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晏歸之失神了一瞬, 聽得有人失聲叫她時,她見殷子炀笑道:“用你來做我判官眼下第一個亡魂,好報你當日賜予之烈火,今日授下的劍痕!”
殷子炀眼眶之中火焰的漩渦驀地就抓住她所有的意識, 往那火焰中沉進去,在裏邊燃燒,難以掙紮。
青鋒不知何時脫了手。
耳畔的聲音一瞬間也遠去了, 所有的東西都模糊着, 唯獨熾烈的疼痛無比清晰, 混合着破碎的回憶。
——爹爹, 娘親呢?
——哥哥, 爹爹呢?
——我不想做族長。
——盂山的狼妖脾氣不大好,生氣起來會吃人的。
——小狐貍,你喜歡的當真是我?
——你怎麽這麽糊塗!舜尤最善欺心, 他的話, 你也信!
晏歸之發出含糊的呻/吟, 體內靈力亂竄,她奮力擡起手來抓住殷子炀手腕,殷子炀微微挑眉,被判官眼捕捉,是再無逃脫的可能, 如今晏歸之還能掙紮, 當是他方接受了判官眼,尚不能熟練控制, 但即便如此,晏歸之也難逃魂魄被灼成飛灰的下場。
殷子炀笑意如毒藤,細細密密的纏上身軀,紮的人鮮血淋漓。他道:“你又輸了。”
“今日,你照舊是一個人都救不下來。”
“你一百年來,沒有絲毫長進吶。”
……
重岩內丹融入巨狼石雕後,狼吼陣陣,須臾間,那石雕前半截已經化成了肉身,舜尤身軀擺動,後肢上的石塊飛射出去,他已然掙脫了大半束縛。
“未晞,你有何能耐,不過困本座三百年!”
舜尤又一聲長吼,靈力激蕩,聲音穿透玉宇,輪回臺內,狼嘯嘹亮,舜尤束縛全解,那三尊人像已是碎裂,飛出三道人影來,跌到一旁。
晏杜若怔愣,腳步不自覺往那邊走去,一面驚疑道:“娘親?!……”
而此時,舜尤道:“未晞,你待看我如何取了你孩兒性命!”
舜尤腳一踏,荊棘蹿出,似萬蟒崩騰,在圓臺上肆掠。
晏杜若心底一緊,回首去看,果見桑嬈立在原地,面色煞白,晏杜若腳步急轉,閃身回了臺上,舜尤狼爪來襲,排山倒海,晏杜若要回防已是來不及,唯有抱着桑嬈躲過。
晏杜若抱着桑嬈閃過一旁,後背仍舊被狼爪所傷,皮開肉綻。
轉瞬一剎,荊棘已被晏歸之粉碎。
桑嬈摸着晏杜若後背,一片濕膩,晏杜若撐起身子來,吸了口涼氣,還未說話,聽得蘇風吟失聲喊道:“歸之!”
晏杜若心中發慌,擡頭去尋晏歸之,只見殷子炀眼中火光炙勝,扼住了晏歸之脖頸。
大呼曰:“貪狼之主隕落,祥瑞之光湮滅,晏歸之今日成我冥界戰下第一捷!”
晏歸之搭着殷子炀的手腕陡一用力。
靈力湧到眼眸之中,金焰燃起。
焚了雙目。
一瞬間混沌的思緒有了落腳之地,身軀和靈力也能自如掌控了。
殷子炀笑聲未止,被判官眼捕捉,便是甕中之鼈,怎有逃脫之能。可他低估了晏歸之。晏歸之太狠了,對別人是,對自己亦如是,她尚能掙紮已出乎殷子炀所料,在這微弱的清醒中,毫不猶豫的自毀雙目,更是讓他心中驚駭。
晏歸之仍舊抓着殷子炀的手腕,這是殷子炀左臂,因着神器的反噬,如今有些力竭,竟無法從晏歸之手中掙脫開。
晏歸之狠聲道:“青鋒!”
電光火石之間,晏歸之握住青鋒,擡手一劍,她是估摸着殷子炀心脈處斬去的,也切切實實的切到了皮肉。
殷子炀被晏歸之一劍斬斷右臂,傷口處鮮血崩流,他痛吼一聲,還來不及出手,被晏歸之近身壓倒在地,殷子炀左手急召攢心釘,晏歸之全無回防。
三枚攢心釘襲向晏歸之心脈的同時,晏歸之倒握劍柄,一劍刺向身下的人。
劍鋒和長釘同時埋入兩人肉體。
一陣狂風席卷兩人,有人絕望的大呼:“不要!!!”
兩人被分開來,跌倒在圓臺兩邊。
殷子炀微微揚了身子,吐出血來,染紅胸膛,他低喃了一聲:“晏歸之。”随後似暈過去了般,躺在地上毫無動靜。
晏歸之躺在另一側,銀發散開來,嘴角溢出的血從臉頰滑落到銀發上,是破碎的凄美。
蘇風吟搖晃着起了身,神器反噬越發嚴重,她一路走來,路過之處的臺階上留下殷紅的痕跡,宛如路徑之上盛開出彼岸花。
蘇風吟眼前再沒了其他的人,只有那抹身影,她腦子裏一瞬間閃過許多的事,卻都無法去細想。
蘇風吟走到晏歸之身畔,将她擁在懷裏,喚道:“晏歸之。”
“晏期。”
晏歸之雙眸阖着,流出血水來,胸前亦是鮮紅一片,蘇風吟手心發顫,靈力探入,攢心釘懸在晏歸之心脈之上,試圖再往裏去,蘇風吟企圖阻止,可她不敢,她不敢發出一點靈力,因着稍有一絲差錯,晏歸之會當場斃命。
蘇風吟面色慘白,心被緊緊的拽着,疼的她渾身冒冷汗,吐息艱難,喉中被堵着,腦海裏有好多話,聲音出口,只剩一遍遍呼叫愛人的名字。
“你,你不會再丢下我一個人的對不對……”
“你不會再留我一個人,是不是,晏歸之。”
蘇風吟的聲音發顫,又軟又無助,帶着細細的泣音,仿若這聲問話,是在絕望之中的深淵抛向外界的最後一根繩索。
晏歸之伸出手來,在虛空之中抓了抓,沒能碰到蘇風吟。
蘇風吟握住她的手,貼放在臉頰上。
晏歸之嘴角微揚,輕輕的告訴她:“不會。”
因着這句話,蘇風吟的情緒再難收住,似山洪決堤,眼淚撲簌簌落。
晏歸之手指觸碰到一滴淚珠,心底揪緊,不知是不是攢心釘在作怪,心髒疼痛難忍,她斷斷續續的說道:“小狐貍,不要……哭啊……”
晏歸之手從蘇風吟面頰上滑落,無力的垂在自己腹前。
蘇風吟腦子裏空白了一瞬,渾身浸在冰水裏一般,身上發麻,心底沉到一種極致,卻是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蘇風吟獸眸成梭,九尾齊出,仰天長嘯,凄厲決然,輪回臺之內,乃至整個冥界之內,俱是聽得清晰。
晏仁澤和蘇錫甲已經攻入輪回臺中,先前舜尤一聲獸吼,衆人皆是聽見,心中大駭,個個拼了命,往輪回臺裏去。
仙将仙兵聞得動靜,終于動了手。
貪狼和塗山壓力驟減,得以入輪回臺。
半路上,遇見月皎和月皓送久華出來,見晏瓊玖重傷,貪狼衆人氣沖鬥牛,不過片刻,聞得蘇風吟厲嘯之聲。
塗山之人齊齊變臉,蘇家四個哥哥已如離弦之箭朝聲音的地方去。
晏家四個哥哥神思轉動片刻,思慮得清,蘇風吟出聲凄然,她自身是沒事的,但叫她這般悲楚的嚎叫的,除了晏歸之出了事,還能是什麽狀況。
四個哥哥面色由血紅變得紫漲,雙眸發赤,晏仁澤吼道:“這群龜孫!老子要把他們挫骨揚灰!!!”
晏仁澤化出巨狼之形,一聲咆哮,大地晃動。
晏仁澤在場內橫沖直撞,鬼族襲來,皆成了其爪下肉泥。
晏修靈三人陸續化出妖身,緊随在後,一旁忽的略過兩道身影,速度極快。
晏修靈一怔,狼口啓道:“剛剛過去那兩人……”
“莫不是我看花眼了?”
……
舜尤化成了人形,豐彩俊雅,雖是衣衫褴褛,難掩其英姿。他從空中落下,赤腳踏在實地上,先是走到殷子炀身畔,用腳踢了踢他,見無甚反應,便嗤道:“沒用。”
殷子炀昏迷了過去,便用不了陰兵令,難将妖族一鍋端了。
舜尤略一思索,猜測是晏歸之料到此節,才會不惜一切代價要殺了殷子炀,雖未成功,亦将其擊暈。其才智修為着實可贊。
舜尤眼中越發興奮,看向晏歸之,那雪白的人,染上一層鮮紅,真真是凄美。
他信步朝其靠近,一路走一邊看了眼臺下尚未清醒的女人,朗聲道:“未晞,還不醒,可就看不到你女兒最後一面了。”
還未靠近時,兩道人影飄然而來,攔在舜尤身前。
一男一女并肩而立,氣勢巍然如兩座高山,一人俊雅無雙,一人柔媚絕世。
蘇晚來道:“舜尤,你雖僥幸破了封印,今日卻是不得讓你在此逞威的!”
華春肯走到蘇風吟身前,蘇風吟陡見自家爹爹和娘親來,此時有了依靠,心中無限委屈一時湧來,她越發無措,她哽咽着喚道:“娘親。”
“這是不是她的劫數?”
“怎麽辦……”
“娘親,我該怎麽辦……”
“我沒有護好她。”
“我拼盡了一切,還是護不好她。”
蘇風吟一聲一聲,猶如子規泣血。
蘇風吟雙眸通紅,盈盈清淚。華春肯輕嘆一聲,蘇風吟是他們心頭肉,自幼放在心尖上疼,自幼逍遙無慮,他們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孩子要經此煎熬的情劫。
如今蘇風吟這般模樣,華春肯怎麽不心疼啊。
華春肯在蘇風吟身畔半蹲下身子,靈力探入晏歸之體內,查探了一番晏歸之的傷勢,心底雖然憂慮,但是面上不敢顯露半分。
舜尤和蘇晚來僵持着,誰也沒有先動手。
塗山族人和貪狼族人浩浩蕩蕩趕來,晏仁澤四人一瞬便被躺在蘇風吟懷裏的晏歸之攫住了目光,立時心膽俱裂,再難注意其他,而蘇家四個哥哥瞧見自己小妹梨花帶雨,神色絕望又無助,心裏直發緊。
一幫男人惡狠狠瞪住舜尤,恨不得剝其皮,碎其骨。
待要出手,被華春肯叫住道:“你們這幫小崽子上什麽頭,現在是打架的時候嗎!”
“晏家那幾個小兔崽子,你們娘親和四叔還躺在那裏,還不去把人扶起來!”
“你們幾個小兔崽子,去讓妖族收兵,還折騰什麽折騰,舜尤都出來了!”
舜尤笑吟吟的望着華春肯,道:“百年不見,你還是這般雷厲風行!”
蘇晚來擋在舜尤身前,遮住他看視華春肯的目光。
舜尤道:“這次暫且饒過你們,待本座整兵,再來較量,好好享受這一段恐懼的時日罷。”
蘇晚來同華春肯知道憑借他二人很難鬥過舜尤,且此時不易在此耽擱,遂護着蘇風吟二人,撤出了圓臺。
桑嬈在臺上,望着舜尤咬牙切齒,滿目鮮紅,恨意濃重,晏杜若看的一清二楚,她緊緊的拉着人,不讓她做出什麽傻事來。
晏杜若咬牙道:“你聽我一句勸!桑嬈!”
晏杜若背上有傷,氣息不穩,桑嬈回眸來看了她好久,才乖順的被晏杜若牽走了。
晏仁澤背着未晞,晏淩寰和晏辰寰背着另外兩人,路過重岩時,重岩一怔,回頭看向他們背上的人。
妖族撤退,有仙兵仙将守護撤退之路,衆人離去,并不困難。
輪回臺重歸寂靜,只留漫漫長路,屍骸遍地,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