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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最後和根源的世界(十三)

眼前倏然一片漆黑, 是江奕也沒想到的事。

——不是他做的。江奕還沒那麽小心眼, 在好不容易見到的愛人面前鬧失蹤。

試問老夫老妻了幾輩子, 全身上下有哪個地方沒看過,更過分的運動也都玩過。

厚重的黑暗一望無際, 江奕直覺自己所在的這個空間并非真實存在,只是也看不出虛假。

他在原地站了會兒,選了個方向, 走去。

走了沒一會兒, 江奕的鬓發微微鼓動。

風從正前方對直吹了過來。

加快腳步後,沒一會兒江奕就看到了一點亮光,在風口處微微閃爍着, 像黑夜裏閃亮的星星。

江奕走近了。

光亮猛地迸發, 黑暗被驅散, 他情不自禁地阖上眼。

等适應了一會兒, 才又睜開。

取而代之的是雪山上一片冷淡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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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眨眼功夫面前的白黎軒就不見了, 但那片刻間暴漲的靈力還是在漸善的心上留下了觸目驚心的一筆。

白黎軒沒有刻意隐瞞自己的蹤跡, 或者是說走得太急沒有考慮到,總而言之, 漸善一邊安撫被吓呆了的小孩, 一邊捂着噗通直跳的脆弱小心髒, 很快就找了白黎軒的去向。

因為就在不遠處, 他記憶猶新。

——當初他親眼看着白黎軒抱着毫無生息的男子走了進去, 而後一連數月也沒有出來的地方。

在搶來栖真屍身那最開始的三年裏, 白黎軒會頻頻去看望, 但之後就越來越少。

而在最近十年裏,白黎軒更是連那地方的百米之內都不會踏足,漸善覺得,一直看着一個總也不會睜眼的人,誰都會難過。

栖真的屍身在半山腰,白黎軒就守在這座山的頂峰,雙方很近,對白黎軒來說只要瞬息便可到達。

卻又好似隔了很遠。

在那一時間,漸善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是白黎軒為什麽會突然跑到栖真的身邊。

敵襲或有人闖入是根本不可能的,全大陸就白黎軒他老爹能和白黎軒打個平手,其他人想要偷襲白黎軒,恐怕還沒走到山腳人就已經廢了。

事不關外,也就是內部出現的問題。

難道!?

漸善忍着激動的心情,如果真的是那人醒了的話,那可是一件喜大普奔的高興事,全魔域都要狂歡的那種!

因為他們再也不用忍受白黎軒的喜怒無常了,有人能治!

漸善便抱着它家主人靜等白黎軒的好消息。

一連兩個時辰過去了。

山頂風雪依舊,觸目所及,廖無人煙。

白黎軒人去哪了?

白黎軒仍舊站在栖真置身的冰棺旁邊,許久未動,漸善被自己的好奇心折磨得抓耳撓腮。

沒有彈回自己探尋的神識,這說明白黎軒的心情至少是不錯的罷,那為何跟傻了一樣?

“人類真別扭。”漸善忍不住對自己的主人說。

小孩面無表情瞅他,也不知有沒有聽懂,撇開眼,呆呆地盯着一棵挺拔的古松。

又半個時辰過去。

漸善:“我覺得我得提醒他。”

冰棺可以保證屍身不腐,但尋常人可受不了那凍人的寒氣。

白黎軒為安置栖真的屍身專門修繕了一座山中宮殿,雖然地盤比起魔宮來是小了點,但魔宮該有的富貴堂皇這裏一樣不缺,還有許多民間的尋常事物,總體比較偏煙火氣。

漸善将自己的小主人放在客房,又費了點功夫将小孩哄好,布下足夠牢固的結界。

他不敢帶着小孩去,萬一白黎軒又哪根筋不對,至少這裏是安全的。

白黎軒會眼也不眨地毀了自己的居處,卻絕對不會毀了他為那個人建造起來的家。

帶着這份唏噓,漸善順着路向白黎軒靠近。

門沒關,也沒有遇到機關陣法,漸善一路上可謂是暢通無阻。

要說沒有布設陷阱,萬一廣寧道人得知了消息來搶人怎麽辦。

——開玩笑,難道白黎軒本人不是最牢不可破的機關?

就要接近了,接近的不止是白黎軒,還有那個人,漸善一點都不敢疏忽,下意識把呼吸和腳步放得幾不可聞。

他知道白黎軒始終能發現他的存在,但表現出最基本的無害性是相當必要的。

就如漸善永遠不會讓危險的人靠近他的小主人。

當視野範圍內亮光逐漸放大,淺藍色的瑰麗光澤遍布于整個房間,漸善站在門口,第一眼注意的不是那些價值不菲的傀儡蝴蝶,也不是磐石一般負手站立的白黎軒,而是冰棺中卧着的年輕男子。

雖然很微弱,但是胸膛确有起伏,鼻前漾着白霧。

漸善滿腦子充斥着不可思議。

真的活過來了??

等一下,為什麽這麽突然?對了!那只藏在斷劍裏的魂魄!

“白……”

白黎軒緩慢擡起右手,往後揚了下,只一個動作,漸善瞬間噤聲。

但他在心裏仍舊很奇怪,白黎軒既然沒興奮得傻了,為什麽不把栖真給抱出來?他會是這麽粗心大意的人嗎?

再一仔細觀察,原來白黎軒早就用靈力裹住了栖真的身體,寒氣根本無法透入。

漸善:真的是很體貼…個鬼!

冰棺裏面躺着會舒服嗎?直接抱出來不是更省事。

鬥着膽子上前一步,這個角度能看見白黎軒的側臉,漸善像是重新陷入了莫大的疑惑中,微微張了張嘴,卻又什麽也說不出來。

……看白黎軒的表情,好像并不只是單純的喜悅。

那是一種混合着多種情緒的複雜,有失而複得的高興,也有着某種無法言說的悵然。

漸善不知道有什麽好悵然的。

或許是動物在感情反面都是一根筋,漸善覺得,只要人能醒不就得了麽,比起永遠都不會醒可要好太多了。

白黎軒臉上還含着一道更深刻的情緒,讓漸善努力辨認了許久。

初一看他覺得那是愧疚,含着悲傷的愧疚,再仔細、更仔細地看下去,黑若深潭的眸子裏卻盛滿了冰涼的決絕。

漸善不懂。

除了高興,其他哪一種情緒出現在此刻的白黎軒身上都不合理。

他只覺得現在的白黎軒,危險極了。

白黎軒俯下身,結實有力的兩只手臂将冰棺中的江奕給穩穩抱了起來。

江奕的臉頰垂到了白黎軒堅硬的胸膛,男人身上含着風雪的味道,淡淡的冰涼中隐約透出些許溫柔,是江奕所熟悉的氣息。

他淺淺阖着眼,狹長的睫毛于眼睑下映落一片散碎的陰影,在這懷抱中睡得更沉了。

魔尊陛下在江奕的眉宇上落下輕輕的一吻。

然後他抱着江奕轉過身,頭也不回,聲音裏混合了冰棺的冷,無眉山山巅狂風呼嘯時的寒。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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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雪景不為江奕的記憶所知,卻莫名有些熟悉。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無眉雪山中和白黎軒重逢,才讓他夢到了這座雪山。

是的,江奕判斷眼前的一切是一場夢,而他很快就會從夢中醒來。

只是慢慢的,這種清晰的認知好像變得模糊了。

江奕身處一個洞|xue的入口處,這個洞|xue又窄又矮,從裏到外都是如此,以他的身長完全無法站起來,只能盤膝而坐。

洞|xue也不深,三步左右到底,容納兩個重傷且走投無路的人,剛剛好。

而洞xue外,是足以讓人迷失在其中的暴風雪。

雪砸在地面上,留下淺淺的痕跡,逐漸又被新落下的雪所覆蓋,江奕微微伸長脖頸朝外望。

風在某些時候是一種溫柔的象征,雪在某些時候是一種美的象征,但是當它們結合起來時,卻又能立馬化作一只兇猛的巨獸,所過之處,幾乎斷絕了所有生機。

留下來的只是滿目寂寞的蒼茫。

這時,他的頰邊傳來手指骨節輕輕撫過的觸感,和外面肆虐的風雪一般冰涼。

江奕有點怕癢,不等那只手幫他把散落的鬓發別向耳後,下意識就将那只手給拍開了。

指尖擦過那粗厚堅硬的手掌時,又不受控制地想着,或許也沒有那麽冷。

低沉的笑聲在他就近處響起,含着粗粝的沙啞:“這是怎麽了,是不是咱們的栖真栖大丹師受到的打擊太大,已經開始心灰意冷了?”

江奕微微垂下眼,幾乎是下一刻就拽緊了掌心的乾坤袋,這樣回他:“練不出來還生丹,死的又不是我。”

那人被九轉神雷戟所傷,胸膛破了個大口子,怎麽也愈合不了,能治的丹藥只有天品還生丹,且全大陸只有他能煉制。

乾坤袋中的靈材五花八門,作為煉制還生丹不可或缺的靈材萬年青參,卻僅僅只剩下了三株。

除了寒冷、血腥味,兩人所在的洞xue中還彌漫着濃郁的苦味。

細看過去,便能發現兩人的衣服上都不甚均勻地沾染了一些燒焦的藥渣。

“我平生從未聽說過能不用丹爐來煉丹,你确定能行?”

江奕癱着臉:“照理可行。”

那人笑了一聲,笑聲中更添了一抹谑然,讓江奕想要将乾坤袋糊在那人的嘴巴上。

在他将想法付諸現實之前,那人的嘲諷果真又來了:“你說,好好一個法修兼任丹師,幹甚麽将丹爐當錘子使。”

“這下可好,弄丢了吧?找不回來了吧?”

“這也就罷了,堂堂九品煉丹師,全身上下居然就只有一個丹爐。”

“這消息要傳出去,那些拼命推崇你、奉你為神的丹師,他們敢信?”

江奕:……

江奕:“煉丹最講究心境、熟練和趁手,心境最重要,熟練和趁手也是必不可少,而且對丹師來說,一次用兩個丹爐本就不妥,這樣會……”

“栖真,我發現你這人什麽都好,就是做派、作風,像個幾百上千歲的老學究。”

那人喘了一口氣,手臂曲起撐在石壁上,往江奕這邊湊了過來,笑道,“我聽到的傳聞是不是有誤?其實你并不喜歡獨來獨往,每次出行,身邊都烏拉拉一大堆學子學孫,沖着你嗷嗷待哺?”

他一靠近,黏稠的血腥味頓時更重了。

江奕薄唇張了張,将辯解的話咽了下去,扭過頭不想理他。

那人更忍不住笑,發自內心。

然而笑聲已變得虛弱無力,和雪一樣輕。

他将江奕緊攥着乾坤袋的手指溫柔扳開,手指蹭了蹭,覆蓋住。

江奕這才恍惚發現自己錯了,這人的手并不寒冷,一點也不,散發着淡淡溫暖的溫度。

溫度在流失。江奕幾乎是想也沒想地反握了上去,想要将它留住,留在這個人的身體裏。

“前半生,我活得不知味,大半時間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活着。”

“其實我早該死了,死在滅魔崖底,死在萬丈骸骨林,能活到現在,是向天争來的壽命。”

“你要是想要,我就把這餘下的一點命數給你罷。”那人的手指從江奕的指縫中穿過,兩只傷痕累累的手交握在了一起,“它是你白得來的。”

“所以別怕會失去它。”

“別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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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常看見有人吐槽:小說角色的表情居然可以一半沮喪一半開心,簡直不科學。

這裏舉一個栗子,蒙娜麗莎。

借助計算機“情緒識別軟件”,科學家發現,“蒙娜麗莎”的微笑□□包含4種情緒:83%開心、9%厭惡、6%害怕、2%生氣。(還是在軟件只能分析六種基本情緒的情況下)【粘貼至百度百科】

所以說人是複雜的動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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