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待至午時, 桑嬈的情況稍微好轉,晏杜若起了身,欲要将手抽出時, 發現桑嬈反她手掌輕握着。
晏杜若挑了挑眉,嘴角上揚, 将手悄然取出,又替桑嬈将那被子給她蓋好, 出了房門。
應不悔、醫師以及數位長老守在屋外,沉重肅然, 見晏杜若出來,齊齊朝她看來。
晏杜若壓低了聲,對應不悔說道:“她睡過去了,你帶醫師進去看看她罷。”
衆人聽罷, 齊齊松了口氣,面色松展不少。
應不悔更是肩膀一垂, 差些跪下叩謝天地了, 她帶着醫師便往裏走,路過晏杜若時,瞧見她肩上的傷, 道:“殿下, 你這傷……”
晏杜若肩上被桑嬈利牙貫穿,傷口數次被扯開, 血水染了大半的衣衫, 看着駭人, 晏杜若将傷口捂住,笑道:“小傷,不用管我,先去看她罷。”
“可是……”
晏杜若道:“我自己服些丹藥就好了,倒是她,你再磨蹭,她便醒了,又不願見你們了。”
應不悔見晏杜若一再推辭,便不多言,吩咐族人去取傷藥,又對晏杜若道了聲謝,便帶醫師進屋去了。
晏杜若要離開尋晏歸之兩人去,路過衆人時,不防衆人齊齊朝她跪下,行了大禮,低聲言曰:“多謝殿下出手救族長于大難,此等大恩,我等永世難忘!”
晏杜若被吓了一跳,望着地上恭敬跪着的騰蛇族人,再想想她進山時,這态度的落差叫她還有些回轉不過來,她将衆人扶起,道:“兩族同盟,理當如此,小事而已,談什麽大恩。”
不知是不是看管了桑嬈的嚣張,如今見她族人這般恭敬,她反倒有些不習慣了……
晏杜若回來房時,晏歸之正和長老談論着封魔嶺的事,晏歸之陡見晏杜若一身血跡回來,面色微凝,蘇風吟眼中也滿是詫異。
晏歸之上前查探晏杜若傷勢,見她不過皮肉傷,面色好歹好轉了些。晏歸之冷聲問:“二姐不是去向桑族長賠禮了麽,怎麽受了這麽重的皮肉傷,發生了何事?”
晏杜若見她面色不好看,怕她誤會什麽,便要将桑嬈的事說出,正逢一名騰蛇族人進來,向衆人行了禮,走到長老身畔耳語了幾句,長老面色驚異,不住往晏杜若看。
待族人離去,長老腰背一彎,竟是朝晏杜若深深作了一揖,說道:“殿下之舉,恩同再造,騰蛇上下銘記于心。”
饒是晏歸之和蘇風吟再聰明,也不知道這騰蛇唱的哪一出。
兩人面色疑惑,看向晏杜若,尋求解答,晏杜若方把桑嬈之事徐徐道來。
蘇風吟憂道:“桑姐姐現在情況如何了?”
晏杜若道:“昏睡過去了,應不悔正帶着醫師查看。”
說到這,晏杜若免不得又說桑嬈幾句:“真不知道她腦子怎麽長的,吞噬雷火九死一生,她也敢來,當真以為自己不會失敗麽,如今族會剛過,正是族中倦憊松懈的時候,柴桑山又近封魔嶺,她也不怕半妖趁機前來尋事,真到那時,她就是砧板上的蛇肉,還不任人宰割。”
晏歸之道:“桑族長在族會前後修煉,吞噬雷火,铤而走險,我們想不到,半妖自然也想不到,且真若她所說,天譴的餘威尚留存在她體內,若是能将其與雷火熔煉,彼時功成,必然威力倍增,桑族長也當是有所考量的。”
蘇風吟也道:“她怎會拿自己性命玩笑,此番定也是有幾分把握。”
晏杜若嘆道:“不論如何,她能吞噬掉雷火,修為大漲,也算得上是件喜事罷。”
“既是吞噬雷火,錘煉身軀……”晏歸之沉吟一番:“那蘊靈丹應當也能讓桑族長少幾分痛苦,助她更快吸納雷火。”
晏杜若眼睛一亮,大喜道:“那丹藥你還有剩?”
晏歸之道:“還有數十粒,應當能助她渡過最難熬的階段。”
蘇風吟問:“蘊靈丹是什麽?”
她竟未聽說過。
晏杜若口快,晏歸之還來不及說話,她便道:“七妹吞噬南明離火的時候,痛不欲生,玉寒怕她意識崩潰,特意為她煉制的丹藥,幫她……”
晏歸之輕咳了一聲,眯着眼睛盯着晏杜若,晏杜若後知後覺,看向蘇風吟時,見蘇風吟面色漸漸白了。
晏杜若連忙道:“其實就是一種,丹藥而已……”
拙劣的補救。
晏杜若:“……”
晏歸之執起蘇風吟的手,輕輕捏了捏,對她道:“那些事都過去了。”
蘇風吟微垂着頭,嘴角緊緊抿着,發絲垂落,在她眼中撒下一片陰暗,任誰看來,這女人現在都是不好惹的。
晏歸之一手扶起蘇風吟面旁,柔聲道:“你看看我,風吟,如今我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麽。”
蘇風吟不顧旁人,猛地上前,将晏歸之緊緊抱住,晏歸之将人兜着,抱了個滿懷。
晏歸之自蘇風吟腦後嗔怨的望了眼晏杜若。
晏杜若:“……”
良久,晏歸之安撫了蘇風吟,提起前去封魔嶺的事。
起先三人便商議的順道去封魔嶺看看,查查那方無行的蹤跡,本也是要邀桑嬈一道去的,沒想到有了這事。
現在已是因為等晏杜若而耽擱了好一番,但若是及時起身的話,還是能在天黑之前趕到封魔嶺。
三人當即向長老辭別,長老尋了一隊族人前來護送三人,要動身時,晏杜若踟蹰一番,吞吐道:“我……留下罷……”
晏杜若見晏歸之回眸來看她,墨玉般的眸子倒映着她的身影,晏杜若不知為何,臉上臊的慌,她慌忙道:“你,你看,桑嬈吞噬雷火的過程還沒完,我既然幫她熬過了前一遭,自然要有始有終,幫她熬完不是。”
話一說出口,晏杜若恨不得咬了自己舌頭。
騰蛇族人那麽多,怎麽都輪不到她來多管閑事不是。
不想長老竟在一旁附和她。因他聽晏杜若不僅讓桑嬈恢複了理智,更讓她熬過了雷火燒煉的第一遭,心想晏杜若當是與他家族長有些緣分,若是能得她助族長渡過此劫,那是再好不過了。
晏杜若見晏歸之沒說話,又道:“桑嬈如今這模樣出不得什麽岔子,我在這,若是有什麽事能幫襯一把,也能與你們和族人聯系,兩族既然聯盟,自然得互相幫扶,對不對……”
蘇風吟道:“二姐說的有理。”
看向晏歸之,晏歸之道:“既然如此,二姐便留在此處,若是有異況,也好聯系我們。至于那丹藥,我稍後便寄信回族內,遣人送來。”
晏杜若松了口氣,對兩人囑咐道:“你們前去封魔嶺,我不能貼身照顧你倆,你們萬事小心。”
晏歸之道:“前邊有四哥和五哥守衛,二姐不必挂懷。”
三人道別,長老又是對晏歸之一番道謝,又是囑咐族人好生侍候,方才放過晏歸之和蘇風吟往封魔嶺去。
……
待晏杜若用了傷藥,歇了一遭,再次返回桑嬈的寝殿時,正好瞧見應不悔被趕出來,張耳一聽,裏邊傳來桑嬈的痛嚎聲。
原來桑嬈已經醒了,且那雷火的燒煉的煎熬也襲來了。
桑嬈脾氣大,在族內威信十足,尋常之下,族人是不敢有絲毫違逆的,如今桑嬈将一幹人等全趕出來,呵斥其不準入內,便無人敢入內,可不能入內,依舊是擔心吶,但又拗不過自家族長,桑嬈在內痛不欲生,一群族人在外也是意似油煎,卻又毫無辦法。
此刻晏杜若過來,在衆人眼中就宛如天神降臨。
晏杜若被衆人推至門前,衆人哀求道:“二殿下,你好人做到底,再幫幫我們族長罷,不論你提什麽要求,我們都盡力幫你做到,就是要我等腦袋,我們現在都可以割了給你,只求你大慈大悲,施以援手。”
說着便是要給她跪下。
晏杜若将人扶住,道:“我要你們腦袋做什麽,放心罷,我自會幫她的。”
末了,又怕這些人誤會什麽,說道:“我們是同盟嘛。”
晏杜若進了屋內。桑嬈掙紮着掉下了床,四肢被軟布縛着,對她來說等同于無物,不一時便被震開。
桑嬈理智尚存,見晏杜若過來,喘息道:“怎麽又是你,你怎麽……還沒走……”
晏杜若過去,将人抱回了床上,道:“不是你自己說要做一筆交易,待我幫你熬過此節,過去的賬一筆勾銷。”
桑嬈道:“我不過指先前……”
桑嬈痛楚襲來,忍耐不住,悶哼了一聲。晏杜若怕她咬着舌頭,要照先前的法子給她嘴裏塞點棉花進去,可棉花拿到她嘴邊,要去掰她嘴的時候,桑嬈忽的張口,一口咬住她手腕。
“喂!你咬着我手啦,雷火把你蛇眼灼瞎啦,你看準了咬……”
“嗷!”
“桑嬈!”
待桑嬈松口,晏杜若将手拿回,拇指下邊已經有一圈血牙印,而四周紫青紫青的。
桑嬈躺在床上,閉着眼睛笑出了聲,身子一顫一顫的,十分開懷。
“你發什麽瘋。”
晏杜若甩了甩手,嘆道:“到底是你渡劫還是我渡劫,遇着你,當真是倒了輩子黴。”
桑嬈一雙手被晏杜若壓着,她側躺着,要看晏杜若只得斜着眼睃她,她道:“既然覺得倒黴,何必還過來。”
晏杜若一挑眉,十分神氣,道:“自然是來看你出醜,你這般模樣千年見一回,可不能錯過,待你下次再跟我作對,我便拿這事來要挾你。”
桑嬈眯着眼睛,沉聲道:“你要是敢将我這模樣還有我怕荊棘一事說出去,我扒了你的皮。”
“你要是不與我為難,我自然也不會同你為難,你若是答應我,不找我岔,銷了過往的賬,我自然也向你承諾,不将你秘密透露半分。”
“我怎麽信你?”
晏杜若睜大了眼,她道:“你這話什麽意思,我貪狼族一言九鼎,重信守義,從不違背承諾,誰人不知!”
桑嬈不知看着哪裏,她幽幽道:“這世間,最不可信的就是承諾。”
“你說你貪狼族從不背諾,當真是好笑。那狼崽子可不就忘了風吟麽。”
晏杜若忿忿道:“這怎麽能說是背諾,七妹會忘,是因有人從中作梗,忘了風吟并非是她本意,你這蛇……”
晏杜若沒好氣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說不會,便是不會。”
桑嬈好一陣沒說話,晏杜若去看她時,見她滿頭冷汗,面色蒼白,牙關緊咬,眉頭蹙着,只得出氣,納氣都困難。
晏杜若心底嘆了口氣,自懷中取出帕子來,擦拭她額上的冷汗。
她不禁放軟了聲音,道:“七妹吞噬南明離火時,玉寒仙尊為她煉了些蘊靈丹,能緩解些痛苦,她已經遣了族人送來,你熬過了最艱難的階段,下邊有靈丹相助,定能順利渡過去的。”
桑嬈喘息了好久,意識在痛苦中煎熬,變得飄忽,聲音聽得不大清晰了,身上也滿是痛楚,唯獨額邊什麽東西溫柔撫過的觸感格外清晰,像幼時娘親拿着手在她面上輕拂,這感覺變成了一根線,吊着她不往黑暗中沉溺。
桑嬈嘶啞着嗓子,問道:“你,這也是你照顧狼崽子……練出來的……”
原來這個大剌剌粗暴的不像個女人的狗崽子,也會這樣溫柔的動作。
桑嬈好久沒聽到晏杜若的回話,她斂起眉頭,心底有些不滿。這人平常不是她說一句,她能回十句的麽,怎的現在啞巴了。
身上的痛楚連綿不斷,桑嬈不能放任自己去感受那些痛苦,那會讓她崩潰,她得做些什麽,分散自己的神思。
桑嬈聲音軟了些,她道:“喂,晏杜若,你……你跟我說說話……”
晏杜若回過神來,猛地聽得桑嬈的聲音,心底竟有些發虛,她道:“啊?說,說什麽?”
桑嬈身上陣陣痛楚讓她來不及思考太多,她便是想到什麽問什麽,“家中……有……很這麽多兄妹,是不是……很熱鬧……”
晏杜若思索一番,道:“倒難用熱鬧概括。”
桑嬈問:“怎麽說?”
晏杜若道:“我們這一輩,大哥相當于一家之長,在我們心中,便是可靠二字,大嫂賢良溫柔,同娘親一般,老三風流,雖鬧事不斷,卻是我們一家的樂子,老四、老五是雙生子,平日裏話少,總是默默的替我們解決麻煩事,瓊玖和歸之你接觸最多,對她們應當有幾分了解,這兩個妹妹,是家裏最疼愛的。”
聊起家人,晏杜若總能說很多,那是她心中的柔情。
“說熱鬧,也不盡然,我們七人聚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但心總是連在一塊的,便是天涯海角,也不會覺得自己……”晏杜若猛地止住話頭,她本要說不會覺得自己孤身一人,但是想起桑嬈的處境,又思索着她為何突然問起這話,最後這一句便沒有說下去了。
晏杜若轉而道:“桑嬈。”
“怎麽?”
“日後得空再來一趟盂山罷,我來招呼你。”
桑嬈輕笑了兩聲,聲音有些嘶啞,她道:“你這話聽着像是在下戰。”
晏杜若也不惱,同着桑嬈笑了笑,她道:“我們既是同盟,便是朋友,盂山向來将朋友當親人對待的。”
“本尊可不要這些便宜親人。”桑嬈聲音輕柔微啞,本是在嗆晏杜若,話語卻沒了平日裏的辛辣。
“诶,你這蛇,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桑嬈嘴角彎了彎,她道:“倘若有一天,狼崽子能統一妖界,你盂山成了帝王之山,本尊便要了這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