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衆妖族領兵前往冥界, 方予安帶着餘下兵力駐守封魔嶺,其餘臣服四族旗下的妖族聚在盂山,各妖族都留下了族人照顧族中老幼。
彼時衆人正為前往冥界的族人憂心,晏天無幾位長老與其餘妖族的長老在議會殿中析談形勢。
臨近傍晚的天空彤雲密布, 年幼的妖族在東望宮前的街道上嬉戲,莘生立在望樓上看着天際,心懷憂思。
倏忽間一聲雷響, 萬裏晴空變得冰藍, 天幕像是燃起幽藍的火焰, 雲端之上一片陰影, 朝盂山而來, 一片轟鳴,似車馬在天際急馳。
莘生一喜,慌忙對屬下道:“快去通知長老們, 歸之他們回來了!”
正在街道上耍的幼童們, 直起身子, 朝着東望宮前的拱橋跑,稚嫩的聲音歡呼道:“族長回來了!”
那道陰影來的太快,幾乎轉瞬即至,前邊幾道身影乘急風而來,還未落地, 就聽得晏仁澤的急吼聲:“開結界城門!”
莘生本就嗅到了濃厚的血腥味, 聽見這話,心底發沉, 急忙迎了上去。
結界方才打開,莘生便看見蘇風吟抱着一人往宮中去,身形之快只餘殘影,莘生瞥見一眼,心底直發慌。
晏仁澤上來,她連忙抓住晏仁澤,顫聲道:“歸之受傷了?!”
忽見晏仁澤背上的人,又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晏仁澤本想着安撫莘生,後邊跟來的久華懷裏又抱着晏瓊玖,久華慢了一步,莘生便瞧了個清清楚楚,再後邊上來晏杜若,後背血肉模糊。
晏仁澤心底也亂,五髒六腑不得安寧,他恨不得把自己心肺腸子扯出來揉爛了!
家裏三個姑娘都受了傷,最疼愛的那個妹妹,命已垂危。
晏修靈走上來,聲音暗啞,他道:“大嫂,事情稍後再說,還是先去看歸之的傷罷。”
晏瓊玖和晏杜若也已經進了宮內,晏仁澤幾人緊随在後,桑嬈在外調整妖族撤回的大軍,安排安身之處,貪狼族人幫着在宮內召集醫師,救治傷員。
一行人急沖到醫師宮殿裏來,蘇風吟到門前時直接踹開了門,驚得一衆老醫師正準備張口罵人。
陡見蘇風吟懷抱着滿身血跡的族長前來,立刻煞白了臉,白須顫抖,驚呼上蒼,迎上前來。
“夫人,族長這是?”
蘇風吟将晏歸之放到榻上,回過頭來時,眸子緊緊的盯着幾位醫師,道:“救她!”
資歷最長的老醫師上前查探。又有久華幾人進來,晏仁澤喊道:“快來人!”
幾名醫師迎過來,看到未晞,面色又變得通紅,大呼着:“夫人?!!!”
一群人的心境從低谷轉瞬到達山峰,面色白了紅,紅了白,腦子都有些發麻。
晏仁澤道:“快救人!”
幾名醫師分別帶了受傷的晏瓊玖和晏杜若下去,又有幾人将尚未清醒的未晞三人帶到隔間。
其餘人等走到晏歸之床前,那老醫師撅着胡須,白眉長皺,沉吟道:“族長神魂受創,陰邪相侵……”
老醫師沉默了好久,沒有說下去。
晏仁澤急的不行,叫道:“還有呢,怎麽樣了?要怎麽治?”
蘇風吟跪在床前,執着晏歸之的手,蘇晚來夫婦倆在一側為晏歸之輸送靈力,可遠不如晏歸之流逝的靈力快,且晏歸之胸前那處傷口的血液仍未止住。
季白露聽見外邊動靜,抱着藥罐就跑出來看熱鬧,見前邊人擠人,頗為詫異,再一看,床上躺着晏歸之,好一番驚吓,連忙走了過來。
那老醫師一掀衣袍,朝晏歸之的床榻跪下,道:“族長神形俱受重創,又有陰邪之氣徘徊體內,侵蝕經脈,如今靈力細微,身軀脆弱。心脈之上又有攢心釘懸挂,步步逼近,攢心釘是神器,有靈,倘若要将其強硬取出,以族長現在的身體恐受不住這番煎熬,倘若任其施為,攢心釘不過數個時辰便能穿透族長心脈……”
“屬下道行淺薄,無計可施。”
晏仁澤狠狠的吸了口氣,空氣入喉,如刀子割,他顫聲道:“你的意思是歸之只能等死?!”
“屬下無能。”
蘇風吟起身,踏出一步便踉跄着跌倒在地,蘇家四個哥哥緊張的過來把人扶起,原以為蘇風吟情緒大恸,一時接受不了。
哪知蘇風吟伏在地上,身子一直發着顫,蘇晚來察覺不對,讓蘇錫甲查探蘇風吟脈息,蘇錫甲手方伸過來,蘇風吟便張口,吐血不止,緋色衣衫下,紅豔豔一片,十分灼目。
蘇錫甲五內俱顫,着了慌,叫道:“小妹!”
待去查探,發現蘇風吟體內靈力翻攪的厲害。
蘇風吟掙紮着起身,面色平淡極了,她抹抹下巴上的鮮紅,滿不在意,說:“我毀了九節攢心釘,如今不過是反噬罷了。”
在場的人聽得直抽冷氣,蘇家幾人一口氣咔在嗓子眼那裏出不來。
神器是什麽東西,那是奪天地靈氣,萬物造化守界的神物,它的反噬便是天地之怒火,被蘇風吟兩句一說,輕飄飄的,似乎什麽事都沒有。
蘇家的人要急瘋了,又舍不得說蘇風吟,站在原地硬是愣了半晌,就差沒跳腳。
蘇風吟走到那醫師面前,仍舊是那句:“救她!”
老醫師擡起頭來看蘇風吟,道:“夫人……”
蘇風吟道:“她不會死,你救她。”
老醫師面色羞愧,想他精煉醫術數千年,救不下自家族長,如今族長夫人聲聲相求,他卻無法回應,羞煞了他一張老臉。
蘇風吟又朝他進了一步,一雙墨眸裏像是沒有光的,她道:“她答應過我,不會再離開我,你們貪狼族,一言九鼎,從不背諾,所以她不會死,你救她。”
蘇家幾人真的害怕晏歸之出事把蘇風吟逼瘋魔了,一個個不知道如何是好。
可蘇風吟較之先前,面色平靜極了,好比滔天駭浪之後的猶如死水一般的海面,那樣平平白白的,沒有任何的波動。
老醫師再難直視蘇風吟面容,俯首道:“屬下無能……”
蘇風吟手緩緩垂下,站立在原地好久沒有說話,氣氛沉抑的衆人心中直發堵,排解不開。
蘇錫乙小心翼翼的試探着叫道:“小妹。”
“你不要擔心,不止貪狼有醫師,天地之間能人衆多,總會有辦法的……”
忽的季白露跳了出來,她說道:“長老,如果我有辦法護住族長心脈,使其暫時不受攢心釘侵害,你能否助族長恢複傷勢,再思取出攢心釘之法?”
所有的人目光一瞬間聚到季白露身上,目光太熱烈,季白露覺得自己幾乎要被點燃。
老醫師擡起頭來,道:“自然可以!”
老醫師連忙問:“白露,你有何法,快快說來!”
季白露道:“昔日族長大婚,火獅族将族長鎮族之寶獅心送上了,獅心乃是保護滋潤心脈之至寶,或可護住族長心脈一段時日。”
老醫師道:“确實可行!白露,獅心在何處。”
季白露道:“族長交給我收着了,我立刻取來!”
季白露取來一枚紅匣,送到床邊,老醫師将紅匣打開,裏邊紅光萬丈,浮到老醫師手心之上,其如活物心髒一般在搏動。
老醫師道:“勞駕兩位尊上,一位穩住攢心釘,一位護住族長心脈處的靈力。”
蘇晚來和華春肯颔首,老醫師将獅心從晏歸之胸前埋入,萬丈紅光盡數斂入其體內,三人同時發力,衆人在旁不敢發出一點聲響,便連吐息都止住了。
床榻之上的晏歸之忽的一聲悶哼,身子有些掙紮,老醫師叫道:“夫人,快穩住族長身子,莫讓她亂動!”
蘇風吟跪坐在床榻邊,握着晏歸之的手,一手落在她頭頂上輕撫,她聲音溫軟,輕輕的發顫,她道:“你乖一些,不要亂動,很快就好了。”
“不痛的,不痛的。”
哄孩子似的,簡單的動作,簡單的話語,卻讓晏歸之止住了動作。
老醫師成功将獅心送到晏歸之心脈處,衆人齊齊的松了口氣。老醫師又匆匆吩咐了季白露去調理靈藥,要為晏歸之止血療傷,又請了晏仁澤等人去尋上品的解語花,為晏歸之驅除體內陰邪之氣,晏仁澤立刻召來一大幫族人去找尋解語花。
蘇風吟自始至終跪坐在床榻邊,枕在晏歸之手心上,一雙通紅的眼眸就未離開過晏歸之。
那般癡傻。
蘇錫甲軟聲勸說:“小妹,神器反噬輕視不得,你也讓醫師看看,好不好。”
蘇風吟道:“我要守着她。”
蘇錫乙又勸說道:“這有這麽多人守着,不會出事的,你去讓醫師瞧瞧,回來的時候說不準晏歸之就醒了。”
蘇風吟沒答話。蘇錫丙道:“小妹,聽話!”
蘇風吟好似聽不到衆人在說話了似的。蘇錫丁呼:“你就這般任自己被反噬吐血,你是要急死哥哥啊!”
蘇風吟依舊沒有反應,惱了蘇晚來,急的面紅耳赤,喝道:“蘇風吟!我看你……”
蘇風吟回過頭來看了蘇晚來一眼,蘇晚來一腔氣勢全洩了,心裏發軟發疼,哪裏還舍得嚴詞厲色。
華春肯道:“舞兒,聽爹爹哥哥的話,将自己身上的傷看看,你自己不心疼,爹爹哥哥卻是錐心刺骨的疼啊。再者你拖着病體能守她到何時,怕不是到時她醒了,你病倒了,屆時還要她為你勞心勞力,你身子好,才能好好守護她。”
蘇風吟依舊沉默,這些她哪裏不知道,她清楚的很。
但是她怕啊,她不敢離開,連眼睛都怕閉一下,她怕一睜開眼,便沒了晏歸之。
華春肯長長一聲嘆息,對老醫師道:“老先生,就給她在這裏看看罷,需要什麽靈藥調理治療,盡管說就是了,我塗山傾全族之力也給你取來,還勞老先生費心。”
老醫師躬身道:“自當竭盡全力。”
另一邊晏仁澤吩咐完了事,急急趕回來,路上遇到了倉皇趕來的幾位長老,一起過了明間,到內堂邊上,逮着晏仁澤和晏修靈兩人就是一頓臭罵。
“你們怎麽護着歸之的!啊!歸之,歸之受了傷!瓊玖,瓊玖受了傷!杜若,杜若也受了傷!怎麽偏偏就你們四個連根毛都沒掉!”
晏仁澤和晏修靈納着頭,悶悶的,一句都不敢還嘴。
倒不如說兩人心底已然自疚的要死。
“你們怎麽當哥哥的!不會跟着她們,你們小時候打架的莽勁呢!就是變成狼棍,爬都要爬到她們身前擋箭啊!你們在做什麽,啊!”
大長老越罵越來氣,嗓門吼得殿內殿外全聽得見。
蘇風吟忽的回過頭來,冷聲道:“出去!”
氣勢駭人,不光小一輩的人,就連幾個長老都是狼毛直豎。
蘇風吟道:“你們吵着她了。”
說罷便不理衆人,又乖順的将腦袋貼着晏歸之手心,一前一後,判若兩人。
大長老幾人回過神來,紛紛噤了聲,心底擔心晏歸之擔心的要死,卻礙于蘇風吟方才的氣勢不好進去,只得暗戳戳的在屏風後邊往裏邊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