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被世人恐懼的小兇神(十一)
江奕蹲在他最先看見的那一人面前。
旁邊照顧的女人眼眶紅腫, 臉上挂着還未幹卻的淚痕,像是不久前才大哭了一場,但在重傷男人的面前她又表現得格外堅強,發現自己男人張了張嘴像是渴了,及時地用木瓢兜來水。
男人閉着眼睛還沒醒, 女人便用手指沾水, 一點點地潤濕他幹燥的嘴唇。
江奕引起動靜的時候這個女人沒往後看, 自然也沒看到蒼狼對江奕深信不疑的态度。發現有生物接近傷重的男人, 女人表情一厲, 想也沒想地拿起了放在腳下的斧頭。
就在女人神經繃緊到極致的時候,一只削瘦的手輕輕地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女人再一轉眼, 直直撞入了一雙淡然平靜的眸眼中。
搭在她腕上的手沒用多少力氣,女人卻在對方的注視下奇跡般地冷靜了下來,慢慢将斧頭給放了回去。
也是現在, 她才看到了江奕旁邊的蒼燼。
女人單膝轉雙膝跪地, 腦袋壓在地面上:“蒼燼大人。”
蒼燼擺了擺手, 女人這次坐立起來, 眼中仍有着怯怕,她發現江奕竟是相當坦然地站在蒼燼身邊,不由得露出了一絲詫異。
但這抹詫異來得快, 消失得更快, 因為男人也看見了蒼燼。
張了張嘴, 細碎的血沫從男人口中噴出, 沒能說出一個字。
女人剛還止住淚水的眼睛再次變得通紅, 她握住男人發顫的手,發自內心地感到了一絲絕望。
男人怕是抗不過去了。
她想起了昨夜,無數猛獸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冒了出來,是男人将恍然無覺的她一把推開。
當女人從地上艱難地爬起身來時,她看見平日裏雄武的男人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将長矛刺入襲擊的犀牛身體裏,而後搖搖晃晃沒站穩,倒在了地上。
閉眼前還對着女人努力地拉扯了一下嘴角,試圖笑着安撫吓傻了的她。
其實早在跌跌撞撞爬到男人身邊,看清對方慘不忍睹的傷勢之後,女人的心便徹底涼了下去。
契族曾有人受過同種程度的重傷,但無一例外,沒有人能活下來。
有那麽一瞬間,她感覺天都要塌了。
但在無限悲悸中聽見男人淺顯的呼吸,女人突然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她照着以前祭司幫人止血時偷偷看來的法子,用雙手在幾乎壓實的地裏摳泥土,指甲折斷,她恍若未聞,忙着将得到的泥土填補到男人腹部的缺口上,再從篝火中抽出一根燒着的木頭。
油潑一般的疼痛撩上掌心,可以想象這裏之後被燙出滿手血泡的樣子,女人伸出另一只手,充滿愛憐地撫摸她男人的臉頰。
下一刻,将拿着木頭的手果決地按了下去。
那一夜,四面八方都是凄厲的慘叫、求救聲,契族多的是勇士,但也不少老人女人和小孩,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迎上嗜血兇殘的野獸,可想而知當時的場面有多麽慘烈。
但契族不愧是契族,在衆人齊心協力的抵抗下,戰鬥很快就結束了,只是這一次看着滿地野獸的屍體,契族人臉上再無歡樂。
他們清理戰場,每看到一個死人,眼中的憤怒和悲傷就更重一分。以往不是沒有親眼看到過族人的離去,但沒有哪一次來得像現在這樣讓他們悲痛萬分,更讓他們憤恨交加。
清理着,清理着,有人發現了縮在木柴堆後面瑟瑟發抖的女人。
女人回神,看見他,如同溺水的人突然看見飄在眼前的浮木,死死抓住了對方,懇求他能救救自己的男人。
她不是契族人,只是出生的弱小部族被其他部族占領時趁亂逃出來的,對付這些兇猛的野獸,她沒有一戰之力,只能帶着昏迷不醒的男人暫時躲到這個地方,期間差點被野獸撓到了腦袋。
外面野獸的嚎叫宛如地獄厲鬼在争相哭嚎,濃郁的血腥味彌漫四周,壓抑得人喘不上氣。
女人又怕又想哭,雙手捂住耳朵。
在她快要奔潰的時候,她想起了男人閉眼前的笑。
她想起男人總是喜歡将新摘的美麗花朵兒別在她的頭頂,再傻裏傻氣地盯着她看,想起了男人不顧契族人異樣的眼光讓她成為了他的妻。
這些過往回憶成了支撐她堅持下去的唯一信念,讓她擁有了無限勇氣。
當再也聽不到一聲野獸嚎叫的時候,黎明終于來臨。
女人已然被刺激得神經麻木,甚至感受不到自己逃過一劫的喜悅。
她的腦子混亂不堪了很久,被人喚回神的時候,才一副從噩夢中驚醒的表情,心心念念的還是為她當下致命一擊的男人。
可當她充滿希翼地看向契族其他人的時候,得到的回答是什麽呢?
“這是木頭?你們剛才去哪了?怎麽,怎麽弄成這樣!?”
“這個能怎麽救,肚子破這麽大一個洞,哪怕祭司在都……”
“祭司不在,祭司弟子要忙着救其他人,看你已經幫木頭止住了血,就再等一等……唉。”
“昨天木頭還和我們說要出去給你抓幾條魚來補補身子,哪能想到會變成現在這樣。”
“救不了了啊……”
救不了了啊。
多麽簡單明了的幾個字。
面前的人拿皮革遮擋住相貌,聽聲音是個男人,露出來的手臂白皙細嫩。
終她颠沛流離的這半生,女人就沒見過幾個細皮嫩肉的人,即使家裏再怎麽富足不愁吃穿,男人也是要充當勞力做活的。
除非對方地位尊貴,有的是人伺候。
而被她猜測為尊貴之人的江奕,此刻竟是屈尊降貴地将耳側貼到了木頭的胸腔上,閉上眼,好似在聆聽什麽。
然後江奕立起了身,女人聽見了自己再難忘卻的一句話。
“能救,還能活。”
能救,還能活。
女人的記憶再一次回溯到昨天晚上,躲避并不能讓她逃離人世間。
她看見數頭野獸自木柴堆旁邊飛奔而過,哪怕是一個小小的停頓都能讓女人的心髒提到嗓子眼裏,尖叫霎時間沖進喉嚨口。
她看見有人倒在她的面前,是她認識的人,失去生機的灰白眼珠子死死瞪着她,仿佛在質問着她:為什麽沒有能力的你活下來。然後又眼睜睜地看着屍體一點一點從她的視野中被野獸拖走。
恐懼無時無刻不在摧殘着她膽怯的心,女人卻咬死了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她如此堅持着。
“你剛才是不是……是不是說了木頭還能救?還能活?是不是……求求你告訴我,木頭是不是還能活?我求求你,求求你告訴我,求求你救救他……”
原來也只不過是想聽到這樣的一句話罷了。
剛才在木頭胸口聽了一會兒,除了是在确認心率,也是為了安女人的心,畢竟他若是什麽也不做就直接放言對方能被救活,是人都不會相信。
[被檢測目标的身體情況已檢測完畢,正在向宿主發放數據,并進行即時數據變更。]
江奕的語氣不改平靜,耐心安撫着情緒激動的女人:“他裏面的血肉已經腐壞,需要切出一部分,但情況并不是很嚴重,只要他有想活下去的念頭,就能活。”
“他有,他有!”
女人立時高聲道,聲音又慢慢低了下去,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沖着男人不住柔聲呢喃:“你說過來年春天要去捕來十頭八頭牲畜,再讓我成為你的女人,再過一年我們就要個孩子,男孩女孩都要,生個一窩十幾個,你說好了的……”
江奕沒有打斷對方。
7號位将數據投放在了江奕的腦子裏,雖然只是一個人的身體數據情況,但也是一個極大的信息量,饒是江奕的精神力也要分析個一小會兒。
小小少年從後攬住了他。
江奕現在是半蹲下的姿态,而蒼燼是站着的,這個位置讓對方很輕易地就能摟住江奕的脖頸,看起來就像是小孩在和大人撒嬌一樣。
事實上蒼燼的語氣冷淡得不能再冷淡,雖然很小聲:“對你有什麽影響?”
江奕:“什麽影響?”
“救了這個人,對你會有什麽影響?”
在老酋長還沒死去之前,他常常會反複來去地給契族人講一個關于過去的傳說,蒼燼很小的時候便聽過不下三次。
傳說大陸之外是無邊無際的天空,天空中有一個神島。上面四季常春,樹木結滿美味的果實,有大魚大肉、吃不完的美味佳肴。那裏的房屋亮閃閃,無堅不摧,地動之後也不會倒塌。
具有美麗到令人難忘的面容,雲朵般潔白的肌膚,實力可呼風喚雨的神明居住在上面,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
蒼燼不信鬼神。
別的小孩會憧憬,會向往,那時候還是個真小孩的他卻不會,大概是身處黑暗中太久,已經忘記了光明是什麽模樣。
可是現在放下成見仔細想一想,江奕的特征不就和前酋長描述的神明很像嗎?
美麗(?)到只是露着張臉站在那就能吸引無數人的眼光,擁有能将死人拉回人間的實力。
在蒼燼看來這個人已經救不活了,可是江奕卻道,他能救活。
或許江奕真的是傳說中的神明,或許他真的很強。
蒼燼只在意一件事。
“你會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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