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半妖之亂平息數月, 盂山開春,被毀壞的宮殿早已搭建完畢, 萬妖來盂山朝拜妖帝, 餘熱還未去,戶戶張的燈彩還沒撤去。
此一戰,揚了妖界之威,也收了整個妖族的心,晏歸之輕松了許多, 卻也忙了許多。
晏歸之在書房之中觀閱各族遞呈來的書信,蘇風吟在書桌前來回走動,手中拿着數張信紙,口裏念道:“給族裏新生的兒子賜名,請帝尊主持族中大會,就連成婚都要你去逛一逛,他們是不是覺得你很閑?”
晏歸之搖頭失笑。妖族之中雖是選了她這個妖帝,其實也未有多大的變化,她并未集權, 那些妖族以往由族長管事,現在依舊由族長管事, 不過是各族有無法調節的矛盾時,或是有妖族對外界的大事時方才有她出面。
只是那些妖族确實是覺得她閑得慌,亦或是妖族重新有了個妖帝,直覺着新奇。
月皓從外間走進來,雙手持着拜帖, 行禮道:“帝尊,冥界送來拜帖。”
蘇風吟從他手中取過拜帖,拆開來看,道:“久華不日也要登鬼王之位,舉行大典,請你過去,你如何打算。”
晏歸之接過蘇風吟遞來的拜帖,笑道:“自是要過去,還得準備一份大禮。”
因着判官眼的事,久華沒少受鬼族之人的念叨,雖是被她一力壓下了,但晏歸之仍舊因為占着冥界的判官眼而心有愧疚。
未過多久,書房又來了一人,毫不見外的坐在書桌左首的交椅上,背往椅子上一靠。
晏歸之的笑意淡了許多,輕柔的問:“如何,二姐的情況可有好轉?”
桑嬈垂着眼睫,只道:“她太不争氣了些。”
晏歸之将拜帖放在書桌上,輕輕嘆了一聲,一時無人說話,氣氛不免沉悶。
蘇風吟道:“桑姐姐,你這麽久不回柴桑山去可行?”
桑嬈懶懶的掀起眼皮來看蘇風吟,道:“怎麽?我才住了幾天,嫌我礙事?”
蘇風吟水袖掩在嘴邊,嬌笑道:“怎會,我這不是擔心你柴桑山無人主事麽。”
畢竟桑嬈這般頹喪倒是十分罕見的,難免叫人憂心。
“瑣事有應不悔和長老們,大事會書信通知我,若是事事都要我操心,要他們何用。”說罷,桑嬈聲音低了些,她說道:“當初承諾了那人,盂山變成了帝王之山,便來這一游,本尊向來是個守信的人,她若不醒,不知道我來過,還當我是個無信的人。”
大仇全數得報,桑嬈忽然就覺着沒意思了,沒了個拼鬥的目标,做什麽都沒意思,這樣一沒了動力,渾身懶洋洋的,像蛇蟒入了冬眠,容易回想以前的事,桑嬈就覺着與晏杜若鬥,也是件有意思的事,奈何數月了,那人就是不醒啊!
晏歸之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養病也非是一兩日的事,急不得。”
桑嬈道:“她就是跟你這樣慢吞吞的性子,才一直醒不來。”
晏歸之也不惱,笑道:“你去她耳邊罵她兩句,指不定她一生氣就起來了。”
蘇風吟輕笑着附和道:“按着二姐的性子,說不準真可行。”
桑嬈斜乜着眼瞅兩人,笑的一般模樣,一拂袖起身要走了,“拿我尋開心。”
蘇風吟道:“要走了?”
“走了,我這孤家寡人,就不在這礙你們的眼了。”
桑嬈出了書房,心底尋思着是該回柴桑山去了,一直待在這裏也不是個事。
心中有事,腳下走路便是潛意識要去的地方,一擡頭,已經到了晏杜若的房間。
晏杜若慣不用人伺候,只是如今卧床不醒,晏
歸之遣了人來照顧,這些時日,照顧晏杜若的兩名族人已經和桑嬈很熟了,自然是單方面的。
兩名貪狼族人朝桑嬈行了一禮,喚道:“桑族長。”
桑嬈在心底一嘆,“罷了,離開之前同她道個別罷。”
人踏進了屋裏去,兩族人合上了門,守在屋外。
窗戶是開着的,日光射進來,屋內光線不至于太昏暗,帳幔散了下來,在微風之中輕輕飄動,桑嬈走到床邊坐下。
床上躺着的人散着頭發,因數月卧床,面孔蒼白了許多,淩厲的五官便柔和了不少。
桑嬈道:“我要回柴桑山了。”
桑嬈一不說話,屋子裏就靜悄悄的,只聽得風吹帳幔的聲音。
隔了許久,桑嬈又道:“來跟你道別。”
“盂山我已來過了,不算違諾,到是你,當初說要帶我一覽盂山,如今到逍遙自在的躺在床上,一卧不起……”
“晏杜若,你真沒用!”
桑嬈盯着晏杜若的面孔看,人是一絲動靜都沒有的,這般看了一會兒,桑嬈失笑,她真是魔怔了,竟信了狼崽子和蘇風吟的話。
“罷了,我走了。”
桑嬈站起,回轉了身,便是幹淨利落的,腳步利爽走向房門,卻陡然聽見背後一聲輕喚:“桑嬈。”
那聲音嘶啞低微,桑嬈卻聽得真真切切,她遽然回首,床上的人睜着一雙明亮的眸子,向她看着,嘴角扯出虛弱的笑容。
桑嬈眸子漸漸睜大,微微顫着,兩人相望許久,桑嬈一雙眸子竟有了濕意,她啐道:“你終于舍得醒了。”
……
冥界新王上位,晏歸之代妖界相賀。久華掌管冥界之後,徹查當年鲛人案十分容易,因涉案族人大多是殷子炀死士,将這族人移交晏歸之處置倒也沒多少人反對。
晏歸之再次踏足冥界領域,鬼族以貴客之禮數待之,同前番相比可是天翻地覆的變化。
啓黃親來迎接,道:“晏帝,陛下等候多時了。”
晏帝是外界對晏歸之的尊稱,初聽還不習慣,到底是稱呼,也随他們去了。
晏歸之一行人跟随啓黃入了殿中,尚未走近,望着那華服冠冕的人,已淺笑道:“鬼王登位,妖界攜禮前來慶賀。”
久華起了身朝她迎來,歡喜道:“歸之,你可算是來了。”
久華一起身,八位将軍與一般臣下自然相随,天字四路将軍盡數身殒,久華趁勢在族中選拔了新的将軍,正好培養最忠實的臣下。
兩人地位相當,也不用行什麽大禮,兩人也不喜歡太多虛禮,久華正要拉着人入座時,晏歸之拉住人,笑道:“不急,先看過賀禮再說。”
久華順勢看向随行的妖界衆人,心中有了一絲猜想,心跳快了幾分。
蘇風吟也是一道來的,笑着揚了揚手,說道:“快些将禮物拿上來,莫讓鬼王的等急了。”
月皎和月皓推着一人向前,直接推到久華身前。
久華望着面前的人,眸光一亮,而後微微垂首,長袖輕掩着面,笑意不止。
晏瓊玖被渾身被幫着紅緞帶,在胸前打了個大紅花,頗是喜慶,她本是滿面通紅,局促拘謹,見着久華笑顏後,自己也笑了。
晏歸之道:“這份禮,鬼王可喜歡?”
久華抿着笑,并不說話。晏瓊玖連忙搖頭,又伸出手來,将手中的東西遞給久華看,示意久華莫聽晏歸之胡說,她手中的才是賀禮。
只見晏瓊玖手中躺着一明珠,在殿中綻放絢麗光華,引來群臣一陣驚嘆。
啓黃眸子一縮,喜道:“這莫不是乾元丹。”
晏歸之溫笑道:“正是,陛下內丹被取,功力大減,如今得了這乾元丹,汲取修煉,早早恢複,方能不負鬼王之重位。”
久華皺眉道:“我知這是你貪狼聖物,太過貴重,送予我于禮不合。”
晏歸之揚手止住久華的推拒,她道:“此物給你正合适,有三點正理。”
久華道:“哪三點?”
晏歸之道:“一,我不意取了判官眼,拿走了本屬于你冥界的一件神器,自然該還你一件神器。”
久華笑道:“神器本就是能者得之,你能馴服它,也說明是你與它有緣。”
晏歸之道:“二,你登位賀禮。”
久華又道:“你盂山寶物無數,何必偏偏挑這聖物予我,我如何承受的起。”
“三。”晏歸之一笑,蘇風吟亦是一笑,心有靈犀一般,兩人齊上前,一左一右推着晏瓊玖的肩膀向前,道:“這是聘禮,你是半個盂山人,自然受得起這盂山聖物。”
久華與晏瓊玖離不過咫尺,兩人互看了一眼,極默契的又偏開了頭,面上染起緋霞。
晏歸之道:“如此,你無話了罷。”
久華掩嘴咳嗽了一聲,隐去面上的不自然,嚴肅的說道:“當初貪狼來迎親不過是個幌子,兩族親事算不上真……”
晏瓊玖心中一緊,面上十分慌張,急忙來看久華,便聽久華話鋒一轉,說道:“冥界有冥界的規矩,妖界這般就想訂我鬼族的親,一點禮數都沒有,未免也想的太過輕松了。”
晏歸之喚道:“六姐。”
久華的意思已經如此明顯了,就差沒有直接向晏瓊玖說向我求親了,當事人卻一直傻站着,晏歸之只得無奈輕喚以提醒。
晏瓊玖一手握着乾元丹,一手淩空施出火焰,藍色的火焰在晏瓊玖指間彙聚,在空中畫出一個個文字。
‘冥界光華,鬼族明珠,不才貪狼族晏瓊玖傾慕已久,雖德行淺薄,一點真心不假……”
寫了這麽多,晏歸之看着都沒問題,晏瓊玖卻突然停了,手掌往空中一抹,将火焰全數抹去,面上紅豔豔的,她吸了一口氣,頓了許久,手顫顫的伸出,此番卻只寫了三個字‘嫁給我’
當着鬼族群臣之面,以神器乾元丹為聘,雖口不能言,那三字卻是炙熱非常,在空中久久燃燒。
晏瓊玖滿懷期待的望着眼前的人,眼神真摯,久華傾身,抱住了她,道:“我願意。”
四路大将卻是目瞪口呆,啓天驚道:“陛,陛下,三思,婚姻大事豈能兒戲,她!她是女人啊!”
妖族視之為平常的事,在鬼族眼中卻非是平常的事。
久華仍舊抱着晏瓊玖,感覺的到她身子僵硬了一瞬,久華看向啓天,說道:“啓将軍這是什麽話,君無戲言,本座有了婚事,是冥界大喜,将軍卻說出這樣的話來,是要讓本座難堪麽?”
啓天單膝跪地,說道:“陛下,末将絕無此意,只,只是……”
啓黃一樣跪下,他道:“陛下,啓天将軍只是過于驚詫,一時失言,畢竟陛下婚事是冥界的大事,全族所挂心的,陛下婚事應當謹慎,德行兼備,文武雙全,地位與陛下相當之人才是陛下之良夫……”
啓黃話未盡,晏歸之凝聲道:“啓黃将軍的意思是家姐德行配不上子菁陛下?”
“末,末将不是……”
晏歸之話語沉沉,重重敲擊在啓黃胸膛,“想我妖界的六殿下地位不至于太低,不會被冥界瞧不起,是不是?”
“是,是!”
“至于文武,家姐才情不弱,只是無法言語,根基道行更是不弱,你們子菁殿下親自見識過,只是現在将內丹舍給了你們陛下才修為不濟,屆時成婚,兩界便親如一家,到時妖界靈寶自是不會少給鬼族,家姐與子菁殿下重鑄修為,有乾元丹在,想必兩人修為不日便能恢複,且會更高一層樓。你說是不是?”
“是……”
“那将軍還有什麽不贊成的?”
“這……”
啓天沉聲道:“陛下,你是鬼族王室最後一脈,她,她終究是女人,你與她成婚,如何能有子嗣。”
啓天本想說,兩女人相合又背陰陽,但到底是不笨,一思想就知道這話容易得罪妖界,畢竟妖帝和妖後就在眼前,說這話不就是打妖界的臉嗎,因此轉移了方向。
此話一出,另三位将軍連連附和,一些舊臣跟着站隊,紛紛勸久華‘三思’了。
巧舌如簧的晏歸之和百伶百俐的蘇風吟倒是都不言語了,這個問題對于她們來說同樣存在,子嗣這個問題是确确實實存在的,避無可避,身為臣子擔心此事無可厚非,此是一因,晏歸之和蘇風吟不說話,還是想看久華的态度,畢竟是鬼族的事,她倆不可能一直護着晏瓊玖,有些事得久華自己來。
只見久華使了使眼色,新提拔的四路将軍站出一人,開口道:“啓天将軍,你此言差矣,陛下正直青年,壽有萬年,尚未成婚,就思子嗣,可是要思立幼主?”
“你……”
“退一萬步說,天下秘法無數,指不準能尋出育子之術!”
“這……”
又一人站出來說道:“六殿下與陛下乃是天作之合,如此相配,最重要是陛下鐘意六殿下,身為臣下當為君主高興,而非是一意阻撓,将軍。”
此言一出,一半明眼的臣子行禮賀道:“臣等賀陛下大喜,願冥界與妖界接永世之好。”
久華淡淡道:“四位将軍可還要跪着?”
四人無奈,自家君主意思這般明顯了,與自家君主作對怎麽可能會贏,更別說後面還有整個的妖界。
啓天老淚縱橫,做着最後的掙紮,“陛下,至少,至少冥界聘,妖界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