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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番外九 曾照彩雲歸(四)

仙将領着鲛人護送出皇宮, 晏歸之萬般叮囑二人;“萬事小心, 若是遇着賊人, 敵不過便先跑再說。”

蘇風吟道:“這夥天殺的賊人, 本少主不剝了他們的皮都是好的, 跑什麽!”

晏歸之道:“特別是你, 風吟。”

蘇風吟:“……”

……

三人分了三路去救鲛人,重岩往東, 蘇風吟往南,晏歸之往北。

彼時空中圓月如血鮮紅,陰雲慘慘, 晏歸之到了宮殿深處, 嗅着血氣尋了一番, 在一條小徑上見到了石碑,便往前潛行,瞧見了地牢入口,外邊有重兵把守, 又設有陣法。

晏歸之将劍擲出,劍如飛電,貫穿一人身軀,将其釘在石牆上。

“什麽人!”

晏歸之身形如風, 轉瞬欺至兵将身後,擡手一爪, 那人立即斃命, 身軀立刻被藍色的火焰燒成灰燼。

晏歸之立在原地, 血月之下,如霜銀發,宛若鬼魅,手中灼灼幽火,詭谲妖冶。

“妖?!”

晏歸之再次動手,化作一道黑影,厮殺在兵将包圍之下。

夜風哀嚎,兩旁柳樹飒飒,血氣飄飄,轉瞬間,門外只剩一地死屍。

晏歸之面容冰冷,走到牆邊,抽下劍來,進了地牢。

兩邊牢房空無一人,只餘濃厚的血氣。晏歸之走到地牢盡頭,終于看到被囚禁的鲛人族族人。

只是見那景象,晏歸之似有一股涼氣卡在喉嚨裏,腦子直發脹,所有的感情都被怒火燃盡了。

晏歸之欲要上前,那些鲛人族族人有些過激,以為又是來取他們去煉丹的,鲛人族的男人們紛紛擋在門口,試圖阻止她進門。

晏歸之喉間發堵,她道:“我是貪狼族族長晏歸之,是來救你們的,你們……不要害怕……”

那些人聽說了,愣了許久,欲往前來看她,可脖子上被鐵鏈拴着,能移動的距離有限。

“你真的是妖界的?”

“是妖界的!”

“是貪狼族,是晏族長……”

“我們有救了……”

晏歸之上前,要斬落鎖鑰,遽然間一道寒光襲來,晏歸之側身躲過,閃到一旁。

從地牢入口下來一人,穿着黑袍,帶着鬼面具,他背着手緩緩下來,道:“守個人都受不住,凡人就是沒用,你說是吧,小道友。”

聲音陰幽,在地牢回蕩。

晏歸之道:“你是那人同夥?”

“同夥?”這人搖搖頭,說道:“那人不配。”

晏歸之冷聲道:“這麽說你是主使了,你可知屠戮我妖界生靈,是千刀萬剮之死罪。”

那人露出的唇上揚,說道:“這樣麽?”

晏歸之劍一挽,朝那人攻去,那人一卷袍袖,直迎上來,兩下交手,晏歸之跌退數步。

晏歸之心中一凝,此人道行在她之上,硬拼讨不着好處,晏歸之便思索先放了鲛人,再拖着他,且戰且退。

黑袍之人似看穿她意圖,不待她出手,先行點燃一團火焰,火焰濤濤,迅速将牢房包裹,那鐵栅被燒的通紅。

晏歸之欲要救人,黑袍之人攔阻,道:“這些鲛人可不能讓你救走。”

眼見那火焰撩及鲛人,晏歸之心頭焦急,只得與他硬拼,企圖将他逼退,好去救人。

可這黑袍之人如影子般,如何都甩不脫,躲不掉。

晏歸之發了狠,過手數十招,也只在那黑袍之人胸口處劃了一道淺淺的傷口。

黑袍人扯着胸口的衣衫,望着傷口,道:“有點意思,要不要打個賭,看你能不能救出這些鲛人來。”

黑袍人又笑起來,聲音陰沉,他道:“應當是你能救出幾個鲛人來。”

“小道友,我賭他們一個都跑不了,你一個也救不了。”

晏歸之嘴角沉着,長劍一挑,直襲黑袍人面門,黑袍人往後退,劍身突噴火舌,一道白影一揚,擋開晏歸之長劍。

黑袍人手持一柄骨劍,道:“哦?玄都冰焰,貪狼族人。”

一旁火焰漫天,已經燒到前邊鲛人身上,鲛人痛呼,“族長,救命!”

黑袍人不露一絲破綻,兩劍相交,铿铿劍響,晏歸之不得寸進,鲛人的嚎哭凄厲,晏歸之心下便急躁,出手更加占不得上風。

那些鲛人欲要掙脫鎖鏈,将鐵鏈拉的直響,亦是動不了分毫。

晏歸之嗅覺靈敏,空中彌漫的焦臭和血腥,讓她一陣陣的發着冷汗,她回頭望了一眼牢內,那鮮紅的業火下扭曲的面容,和絕望的目光,讓她心神大恸。

黑袍人也不趁機出手,游戲一般,晏歸之動時,他才攔阻。

晏歸之招式急進,越發不顧忌,百招之後,終于尋到黑袍人一個漏洞,用肩膀接了他一劍,近了他身,直接化出原形。

白影猛漲,一聲咆哮,大地震動,地牢塌陷,數裏內陷出個大坑。

黑袍人急閃而出,落在斷壁上,袍袖飄搖,血跡從他手背蜿蜒而下,他看向那銀狼,眼中光芒炙勝,他道:“原來是貪狼的小族長麽。”

晏歸之化回人形,吐了兩口血,連忙回身跌跌撞撞的往那牢房去,先前一番動靜将火熄滅了,地牢塌陷,那地方幾乎被碎石遮掩住。

晏歸之望見碎石下無力攤開的手掌,在原地站了半晌,她咬着下唇,眸子一瞬間就紅了。

黑袍人笑道:“好像一個鲛人都不剩了。”

晏歸之走過去,将那些碎石推開,下邊壓着的鲛人盡力聚在一堆,外邊的已然燒的不成形狀。

晏歸之将外邊的鲛人挪開,越往裏邊,鲛人屍身越要完好些,晏歸之一個一個探他們脈息,眸光越來越黯淡。

“聽聞妖界貪狼得了一女,出生之時群星朝賀,有先祖神獸之貌,與塗山家的小公主并稱為妖界的兩大福星。”黑袍人笑說:“不過如此呀!”

晏歸之探遍鲛人脈息,都如死水一般,她身上血跡斑斑,頹然的跪坐在那些屍身中。

忽然,一側傳來咳嗽聲,晏歸之和那黑袍人同時變色,晏歸之眼眸瞬間有了光亮,她尋聲過去,扒開屍身,見到一清婉女子,眼神還算清明。

晏歸之遍尋身上,摸出丹藥來,喂給女子,對她說道:“你撐住,我帶你出去。”

晏歸之抱起女子,見了那一地屍身,閉了眼,毫不猶疑的轉了身,朝宮外去。

黑袍人來追,他道:“這鲛人不能放過。”

晏歸之并不與他糾纏,只顧帶着女子奔逃,這鲛人女子燒傷亦是極重,她艱難的緩了幾口氣,道:“小族長,放下我罷。”

那黑袍人在後追趕,說:“不若我們再來打個賭,這鲛人你能不能救出去。”

晏歸之并不說話。那黑袍人趕來,骨劍襲來,晏歸之唯有用一手摟着女子,一手持劍相迎。

如此且戰且逃,晏歸之身上傷痕漸多。

女子又道:“小族長,我傷勢太重,就算出去了,也不知能否存活,何必為了個将死之人,累及了你,你放下我罷,我來攔住那人,族長趁機離開。”

“不要放棄!或許外邊正有族人等着你,你知道不知道!”晏歸之面色冷峻,眸光狠狠的盯着皇宮之外的方向,聲音卻是帶着些哽咽的。

女子垂下眉來,思想到兩人,便不敢輕易放棄了,堅定道:“小族長說的是。”

晏歸之腳下慌不擇路,不知不覺間四周景致變換,與先前氣氛大不相同,晏歸之來不及驚異,已被黑袍人一掌打落在陰槐樹下。

有一女子執掃帚正在那處清掃落葉,陡見人來,灑掃的動作一頓。

晏歸之護着鲛人,那黑袍人許久沒有攻來,似在看這女人,好一會兒,說道:“竟然是你……”

黑袍人笑道:“你竟然在這。”

晏歸之擡頭看了眼身旁站立的女人,見女人神色怔然,微微颦眉,似在思索。

黑袍人忽一抖劍,朝女人攻來。晏歸之見女人靈力細微,料她難擋這一劍,一手提着女人的腰,一手挾着鲛人,往閣樓裏撤去。

此地雖怪異,晏歸之來不及探尋這女人身份,只是見那黑袍人識得這女人,還似有幾分怨仇在,只當她不是個仇人。

女人對晏歸之淡聲道了句:“多謝。”

黑袍人襲來,晏歸之只得迎戰,兩人從這邊露臺進,打的那邊露臺出。

晏歸之在下風,她同那人道行有高低,只得苦苦支撐,尋找逃脫之法。

來往數回,黑袍人斷了晏歸之的劍,将她一掌擊倒在地上,黑袍人劍鋒一轉,一劍刺下,晏歸之便要斃命。

忽然一道白影閃來,攔在晏歸之身前,骨劍穿透來人心脈,在晏歸之胸前止住。

晏歸之驚愣的望着身前的鲛人。黑袍人将劍拔出,鮮血湧了晏歸之一身,黑袍人道:“小道人,看來你又輸了。”

鲛人艱難的撐起身來,眼裏落下淚來,她并不後悔如此做,可她好不甘,她斷續着說道:“小族長,抱歉吶,我怕是……不能同你一道回去了,我阿妹她……她叫潮音,小族長莫忘了,她若有幸活着,你若是見到了她,幫我跟她道聲歉,讓她好好照顧自己……還有……還有……”

鲛人身軀開始變得透明,黑袍人這一擊竟是要直接叫她神形俱滅了。

晏歸之瞪着雙眸,眼角血絲泛起,鮮紅一片,她呼吸艱澀,一顆心浸在冰寒之中。

她怒嘯一聲,化出原形,朝黑袍人撕咬而去。

鲛人趴在地上,身形變淡,就快要消失了,那女子走來,望着她,眸光悲憫,說道:“抱歉,我救不了你。”

鲛人從懷裏拿出一枚扇形的鱗片來,她道:“姑娘,我求你一件事……”

“我靈力微薄,所能為之的事有限。”女子抿抿嘴,瞧見鲛人絕望的模樣,頓了一頓,又輕聲道:“若能為之,盡力為之。”

鲛人說道:“倘若妖界差了人過來,姑娘将這鱗片……拖他們帶去柴桑山……交給……交給應不休,就說今生已負,願卿勿念……”

鲛人話沒能說完,身形完全消失了,化作點點微光升向空中,那鱗片落在泥中。

夜風蕭蕭,凄涼又孤寂。

……

晏歸之走出宮門時,渾身血跡,眸光渙散。

最終皇宮中武将趕來,那黑袍人望了眼逐漸陰霾的天際,抽身走了。

晏歸之一路走回客棧,失了魂魄一般,快到那客棧時,失力跌跪在地上。

蘇風吟和潮音守在門前,遠遠看見一人影,連忙跑過去,就瞧見晏歸之渾身浴血,半跪在上。

蘇風吟将人扶起來,慌道:“晏歸之,你受傷了!”

晏歸之垂眸看着她,不說話。

蘇風吟越發急了,心裏鞭子抽似的:“發生了什麽事,你別不說話,我好擔心。”

一旁的潮音向後看了看,再未瞧見半個人影,她問道:“族長,找到地牢了嗎……”

晏歸之沉默了許久,落到最後,只道出兩字:“抱歉。”

蘇風吟這才意識到,晏歸之身後空無一人。

蘇風吟再看她,眉眼疲倦,身上了無生氣,深深的荒涼感讓蘇風吟感覺很不好,心裏像是被抽了一鞭,又疼又麻。

蘇風吟曉得晏歸之什麽性子,她大致能猜到發生了什麽,于是不敢再多問,只抱住她,一遍遍在她耳畔溫柔的說:“不是你的錯。”

潮音抹着眼中的淚,不敢哭出聲來。

屋子裏仙将聽得動靜出來看,見是晏歸之回來,便說道:“仙尊,此地不宜久留,為了這些鲛人安全,需将其盡快送回北海,并為她們尋求龍族庇護。”

晏歸之聲音低啞,問蘇風吟道:“重岩呢?”

蘇風吟抿了抿嘴,說道:“鲛人說,重岩敵不過那班賊人,将他們攔着,讓鲛人先出來了,而重岩……到現在不見她回來。”

晏歸之道:“風吟,你和仙将連夜護送這些鲛人回北海,我去尋重岩。”

晏歸之心境如此糟糕,又受了傷,蘇風吟哪裏會讓她再回那煉獄去,硬攔着她,對她說道:“我去,你護送鲛人回北海去。”

晏歸之道:“不行。”

蘇風吟道:“你信我,歸之,我能辦好的。”

蘇風吟一再堅持,晏歸之沒了法,思想仙界再過不久也要到了,便允了蘇風吟,只是再三叮咛,“莫要逞強,若是尋不着重岩,你便在客棧裏等她,但也不要等太久,若是一直沒人來,你就先回塗山去,知會蘇族長。”

“我知道了,你此去也要小心,快去快回,若是在天樞不見我,便去塗山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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