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被世人恐懼的小兇神(十三)
在江奕開始動作前, 蒼燼将他攔住了。
數片陰雲遮擋住日光,廣場陷入短暫的昏暗之中,片刻後斜日餘晖透過雲層而下,勾勒着少年沉寂深邃的眸眼。
他沒有看向任何契族人,包括提着嗓音叫嚣的蒼岩, 轉過頭, 迎風伸出手臂, 抱着江奕的腦袋, 在他額前散碎的黑色短發印下親吻。
稚嫩的奶音再次恢複沙啞, 但其中蘊含着的溫柔不變。
“沒事。”
7號位現在才道:[宿主,剛才你的情緒出現了比較強烈的應激反應, 是否需要兌換穩定心神的道具。]
江奕默然不語,片刻後視線上揚,看着小圓球問:“商店解鎖了?”
7號位停頓, 快速找了個理由彌補剛才的失言:[應急售賣, 與大型樓層的應急通道, 聯絡工具的應急通訊意思差不多。]
“嗯。”
江奕沒出聲了, 7號位也不知道自家宿主信了多少,索性閉上發聲器,少說少錯。
蒼岩将話一囫囵說盡了, 猛地發現蒼燼由始至終都是一言不發, 也沒有做出任何打斷的舉動, 心頭的不妙感讓他下意識停頓了一下。
契族人突如其來地再次往後退了一小步, 跟着又退開一大步, 蒼岩瞄着人群躲閃的表情,僵硬地回過頭。
少年就站在他的身邊,并且他絲毫沒有察覺。
這樣從高往低俯視下去,高一頭的蒼岩本該處于絕對優勢的地位,但兩人站在一起,少年的氣勢一點沒被壓下去。
甚至于蒼岩與少年對視上的那一剎那,就像是有人将長矛抵在他的額頭正中心,蒼岩連呼吸都停止了。
“你、你想幹什麽……”蒼岩握緊汗濕的手掌,話都說不流暢,“別忘了,我也是個四級勇士,你不能使用全力,你打不過我。”
沒人能看清蒼燼是怎麽出手的,那只是一瞬間,或許更短。
蒼岩被蒼燼僅用一只手灌在了地上。
蒼岩到底是一個四級勇士,幾乎是下一刻便分辨出蒼燼所用的力道并不是很大,‘果然他不敢真的對我出手’這樣的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好似重新找回了和蒼燼對戰的底氣,整個人頓時興奮不已。
驟然發力将朝着蒼燼的小腿踹了過去,被蒼燼早有預料地躲開了,蒼岩緊追不舍,右手攥緊成拳打過去,蒼燼并攏兩只手臂抵擋。
呼——
氣浪從交戰中的兩人腳底下掀起,朝外蕩開,人群中暴起數道驚呼,這一瞬間蒼岩收回力道,換另一只手抓住了蒼燼的肩膀。
碰到目标的那一刻,他的嘴角裂開往上拉得極大,只要發力就能将蒼燼的半截肩膀給撕扯下來,但還未動手之前,他突然聽到蒼燼問他:“蒼岩哥,為什麽?”
蒼岩哥。
他都快忘記這個稱呼了。
在這短短的連一呼一吸都要不了的時間裏,蒼岩的眼中閃過一幕幕過去的畫面。
高壯憨厚的男人笑揉着他的頭,躲在拐角處腼腆不說話的小小身影,又在他走近之後極其小聲地喊:蒼岩哥。
然而對過去的懷念只在蒼岩的眼中停留了短短一瞬,很快就丢了個幹淨。
“因為你礙事了,阿弟。”他貼近蒼燼的耳邊,聲音壓低,飽含怨恨如惡魔的喃語,“我還想問你為什麽要來妨礙我,難道你已經忘記了自己對契族的憎恨?”
“還是非要我再提醒一遍,你那僞善的阿爹是怎麽拖着重傷不治的身體痛苦死去的?”
蒼燼的瞳孔猛地一顫,被蒼岩抓住時機下力。
卻發現手腕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蒼燼捏住了,就像蒼燼毫無聲息接近他的時候一樣。
瞬間心頭警鈴大作,出于本能蒼岩朝着蒼燼又砸出一拳,卻像是撞上了銅牆鐵壁一樣停在了半空中。
蒼燼困住了蒼岩,且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綽綽有餘,相比之下,蒼岩的臉色從漲紅變得蒼白,又從白變成鐵青,就像是被人拿捏住了窒息的命脈,額角青筋暴跳而起。
纖細修長的手完全看不出來力量,但就是這兩只手捏着蒼岩的手腕,黝黑皮膚被鉗死浮現出血痕來,打着顫,隐約有骨頭粉碎的聲音從中傳出。
“……夠了,蒼燼,不用再向我證明你能控制住力量,大家死傷慘重,就只有你一個人不在現場,我也只是一時氣不過!”蒼岩突然又放聲道,“我是你哥啊蒼燼,阿爹生前讓我們兩兄弟互相扶持,你卻想要殺了我,他要是還活着又會怎麽想,蒼燼!”
他用盡力氣掙紮也無法從蒼燼的手中掙脫,眼中浮現出一抹真實的害怕來,沖着人群大喊大叫:“他要殺了我,他真的要殺了我!蒼燼他失控了,你們快來幫我啊!”
人群中每個人神色一變,出乎意料,蒼燼擡起了頭,那股瘋狂又壓抑的氣勢倏然不見,眼中盡是清明。
他将蒼岩放開:“你說得對,阿爹不會希望我們兩個自相殘殺。”
被點着後本該熊熊燃燒的硝火就這麽極其戲劇化地熄滅了,蒼岩揉着手腕,心中升起一抹荒謬感,自己居然這麽輕易就被蒼燼給放過了。
下一刻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嘲弄,果然還是那個男人教得好,活生生将一只吃人的老虎教成了綿羊。
‘嘭!’一聲巨響,蒼岩眼前天旋地轉,整個人背朝下摔在地面上,沖擊讓地面碎裂,石塊飛濺,蒼岩五髒六腑都被震得颠倒。
慘叫聲還沒能發出來,蒼燼順勢一腳踹了下去。
毫無抵抗之力,蒼岩噴出一口血,抱着劇痛的肚子,雙眼直發黑。
冷冷靜看着蒼岩這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蒼燼這才不緊不慢地道:“所以這只是個教訓。”
“你,憑什麽……”
“身為四級勇士,試圖用言語挑釁和冒犯五級勇士,蒼岩哥,我也是為你好。”
蒼燼瞪着蒼燼,氣得嘴唇直哆嗦:“你!”
他的聲音弱了下來:“你什麽時候變成了五級勇士?”
蒼燼沒理他,像蒼岩那樣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聲道:“你想做什麽,我不在意,但是你記住,別試着來妨礙我。”
蒼岩神色一動,還沒做出任何舉動,蒼燼又是一拳補在了剛才的位置。
這一下,蒼岩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頭一偏,直接痛暈過去了。
看着蒼燼不緊不慢地站了起來,往江奕的方向走回去,老實說,在場大多數契族人都是懵了的狀态。
但是從剛才兩兄弟的對話來看……
蒼岩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一時忍不過的氣話?原因是昨天晚上蒼燼回去了,部族遭到襲擊,大家或多或少都受了傷,所以蒼岩對蒼燼氣不過?
确實,昨晚上要是蒼燼大人在場的話,一定能夠更快地解決戰鬥。只是在場大多數人都對蒼燼怨怼不起來,因為他們知道蒼燼對部族并沒有歸屬感,甚至可以說厭……
想到這裏他們不由自主地從心底感覺到一抹寒意,急急剎住了腦子裏的想法,返回到現實的思考上:蒼燼大人可以輕易拿下蒼岩,也就是說蒼岩口中所說蒼燼無法控制住力量的事情根本不成立,而且蒼燼大人剛才還透露出自己已經晉升為了五級勇士。
五級對上四級雙頭虎,只靠威勢就能将其吓走,好像也能說得通?
刻意忽略這邏輯上的牽強,每個人的腳都好似紮根在泥土裏,許久也想不到動彈一步。
蒼燼走到江奕的身邊,正要盤膝坐下來,江奕拉住了他的手臂。
微微愣住的一瞬間,蒼燼整個人都陷入了江奕的懷裏。
江奕道:“如果你想,我們現在就回去。”
蒼燼搖了搖頭,其實他現在還有點茫然。
在蒼岩問出那一句話的時候,蒼燼的大腦空曠了一瞬,視野中仿佛有一個中年男人無力躺在草席上的樣子在無限放大,濃郁的血腥味沖進鼻腔。
現實和記憶交織在一起,恍惚間蒼燼蹲坐在男人的身邊,臉上還挂着淚痕,兩只手攥緊放在大腿上,雙肩不住抖動,男人伸出粗厚的掌心撫摸着他的頭頂,輕聲讓他別怕。
【阿爹,我是怪物嗎。】
【不是,你是英雄,部族的英雄。】
【但是我毀了部族……?】
【毀壞的房屋還可以重建,而你從敵人的手中救了很多族人。】
【那他們為什麽不願意讓我回去部族,我只是想找祭司拿藥治療阿爹的傷。】
【乖孩子,阿爹治不好了。】
【治得好。】
【孩子……】
【治得好,一定可以治好!我這就回去部族請求祭司,祭司一定能夠治好阿爹,阿爹你等我!】
除了酋長例外,他确實恨不得毀掉這個地方。
身體仿佛失了力,後靠在江奕的胸口上,江奕自然地攬擁住了他。渙散的視野恢複聚焦,少年蒼燼将耳朵貼在江奕的胸口,專注凝聽那蓬勃火熱的心跳,閉了閉眼。
但是如此不堪又污黑的一面,他又怎麽能在這個人的面前表現出來。
“大人,你說的野菜我找到了!”
廣場上的人擠在一起,全部扮作木頭人,表情都是僵化的。地上平白出現一個坑洞,坑洞中躺着一個人事不知的人。
匆忙返回的女人看到的就是這詭谲而又莫名其妙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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