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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忍辱負重的亡國之君(四)

聽到殿門口由遠至近的腳步聲, 楚凜撩開眼皮,餘光看到對方的容貌,眼熟,是昨晚來人中的一個。

以防萬一, 楚凜已經将那蘋果塞進了被子深處。

如果楚凜在對方伸手探來的時候屏住呼吸,這人下一刻便會朝着殿外大呼小叫,引來一堆人宮人圍觀。

這個時辰,臣子正在陸續上朝, 前朝皇帝楚凜逝去的消息會第一時間傳到主殿裏, 讓新朝的所有臣民聽得清清楚楚,在朝引起軒然大波。

接着殿內會趕來兩方人。

一方希望他死, 一方希望他暫時別死, 兩方人開始為自己的死亡而争吵,直至後者感覺到大勢已去才作罷。

而在這段時間裏, 沒人會去想如何為一個微不足道的前朝皇帝安排入殓,沒人會去在意他是怎麽死的,在場兩方人都只會任由他的屍體暴露在朗朗晴天之下, 死不瞑目。

若是選在兩方人吵得正激烈的時候睜眼會發生什麽事?

楚凜想一想便覺得有趣。

他到底存在着一點理智和猶疑,如果趕在這個宮人試探之前睜開眼睛,對方一定會被詐屍的自己吓得大驚失色, 也會迫于心虛慌亂逃走。

屆時沒了之後圍觀的事, 幕後主使得知消息, 不管是出于什麽樣的考量, 都會為此消停一段時間。

但楚凜仔細琢磨了一下兩種會發生的情況, 還是覺得欣賞更多人變化不定的臉色會比較有意思。

如此他便斂去了呼吸。

陰影覆蓋而下,好似在楚凜閉着的眼皮上又蒙上了一層暗色的陰霾,這個發現讓楚凜有點輕微的不虞,只想着這宮人快點斷定自己的死亡後去向所有人告知消息。

走到榻前的宮人果真伸出了手,但楚凜萬萬沒想到,這人沒将手探到自己的鼻前,居然将被褥拉了過來,嚴嚴實實地給他蓋上了!

給他蓋被子?

???

楚凜的腦子是混亂的,生怕對方使詐還凝神等了一段時間,結果這人當真只是給他蓋被子,什麽都沒有做。

不是參與給他喂下毒|藥嗎?不是來驗明他的死亡嗎?

如此接近的距離他亦沒法像之前那樣撩開眼皮去觀察這人的表情,無數的問號擠在他的腦子裏,讓一貫運籌帷幄的他也不禁心下震驚。

即使這樣,楚凜的面上仍舊是平平淡淡,了無生息,甚至于被子拉走的時候,氣息都沒有出現絲毫的變化,不可謂是習慣于隐忍的人。

陰霾沒有消去,這人還沒走。

他想要做什麽?

江奕不知道楚凜有沒有睡着,他正試着習慣新得到的軀體。

至于這具身體裏原本的靈魂?自然是被他打暈之後扔到了小角落裏。

江奕并不準備占據這具身體多長時間,沒有任何的信息資料,遇上了身體的熟人也容易露陷,不過他也擔心這名宮人會對楚凜做一些不好的事情,便臨時征用了一下。

也是因為宮人在劇情裏不占主要戲份,所以江奕才可以輕松占據,換成其他戲份過多的劇情人物可能就沒這麽輕松了。

至于江奕為什麽能夠占據楚凜的身體,這就要考驗小兩口之間的熟悉程度,所幸江奕耐心十足,楚凜哪怕不記得江奕的存在也能跟着下意識配合,算是勉強過關。

現在身體是被征用過來了,接下來要做什麽?

江奕走近,看着楚凜裝睡的樣子發了會愣,想起什麽似的,将被子給人拉上了。

雖是有給楚凜一個擁抱的想法,但江奕也不能冒冒失失就将人給抱上了,眼下這名宮人的身份可是坑害楚凜的罪犯之一,要是讓楚凜給誤會了什麽絕對又是一番折騰。

就是對方這副小可憐的模樣,看着看着就手癢,讓江奕忍耐得艱難。

同樣忍耐得艱難的楚凜差點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這人到底是來做什麽的,楚凜實在猜不透了。

猜不透還較上了真,對方不伸手過來查探鼻息,楚凜便一直屏着氣,導致後面神智都在飄飄楊,感覺自己半生的忍耐功夫都耗在了這莫名其妙的一刻。

好在江奕只出了一會兒神,很快瞳孔就恢複了焦距,自然也發現了楚凜長久屏息之後的不适反應。

楚凜還在忍耐着,猜出大概的江奕卻有點哭笑不得。

表情卻控制不住地溫柔下來,對着閉眼的楚凜無聲說道:像個孩子似的。

楚凜沒看見江奕的口型,但他能感受到眼前陰霾的離去,江奕故意在關門時發出了聲響,正巧讓他給聽見。

保持警惕,緩慢開始呼吸,直到殿內長久都沒有再傳出任何動靜,楚凜猛地睜開了眼,一個打挺坐起來,捂着胸口喘息不止。

安置好那昏迷的宮人,馬不停蹄地趕回來,江奕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想過去幫楚凜拍背順氣,到底還是理智占據了上方,但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好似缺了一點什麽。

江奕拉被子的動作便将藏着的蘋果帶了出來,加上楚凜坐起來的動作太大,蘋果在虛掩住的被子中露出來了一個角。

被子裏面是白色的,江奕特地挑選了餘下蘋果中最好的一個,表皮自是紅潤飽滿又鮮豔,直接引起了江奕的注意。

江奕便再次蹿了出去。

楚凜将氣喘了過來,感覺自己和死亡邊緣重新走上一遭沒什麽兩樣。

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事,既然自己裝死不成,又為什麽要繼續裝下去?

對方是來驗明他生死的,就算手裏還拿着藥,一對一總不能叫這人強行給自己強行喂下。

哪怕拽住對方的手腕威脅一番,讓幕後之人再次對他心生警惕,也好比憋氣來的舒暢淋漓。

他神色怔然想不明白,半響,悻悻地摸了下鼻子,把一切都歸結于長時間沒有進食所以餓暈了頭。

這樣想着,腹中傳來的饑餓感好似也沒昨日來得強烈……

殿外重新傳來規整劃一的腳步聲,窗紙映出幾個聳動的人頭,‘迷路了’的守衛終于找到了自己應該堅守的崗位。

預料中的兩件事都沒有發生,白費了昨天那幾個宮人的心驚膽戰還有幕後之人的謀劃,但于楚凜來說也沒有讓他損失什麽。

時候雖早,就是睡不着,楚凜無所事事,便将腿邊的蘋果拿了過來,抛上抛下地把玩着。

心下不斷沉吟思索。

皮那一下的沖動過去了,他得想想如何保證幾日之後的謀劃可以萬無一失。

門口傳來問話聲時,楚凜正是想得興起,将蘋果抛到了最高處,不經意地轉過頭,看見喂他毒藥的宮人去而複返,手中還提着一個錦盒。

楚凜差點沒能接住掉下來的蘋果。

他回手反撈,将蘋果撥進了被子裏,也不管這宮人有沒有看見,兀自作出一副無辜的神色,誰料這宮人面上一愣,竟是淡淡地移開了視線,把錦盒放在了桌子上。

像是在裝作沒有看見。

這下換楚凜有點莫名其妙了。

莫名其妙這個人的反應和态度,莫名其妙對這人産生了一點興致,正當他準備下地之時,宮人竟是出聲阻止了他。

“陛下勿要下榻,容奴收拾一下。”

楚凜往下一看,原是藥汁還未幹涸,浸濕了靴底。

因楚凜沒有被新朝皇帝剝奪皇帝的身份,又想用言語淩辱對方,便默許宮人同樣将楚凜稱之為陛下。

聽着旁人稱呼陛下,卻過着階下囚一般的日子,若是一個心智不堅定的,怕是得生出極大的反差。

楚凜依言停止了動作,深邃的目光卻跟着地上深淺不一的褐色鞋印往前移動,知道鞋印消失在殿門口,再也看不見為止。

他猛地出手,抓住了近前的江奕。

江奕似是被吓了一跳,疑惑回視:“陛下?”

楚凜眼神犀利,那一剎那,眼中迸發的兇戾能将一個膽小的人吓得頭皮發麻,然而他面前站着的人是江奕。

江奕雖然也做出了害怕的樣子,卻遠遠不到被楚凜看出端倪的地步。

片刻後,楚凜收回了逼視的淩厲目光,意味深長地看了江奕一眼,漫不經心地詢問道:“昨夜朕可有出去過?”

江奕不卑不亢地溫聲道:“禀告陛下,昨夜并非奴才值的夜,所以并不知道陛下有沒有出去過。”

“哦?”楚凜挑了下眉頭,突然捏住江奕的下颚,迫使人将頭擡高,致使對方整張臉都露在了黯淡的微光中,“以往你和朕說話可沒現在這樣的好語氣。”

江奕配合自家愛人的心情,臉上立馬顯出了不安:“奴惶恐。”

看他的樣子,若非被楚凜挾持住了身體,怕是能立馬跪地求饒。

以前看這宮人也沒什麽感覺,昨夜被喂下藥丸的楚凜更是在心中給這人下了死亡通知,然而此時此刻,他卻打自心底不想看到江奕對他露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不對勁,當真不對勁,他什麽時候對自己的敵人心軟過,竟連這樣的想法都有了。

楚凜松開手,不甚溫柔地将江奕推到了一邊。

而後雙手撐在床榻邊沿上,定定地看着江奕端來水盆,再用抹布一點點地清洗掉地上的腳印。

從腳印的行進位置和大小來看,楚凜很懷疑自己昨夜是不是跑出去晃蕩了一遭,若是如此,蘋果的出現也能得到解釋。

但此前楚凜從未聽宮人提起過自己有夢行症,這毛病是天生的,總不可能莫名其妙就有了,夢游出去後要如何不在驚動他人的情況找到食物也是一大疑點。

江奕沒去管楚凜現如今在思忖什麽,他正拿着抹布仔細清除痕跡。

也是昨晚大意了,沒能想到腳印的問題。

出去時靴子還未全部浸入藥汁,是以楚凜的布襪上沒有留下污漬,但回來時江奕将靴子脫在了藥汁中,如今底面濕透,得晾曬之後再穿。

忙活好了清潔問題,江奕端走盆子倒掉水,淨手後重新走入殿內。

在楚凜不加掩飾的探視下,他提着錦盒走過來,從容行禮道:“陛下,請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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