間灰白交織,一白一紅兩道身影在山林中穿梭,仿佛是大山生出的精靈,清朗的笑聲回蕩,久久不散。

晏歸之帶着蘇風吟越過山澗,穿過密林,來到一處懸崖邊上,這處崖壁陡峭,與盂山頂上的東望宮遙遙相望,在崖邊有一株參天大樹,紮根在岩壁中,樹幹幾乎有人合抱粗細。

晏歸之道:“在這株樹上,幾乎能看見整個東望宮的景象,這處是盂山的禁地,外邊有禁制,一般族人進不來,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

晏歸之回首望向蘇風吟,問道:“你似乎一點都不驚訝。”

蘇風吟靜靜的看着她,風撩動她的發絲,皚雪落在她發間,她道:“你曾經說過,會帶我來這裏。”

“你說這裏的月色獨一無二。”

晏歸之走過來,一把将她橫抱起,躍上大樹樹頂,大樹朝着懸崖的方向有一樹洞,內裏寬闊,容納兩人錯錯有餘。晏歸之道:“我有沒有說過,這裏的雪景也是世間少有。”

晏歸之将人放下,輕輕吻上蘇風吟眉梢,她道:“抱歉,我這麽晚才實現我們的約定。”

蘇風吟搖了搖頭,她道:“我很高興。”

兩人在樹中坐下,外邊雪下的越來越大,碎玉滿天,瓊花亂舞,東望宮在雪中變得隐隐約約,眼前的山景也是朦朦胧胧的,好像一副模糊的水墨畫。

晏歸之手伸在外邊,接那鵝毛大雪,她道:“這裏曾經是娘親和爹爹最喜歡待的地方。”

晏歸之笑了幾聲,說:“這樹洞還是爹爹為娘親刨的。”

“我以前喜歡待在這裏,是因為想要離他們近些,我喜歡一個人在這裏看月亮,也喜歡一個人在這裏賞雪,不知不覺間,這裏成了最能讓我放松的地方。”

晏歸之對蘇風吟說道:“風吟,我說要帶你來這裏,那定是覺得你的身邊同這處地方一樣,一樣讓我放松,一樣讓我安心。”

蘇風吟腦袋靠在晏歸之肩上,同她十指交握,望着外邊紛紛揚揚的風雪,她似乎能透過那些雪,望見晏歸之獨身一人坐在此處的背影。

蘇風吟聲音很輕很輕,她道:“歸之,我們就待在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一直待在這裏,不要出去了好不好。”

晏歸之靠着蘇風吟額頭,柔聲回道:“好。”

此時東望宮裏卻是忙瘋了,上下找兩個失蹤的祖宗,把東望宮翻了個底朝天也沒見着人,不得已由晏仁澤為晏歸之主持了宴會了。

次日,還是莘生想了起來,帶着晏仁澤到崖邊的樹洞裏來尋人,瞧見樹洞中兩個緊緊依靠着熟睡的人時,卻又不忍心将這兩人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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