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老醫師替晏歸之看完傷出來時, 已是次日天明,幾位長老和殿下将人拉到了外邊,焦急的問:“如何?”
老醫師長嘆了口氣,道:“族長傷勢嚴重, 要恢複需耗費一段時日,若能撐到那時,取出攢心釘也有七分把握, 只是……”
大長老道:“只是?”
老醫師撚着自己胡須, 緩緩道:“族長的眼睛, 難治。”
三長老道:“天下醫藥秘術千千萬萬, 不過是一雙眼睛, 有何難治。”
老醫師道:“若是尋常傷了便罷了,族長眼睛起先被判官眼灼傷,而後才自己燒毀, 判官眼乃是冥界神器, 陰噬邪侵, 便是再給族長尋一雙眼睛來,怕不到片刻便被判官眼留下的陰氣給腐蝕了。”
莘生心內凄凄,她問道:“那依照長老的意思,歸之這輩子雙眼都只能這樣廢着?”
晏仁澤沉聲道:“絕對不行!歸之是族長,她雙眸若是被毀, 你叫她如何領導貪狼一族!”
晏修靈沉吟片刻, 問道:“長老,你說用別的眼睛會被判官眼留下的陰氣給毀壞, 那若是用判官眼,又如何?”
幾人聽罷,眼眸一亮,晏仁澤道:“對!這判官眼總不會也被它自身的陰邪之氣給腐蝕罷。”
大長老仍舊搖首,他道:“先不說闖冥界殺鬼王取判官眼之艱難,就算取得了判官眼,族長不一定能用。判官眼是冥界神器,并不親近妖族,且陰煞霸道,族長到時候若是沒能馴服它,反倒會被它反噬了性命,不可冒這番險。”
衆人見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紛紛胸中抑郁,沒了言語,各自散了。
莘生進了殿內去照顧歸之,其餘幾個兄弟先去看了晏杜若。
晏杜若被舜尤一狼爪傷的雖深,好在只是皮肉傷,療傷用藥之後已經能下床走動,跟着衆人又一道去看晏瓊玖。
晏瓊玖被殷子炀一掌打中心脈,雖然那掌靈力被蘇風吟和晏歸之齊卸去許多,可晏瓊玖內丹給了久華,沒有靈力護身,硬生生挨下這一掌,心脈還是重傷了。
即便救治得時,現在的晏瓊玖仍是虛弱不已。她現着狼身,灰絨絨一小團,窩在久華懷裏,一直未醒。
衆人見了不免又一陣難受,晏杜若留在了久華這裏陪瓊玖,其餘的一行人又往從輪回臺裏救回來的三人房間裏去。
當年的那三人也回來了,算得上是至今為止唯一的好消息了罷。
清風明日,蒼松翠柏,盂山之上相對來說,還是寧靜的。
在銀安雪谷之中守着十萬大軍,方予安并沒有等到封魔嶺裏的半妖動亂,而是直接親眼看見了舜尤歸來的噩夢。
半妖如烏雲一般遮住天空,雲層上的縫隙裏露出藍光來,狼嘯震動寰宇,半妖的歡呼經久不息,封魔嶺四面升起藤蔓荊棘,再一次在此處築起城牆,其上的血腥味猶在,萬千妖族的哀嚎嘶鳴猶在。
十萬妖族在銀安雪谷之中或震怒,或驚惶。舜尤的修為毫不收斂,威壓生生漫過封魔嶺,侵到銀安雪谷這一邊來,道行淺的,已經腿軟的跌倒在地。
方予安心中一涼,三百年過去,舜尤修為更加強大了。
五日一過,整個妖族都知道了,舜尤回來了。
追悔不及,又恐慌不已,心中沒個主意,紛紛往四族聖山而來。
在此之前,貪狼族人到了銀安雪谷,詳述了冥界之戰的情況。
方家兄弟又驚又喜,驚的是貪狼大傷,喜的是晏仁澤一行人帶回來的那三人中有一人乃是青牛族前代族長,方予安三人的親爹方峥,兄弟三人以為逝去了多年的至親又死而複生了,真真是喜的手忙腳亂。
方予安要防着封魔嶺,便有方文武和方山風兩人趕往盂山,日夜兼程,不過兩三日便到了,而那時,未晞三人也已蘇醒。
三人醒時,尚不知曉舜尤封印已破,待見到晏仁澤幾人,未晞方才知道不是在夢中,他們當真是回盂山了。
未晞在妖界之中是大妖,名滿妖界,用萬妖敬仰來形容亦不為過,當知曉她歸來,來探望的人絡繹不絕。
晏仁澤和晏修靈一左一右挽着她,在游廊上走着,未晞穿着白色底衫,紫墨色的外衣,長發挽成發髻,眉眼溫雅,氣宇深秀,同兩個人高馬大的孩兒在一起,硬生生叫人無法忽視。
三人路過梅花林,這時節尚未開花,未晞站在階前,靜靜的凝望了那處許久,她道:“東望宮裏許多地方都變了,唯獨這一處沒變。”
晏仁澤笑道:“我記得娘親懷着歸之的時候,最喜歡和爹爹在這曬太陽了罷。”
“歸之?”未晞恍然一悟,道:“哦,期兒。”
她還沒有習慣那個孩子的名字。畢竟連期兒這個名字,她都叫的不久。
不過,晏歸之,是個好名字。
未晞面上浮現溫暖的笑,她道:“當時我就坐在那邊樹下,小六和生兒坐在我身邊,聽肚子裏期兒的動靜,天闕和修靈在那邊摘梅花,阿肆和阿兀在煮雪,老大和杜若在雪地裏鬥武。”
未晞撫了撫自己的肚子,她眸中有些落寞,道:“一晃,這麽多年都過去了。”
晏仁澤溫聲道:“娘親,先去看歸之罷。”
兩人又帶着未晞往醫師宮殿那裏走。晏修靈勸慰道:“來日方長,娘親能回來比什麽都要好,失去的時間總能彌補回來的。”
未晞道:“春肯和晚來前番來看我,跟我說了我們兩族結親的事,期兒和他倆那丫頭成了婚,我還沒見過那姑娘,是個怎麽樣的孩子?和歸之處的好不好?”
晏修靈想起守在晏歸之床前的那抹聲音,喉中酸澀,他笑了笑,道:“那姑娘可比歸之都要豔上三分,想當初兩人結緣,孩兒也是功不可沒。”
未晞道:“是嗎?”
“娘親,這事說來話長,你聽我跟你細細道來。”
三人一路說着到了晏歸之休養的病房前,站立在門前,未晞猶豫了片刻,方才踏進去。
有莘生在晏歸之床前看守,見未晞來,上前迎道:“娘親。”
晏修靈看了看四周,不見蘇風吟身影,心底奇怪,那人半步都不肯離開的,現在怎麽不見了人。
晏仁澤問:“風吟呢?”
莘生疼惜道:“風吟在這日夜不眠守了幾天了,蘇錫甲看不過去,把她弄暈帶去歇息了。”
未晞走到床邊,坐在床榻上,眸光溫潤如水,看了晏歸之很久,晏仁澤三人在一旁都不敢出聲打擾。
未晞伸出手來,到半空之中,五指蜷起,她面色有些繃着,頓了半晌,方才又伸出去,落到晏歸之發上,輕撫了撫,面色又舒展開來,淺淺的笑了。
“都這般大了。”
“她剛剛出生的時候就是銀色的皮毛,閉着眼,縮着身子,輕顫着。”
“如今都已經成家了,成了出色的族長,撐起整個貪狼。”
未晞在晏歸之身畔坐了很久,方才離去。
到外邊時,未晞問晏仁澤道:“族裏的醫師怎麽說?”
晏仁澤道:“歸之福澤傍身,只要細養,身子便能恢複如初。”
未晞沉默了片刻,不知在想什麽,她道:“有你們爹的消息了嗎?”
晏仁澤和晏修靈搖了搖頭。未晞便道:“我讓他好好照顧你們,他便是這般照顧的。”
晏仁澤和晏修靈噤了聲,不敢多言,只因未晞聲音冷冽,眸色暗沉,這般的娘親,沒人敢惹的。
良久,晏仁澤方才敢說一句,“爹在外邊可能是遇上了什麽事,否則不會這麽多年一點消息都沒有。”
未晞聲音越發冰寒,她道:“他最好是遇上了事,否則……”
晏仁澤,晏修靈:“……”
……
未晞走後不久,莘生也去外間取藥了,月皓和月皎守在門前,四面只有秋風瑟瑟,卷着落葉的聲音。
忽的一道身影跑進了屋來,赤/裸着腳,披散着長發,裏衫松散,外袍只是披着。
她緊張的走到床前,看到床上的人時,身體方才放松下來。
蘇風吟走過去,俯下身子,避開晏歸之的傷處輕輕摟住了她。
抱了許久,蘇風吟聲音飄忽,緩緩道:“晏歸之。”
“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了我們以前。”
“瑤光的畫糖,開陽的菜肴,玉衡的烈酒,天權的煙雨,天玑謬仙宗的鳳凰蛋,天璇的花樓,天樞的歡情。”
“這個夢好長,晏歸之。”
蘇風吟擡起頭來,看着沉睡的人,依舊沒有絲毫的動靜,蘇風吟抿了抿嘴,“你倒是睡的安穩。”
蘇風吟湊到她面前,在她唇瓣上輕輕的吻了一吻,又在她頸間蹭了蹭,道:“你不能睜開眼睛看看我麽?”
蘇風吟委屈的笑着,眼底酸熱。
蘇風吟身上白光流轉,身軀漸漸縮小,最後化成小臂大小的白狐,她一躍上了床榻,四肢輕巧,跨到了晏歸之身上去,在她胸口下方,把自己蜷成了一團。
白狐腦袋支着往晏歸之望,口吐人言,聲音柔軟,問:“你什麽時候能醒呀。”
沒人能回答她。
白狐腦袋垂下,輕輕的靠在晏歸之心脈之上。
那處地方傳來低沉緩慢的搏動聲,稍稍讓她安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