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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忍辱負重的亡國之君(五)

楚凜瞧了眼他手臂上提拎着的錦盒, 似嘲似諷地抽動了一下嘴角:“你莫不是想讓朕在床上用膳?”

江奕擡起頭,淡然的眸眼中好似寫着:有什麽問題嗎?

沒災沒病,床上進食關乎着禮數問題,楚凜當了這麽久的傀儡皇帝, 禮教早就被他抛之一邊,哪怕是吃得滿床食物殘漬也不會用什麽負罪感。

只是他生性|愛潔,做不到如此罷了。

“若陛下怕髒了床面,只需得拿東西接住食物碎屑便是。”

楚凜被江奕理所當然的表情看得一哽, 眉頭還未皺下, 手裏便被塞入了食盒的蓋子。

江奕更是幹脆利落,端出盒中湯碗小盤, 放在楚凜勉強持平的蓋子上。

楚凜微微瞪大眼, 看他做出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只是他現在沒什麽力氣, 雙臂端着放滿食物的蓋子不禁有點吃力,江奕察覺了到楚凜手臂的顫動,又将兩個碟子放了回去。

看着江奕将點心給端了回去, 雖然手臂是承擔得住了,但楚凜的臉色實在是稱不上好看。

楚凜沉聲道:“放回來,朕拿的住。”

熟料剛才還對他一臉惶恐的江奕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 溫聲道:“莫鬧。”

楚凜的臉色更加不好看了。

但即便是心裏生着氣, 他也未想過将食盒給掀翻, 更怕自己端不穩固, 砸在了江奕的身上。

只能口中發洩着不虞:“你可是在小瞧朕?”

江奕當然沒那個意思, 他只注重實際情況。

蓋子上放着半碗米粒飽滿的蛋粥,攪如黃橙橙的雞蛋液,又灑上一把青綠色的蔥花,點上幾滴香油,粥的香氣便被點綴了出來。除粥以外,旁邊還有隔着酸鹹醬料調味後的小菜,幾片鹵肉單獨放進了一個小蝶。

楚凜長期沒能吃飽飯,眼下這些吃食便是足夠飽腹了,但江奕生怕楚凜不夠吃,又拿了一碟玫瑰花酥,還有三個僅有半邊手掌大小的鮮肉包,就是江奕方才端出來又放回去的兩碟。

連這點東西都端不動,難怪楚凜覺得自己沒臉。

錦盒放在一邊,江奕撩起寬大的袖袍,宮人多做苦累的雜事,露出來的當然不是白皙細膩的皮膚,但楚凜眼睛瞄過去,竟也能看入了眼。

回神之後,自暴自棄地想着,該怎怎罷。

江奕感覺身上發緊,擡眼一看,正接觸到楚凜赤果果的目光,沒有多想,以為對方餓了,便端起蛋粥來,用小勺兜了幾下,熱氣氤氲,粥的香味彌漫開來。

楚凜透過往上騰升的白氣,看向江奕澄澈淡漠的眼,喉結忍不住鼓動了一下,不知不覺,突然有些餓了。

手掌貼着碗壁,探得粥的溫度剛巧合适,江奕兜了一勺粥,遞在楚凜的嘴邊。

楚凜看一眼張口便能觸及的熱粥,與江奕大眼對小眼。

江奕只好提醒一句:“陛下,趁熱喝。”

楚凜挑了挑眉頭,突然笑着道:“你要朕怎麽相信裏面沒有下毒?”

江奕聞言,二話不說,将勺子裏的粥兜進了自己的嘴中。

而後看着楚凜,晃了晃空掉的勺子,示意道:“陛下現在可信了?”

熟料楚凜又是滿眼嫌棄地看着江奕拿嘴接觸過的勺子:“你打算讓朕吃你的口水?”

江奕絲毫沒有被楚凜為難後的羞窘,從食盒中拿了一個嶄新的勺子出來,好似預料到了楚凜會來上這麽一出。

楚凜眯了眼睛,頓時又和江奕對上了眼。

江奕只得無奈強調:“陛下,粥真的要放涼了,吃冷的東西對您身體不好。”

楚凜純屬沒事找事:“朕也可以不喝。”

愛人一貫在自己面前穩重有度,江奕哪曾見過這人耍無賴的樣子,當真是讓他招架不住。

同時也有點好笑。

未曾想過他是這樣的人,像是在挖寶藏一樣,飽含期待,充滿期頤,永遠不知曉自己能挖出什麽,但愛人展現出來的任何個性又都是江奕所珍視的。

江奕便放軟了語氣,輕輕喚了聲陛下。

宮人的聲音也不甚好聽,但江奕做出這番撒嬌的模樣,聽在楚凜的耳朵裏卻有着別樣的酥癢滋味。

越聽越難耐,宛如幼貓伸出了毛絨絨的小爪子,撓着他心間直癢癢。

終于大發慈悲地揚了揚下巴,道:“喂朕。”

江奕不由得松了口氣。

如此,一個喂,一個吃,很快便解決了半碗蛋粥,楚凜只在小時候被人伺候過,但過去了這麽多年,印象已經模糊了,基本可以算作沒受過他人的服侍。

享受着江奕的投喂,楚凜不難發覺江奕與他的默契,對方好似總能在自己口中寡淡的時候夾來一筷子小菜,重新提起他進食的滋味,哪怕是自己動手也沒江奕喂得惬意。

粥碗與沒吃完的小菜放入食盒,江奕擡手拿起一塊玫瑰酥,楚凜自覺張開了嘴,咬下一口,玫瑰花瓣的清爽滋味瞬間融化在了舌腔之間,說不出好吃。

不待江奕遞進,楚凜往前又咬了一口,咀嚼的動作明明優雅至極,吞咽的速度卻是旁人難以企及,頃刻間便吃完了一個。

江奕見楚凜吃得舒心,跟着也有點饞了。

不待江奕再拿出一塊,楚凜突然将空了的蓋子甩在錦盒上,只手攬住江奕的腰間,不知從哪來的力氣,即将毫無防備的江奕拉來了懷中。

他湊近江奕的耳邊,口中噴吐熱氣,吹得江奕耳根子都熱了起來。

但楚凜的語氣卻是森然令人發寒的:“你到底是誰?”

楚凜手上做着溫柔的動作,嘴裏卻突然來上這麽一出,江奕不說也是猝不及防的。

沒能得到江奕的答複,楚凜也沒有繼續逼問,兩只寬瘦的手卻是不安分了起來。一只探向江奕的後頸,拇指不斷摩挲着致命的部位,威脅意味明顯。另一只手攬着江奕的腰後,似有往下的趨勢,看似挑逗的動作其實彰顯着絕對掌控的地位。

江奕總算是反應過來了,默默地脫離了這副身體。

上一刻宮人還帶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然姿态,下一刻臉上就被茫然所替換。

感受到楚凜游離在身上的手掌,這人一時間吓得蹦跳起來,臉色蒼白,接連後退了好幾步,驚疑不定的眼神看着楚凜,宛如在看一個肮髒又龌龊的惡獸。

楚凜一時不察,被宮人給掙脫,當看見宮人望向他的豐富目光時,差點沒能繃住自己的臉皮。

宮人急劇變化的态度讓楚凜清醒了過來,想到自己剛才都做了些什麽,腹中跟着翻湧起一股作嘔的情緒。

楚凜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水。

手掌在被褥上大力擦拭,直至将皮膚搓得發紅也沒有停手,江奕本還有點不想管,耐不住心軟,看不過去,搶在宮人大喊大叫之間再次占據了他的身體。

“陛下若是用膳完畢,奴便将東西給收下去了。”

楚凜倏然擡頭。

面前的宮人神色淡淡,在楚凜的注視下走近,條理不紊地将碟子收回了食盒中,而後朝着楚凜行禮,不慌不忙地走了出去。

看着江奕離去的背影,惡心的感覺立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是楚凜撫着額頭,感覺自己前半生就沒像剛才那麽郁猝過。

忿然糾結了一會兒,忽然便忍不住笑了。

也是楚凜知事以來的十多年間,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發笑。

“你到底是誰……”他喃喃自語着。

楚凜從身後掏出被忽視已久的蘋果,再次抛向高空。

殿外朝陽冉冉升起,一抹溫暖的橘紅色光輝透入了檀窗內,從楚凜的角度看過去,就是那一瞬間,蘋果仿若與陽光重疊在了一起,與空中高挂的太陽位置持平。

而男人古井無波的漆黑眸眼中,終是被渲染上了一抹靈動的生氣。

[戀愛中的人智商為負,宿主不必為剛才的過失行為表示自責。]

江奕不承認自己做出了超出理智範圍的行為。

[過早向劇情人物暴露了自己,讓任務對象察覺到異狀。]

江奕死鴨子嘴硬,強作淡定道:“遲早也要檢測天道對外來者的态度,無妨。”

7號位想想也是這個道理,便當着江奕的面拖出電子面板,書寫等會要提交上去的報告。

江奕輕咳了一聲:“既然天道沒有明确做出表示,主系統也沒有探測出異常數據,報告之後再做也一樣。”

[主系統提示:請任務者不要牽連無辜系統做擋箭牌。]

江奕的臉皮幾不可聞地抽動了一下。

禦膳房內很多人在準備吃食,來來去去忙活着,也沒人注意偷偷潛入的江奕。

江奕将食盒放在旁邊,平靜自然地離開,便将宮人的軀體丢在了無人的地方,沒過多久宮人醒來,呆愣茫然地看着四周,顯然還在狀況之外。

他站起身,苦惱地撓撓後腦勺,似是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事情來,神情陡然一慌,朝着禦膳房的方向跑了過去。

“喲?公公怎跑得這般匆忙,難道是忘了什麽東……”

“莫說廢話!貴人的早膳你們做好了麽?”

“說什麽早膳,公公莫不是糊塗了,天還未亮時不就已經被你拿走了麽!方才你來還食盒,大家可都看見了啊!”

“你才在說什麽胡話,我什麽時候來過禦膳房?”

……

江奕沒有往後看上一眼,慢騰騰地飄回了楚凜居住的偏殿。

宮人侍奉的是當朝皇帝最寵愛的貴人,為人驕橫不講理,宮人侍奉吃食卻誤了時辰,致使貴人餓肚子,估計能被那人刮下來一層皮。

上輩子有江奕時時刻刻看顧着愛人,對方沒機會發瘋,自然也沒有在瘋了之後碰上穿越而來的主角,主角也沒機會往蒼燼的肚子上紮上一刀。

所以江奕看得很開,不過是讓那主角被馬蜂蜇到全身紅腫,又讓兇獸給追着跑了三座山罷了。

昨夜在現場的有兩人,整治了這一個,還有一個,以及吩咐他們給楚凜喂藥的幕後之人。

嗯,慢慢來。

回到楚凜所在的宮殿,楚凜正在百無聊賴地抛着蘋果玩,江奕回想了一下自己碰上過的亡國之君,似乎每一個都在日夜焦慮着,沒有一個能如楚凜這般悠閑。

楚凜玩了一會兒,眼睛卻細致地瞄着殿內細節的地方,沒能從中看出個什麽也不見氣惱。

江奕降落在楚凜平等的高度,而後坐在楚凜的身邊,讓7號位調出電子書籍,安安靜靜地看着。

楚凜突然把蘋果放在了一邊。

“真是奇怪。”門外還有守衛,楚凜不能提高聲音,他朝半空仰着頭,聲音柔和得像是對戀人的喃語,輕聲道,“我感覺你就在我的身邊。”

江奕拖動頁面的指尖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你是人是鬼?

這一句話無聲吐露出來,楚凜也沒将其放在心上,身體往後仰倒,好以整暇地躺在了床榻上。

江奕頓時有了動靜,他往後瞥了一眼。

片刻後楚凜揉着肚子坐了起來,飽腹狀态下不敢再随便地躺下,施施然半倚被褥,等待腹中消食。

悠閑的白日終于過去,那名宮人沒有再出現,反倒是另一人跑了過來,小心地朝殿內探視了一眼,楚凜似有所感地看了過去,對那人露出一個森然的笑容,宮人神色駭然,忙不疊地逃走了。

江奕當時正在看書,察覺到楚凜的動作才擡頭,餘光看見一抹飛快消失在殿門口的衣角。

天氣轉涼,榻上被褥單薄,殿內還沒有安上地龍,只可惜對方跑得太快,沒能讓他把握機會‘借用’到那人的身體,不然還能給楚凜謀取點保暖的福利。

夜幕降臨,漫天星鬥閃爍着璀璨的光芒,料想明日一定是個大晴天,屋子跟着昏暗了下去,借助星光才能勉強看清一二。

以往都是宮人來殿內點燈,今夜倒是比昨晚還要安靜,想想也是,畢竟昨晚才秘而不發地進行了一場毒|殺事件,只是中道崩殂,一點也沒被人發覺罷了。

或許連門口的守衛都在疑惑,明明上面暗示了會有大動作,楚凜為何能活到現在。

楚凜的靴子被江奕放在了陽光可以透窗照射到的地方,在屋裏,只不過離楚凜的床榻較遠,楚凜也是不拘一格,實在是無聊透頂了,穿着布襪便下了地,從書架中抽出一本書,現正坐在床上津津有味地看着。

屋裏無光,江奕已經關了電子書,他怕楚凜在黯淡的環境下看書壞了眼睛,正欲出言提醒,卻見楚凜合上書,搶先開了口。

“這都已經兩更天了,你還是不肯與我說話麽?”

江奕能确定楚凜看不到自己,只是對方的神情過于篤定,讓他從原本的确定也變得不确定了起來。

“還是要再晚一點你才願意上我的身?”

上這個字眼用得巧妙,楚凜什麽反應都沒有,江奕卻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暗道自己什麽也沒有聽到。

“其實我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處理。”楚凜又是緩慢地說道,“但現如今拖着這麽一副羸弱的身體,門外又有重兵看守,我實在沒什麽把握,你若是方便,不若幫我将這本書擱在後花園最高的那棵楊柳樹下,如何?”

江奕看着楚凜白日一直在看的那本書,期間也注意到楚凜似乎在哪幾頁折疊了一下,沒有出聲。

楚凜輕笑一聲:“不說話我便默認你是答應了。”

他說與做是同樣的幹脆,話音剛落,人已經躺在了床上,外衫也懶得脫去,閉上眼睛,鼻下傳來蚊蠅般細小的鼾聲,沒多久便睡着了。

快得讓江奕以為這人是在裝睡,畢竟楚凜有前科。

[分析檢測顯示,任務對象确實進入了睡眠。]

江奕探頭觀察,楚凜的眼皮正在不自覺地輕顫着,嘴唇也閉得死緊,這是真睡着了後才會體現出來的小動作。

他無奈地笑了笑,睡得這麽快。

給楚凜掖好被角,打開電子書的夜晚燈光探照模式,江奕好似忘記了楚凜睡前對他的囑托,只是安靜地看書。

窗外未見明月,烏雲将星光盡數遮掩,屋內沒有那點縷的光芒照射,一下子變得更加昏暗。

沒多久後後,殿內檀窗被人悄無聲息地推開,一個削瘦的身影從殿內輕巧地翻身躍下,懷中還揣着一本書。

[有言道,戀愛使人盲目。]

披着楚凜殼子的江奕伸出手來,不輕不重地彈了下銀白小圓球的額頭,7號位在空中翻了個滾,知趣地關閉傳聲器不說話了。

主系統沒有發出任何警示,就代表江奕現在的行為不會影響主線劇情,但江奕還是得千萬分的小心,指不定空間異動如山倒般突如其來,讓他毫無應對的準備。

宮殿內燈火通明,烏雲悠然飄過,星光緩緩流淌在內院樓閣之中,廊下守衛踏着整齊的腳步聲,除此之外再聽不見任何聲音,仿若鳥雀也不敢驚動面色肅然的士兵們,陷入沉寂。

江奕彎身俯趴高處,從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點中不難看出殿內守衛森嚴,忍不住嘆出一口氣,揉捏隐隐脹痛的額頭。

戀愛使人盲目,他确切地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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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尊的世界一般來說是不寫了,雲城沒想到你們這麽想看……要不然過後開一個短篇醬紫的腫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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