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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最後和根源的世界(十四)

——主人。

清極似魅, 尾音勾人。

滿腦混沌中, 這是小孩第一次聽進耳朵裏的聲音。

在此之前小孩也能聽到很多聲音, 吵着的、罵着的、哭鬧着的,對他而言是嗡嗡的雜音, 辨不清晰。那時候他還是村裏一家農戶的幺子,身上挂着髒兮兮的粗制麻布衫,成天蹲在河岸邊, 手指扣弄着地上柔軟的濕泥。

他腦子裏總亂糟糟的, 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又為什麽要做這種事。

只是偶爾會記得一個小小的輪廓,圓形,有兩只尖耳朵,跑起來速度很快, 風風火火, 眨眼間從不起眼的角落中蹿出,又眨眼間消失不見。

小孩堪稱專注地勾勒那樣的輪廓, 好似不會厭煩,一遍又一遍固執地劃着, 他手笨, 怎麽弄都是歪歪扭扭的一團。

于是, 雖然小孩一副很努力的模樣, 在旁人眼裏都成了不務正業的玩泥巴。

一歲如此正常, 兩歲如此可以說是固執, 三歲四歲時, 村裏人逐漸察覺到了不對勁,指着木呆呆蹲在河邊的小孩,叽叽喳喳地說閑話。

小孩的父母也是慌了,将小孩從河邊硬拽回來,勒令不許他再去河邊,并托熟人将小孩送進了村裏唯一的私塾。

村子是個小山村,唯一的私塾只有一個老夫子。老夫子瘦削的臉上抖着兩撇胡須,時常板着個臉,不茍言笑,村裏上蹿下跳的孩子們都很怕他。

小孩起先是不怕的,但在他因為背不出課文挨過老夫子的戒尺之後,他就怕了。

老夫子說話他怕,老夫子朝他走來他也怕。

老夫子讓他背課文,他抿着嘴跟只鹌鹑似的,臉上有股淺顯的犟勁,像是用沉默來抗争,其實小孩只是怕,但沒人相信。他們更相信小孩是傻,聽不懂老夫子在說什麽。

久而久之,老夫子甩袖而去,留下一句話:“爛泥扶不上牆!”

小孩喜歡玩泥巴,小孩是爛泥!

于是那些嘲笑的話從私塾的孩子們嘴裏邊争相傳出,傳到他們的家人親戚耳朵裏,帶着天真的惡意。

很快,小孩的父母又一次慌忙趕來,不斷朝夫子道歉,再次将小孩帶回了家。

自那以後,父母再也沒讓小孩出過門。

即便這麽藏着掩着,到了小孩八歲的時候,村子裏還是傳厭了一句話:“老張家那個兒子,就年齡最小,模樣頂好端正的那個,竟是個傻子!”

傳厭了,都會有人時不時拉出來說上一遍:“哎,張家小傻子……”

他的父母覺得面上無光,在私塾讀書的長兄視他為恥,平日裏連句問候都不稀得與他說。

小孩察覺不出來這些,即便是長兄推攮了他一下,阿姊揪他的耳朵,他也悶悶的不吭聲。夫子的板子要疼得多,打在他身上,好長一段時間手都是麻的,一碰就忍不住抖。

被欺負了不會哭,表情都沒有一個,這樣的霸|淩讓人無趣。

久而久之,沒人再理小孩,也就沒人再給小孩拾掇清潔,他的身上越來越髒,彌漫着一股騷|臭味,氣味愈發濃郁,連狗都不願意接近,家裏當他不存在,只管給口飯吃,餓不死拉倒。

他擡頭,呆呆傻傻地望着天,天上有朵白雲飄過,像極了那個小小的輪廓,圓形的,有兩只小扇子般呼呼亂拍的尖耳朵。

“…主…人……主人……”

聲音在很接近的地方,好像就在他的耳邊,小孩聽見有人在喊。

在喊什麽呢?他聽不明白,索性不理會,繼續看天上漫卷漫舒的雲彩。

“主人!”

一抹火紅色以極快的速度飄來,小孩瞧見了,他瞪大了眼,扭過頭,目不轉睛地盯着。

那般豔麗的色澤,小孩只見過幾次,時逢新春佳節,在噼啪哐啷作響的鑼鼓聲裏,夜幕總會在剎那間綻放出絢爛的煙火。

天很大,煙火也好似很近,小孩伸出手,抓住的卻不是煙火,而是個人。

沒等小孩遺憾松手,那人萬般激動地将他一把擁入懷裏,聲線染了顫音,好似生怕再弄丢了他:“……你是不是認得我?”

那個時候的小孩還未明白‘好看’是什麽意思,他怔怔地望進漸善潤濕的眼,比河水還要清澈幹淨。

讓人想要抱住他。

于是繼那抹淡淡的輪廓之後,小孩遲鈍的腦子裏又生出了新的想法。

那就是——大概這個世上都不會有另一個人,讓他如此想去抱住了。

……

而今小孩懂得了好看一詞,也看見了和漸善一般好看的人。

他用盡所學的詞彙都無法形容出來的好看。

只是對方一直都躺在床榻上,閉着眼像是睡着了,無人叫醒。

漸善也讓他莫要靠近,說大壞蛋會發瘋。

大壞蛋發起瘋來會怎麽樣?小孩見識過一次,猶記得那次風刮得很大,大房子“轟!”的一聲倒塌,很多人趴在地上,連漸善都吐了血。

他迷迷糊糊的什麽也沒有感覺到,但看到這番場景也是直接傻了,抖着身子想往漸善那邊跑,卻見漸善捂着胸口,直勾勾地盯着他。

然後漸善一甩袖,他就被一陣風給卷走了。

他在風的溫柔推送下到了很遠的地方,像鳥兒飛翔在高空之上。他仰着下巴竭力往漸善的方向看,望到了灰暗無垠的天空。

那是小孩第一次感受到了沒有力道的疼痛,比夫子的戒尺打在他身上還要痛。

所以他不敢惹瘋大壞蛋,不敢吵醒陷入長眠的人。

屋子空蕩蕩,除了中間端正擺放着一張能容納兩人平躺的大床,沒有多餘的雜物,徒有雍容華貴的外表。

小孩原本坐在離床榻很遠的地方,但靜悄悄的屋子讓他感覺到冷,或許還有那麽一點害怕的成分。

小孩忍不住往床榻靠近了一點,至少那裏有個活着的人。

又靠近了點。

再靠近一點。

最後,小孩抱着自己的玩物,在離床不過一兩步的位置坐了下來。

他不知道幹什麽,手搭在玩物上,并不是真的想玩。以前漸善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會教他讀書識字,似乎為了能讓他更好地理解,漸善會把說話聲放得緩慢,他的嗓音清脆,聽上去猶如風中搖曳的鈴铛,叮叮當當,很是悅耳。

比起動不動就呵斥人的老夫子,或是其他不認識的什麽人,小孩果然還是最喜歡和漸善待在一起。

但近日大壞蛋會經常把漸善叫出去,從早忙到晚,一連好幾天。

天材地寶吃得多了,小孩也從遲鈍變得敏銳。

他發現,當漸善準備離開,起身從他面前一掠而過,那一刻,眼神有着和大壞蛋神似的煞氣。

小孩為此感到不安,他直覺漸善在做什麽危險的事,又沒法讓漸善留下來陪他,因為漸善會感到為難。

到後來,漸善一次離開的時間更長了,第五次回來的時候就把他送到了這個地方,先是溫柔地揉了揉他的頭發,又急匆匆地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他不能再經常見到漸善,反觀大壞蛋,每天都能回來看一眼床上睡着的人。

小孩立時覺得大壞蛋更讨厭了。

本來除漸善以外的人在他眼裏都和那些花花草草沒什麽不同,白黎軒就這麽成了頭一號,也是唯一一個被小孩冠了讨厭稱號的人物。

眼看快到了白黎軒回來的固定時辰,小孩起身,想到最角落去,避開那個人。

頭頂卻降落了一道風。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令人不明所以的聲響,緊接着是沙啞的男聲:“小孩?”

清冷淡然。

那也是一種不同于漸善口中發出來的,好聽的聲音。

&&&

在斷斷續續的夢境中,江奕恍惚覺得自己度過了一輩子,漫長而又真實的一輩子。

醒來時他看見房頂漆紅的棟梁,平躺着未動,看了很久。

在此過程中,通過觸感、視覺、聽覺與嗅覺,他發現自己不再是漂浮的靈魂态,也不是附身到了什麽東西上,與這具身體完美契合上的事實告訴江奕,夢中的一切很可能都是真的。

栖真就是他,他就是栖真。穿越司當初只給他安排了個身體,那些事關于栖真的傳聞,都是他親身經歷過的。

接受這件事宛如要重塑一遍世界觀,因為這代表江奕的記憶有誤。

但畢竟是真事,接受起來又好像不是那麽的困難。

還有白黎軒……

周遭很安靜,江奕按着脹痛的額角坐起身,擡手時又發現手腕上戴着什麽東西。

等看清那是個什麽東西之後。

江奕靜默了一瞬。

他将手臂往旁邊一伸,細長的鏈條在半空中晃來晃去,在光的照耀下,鏈條表面浮現出一絲獨有的金屬光澤,一直延伸進了被褥中。

左手上戴着,再看右手,也戴着。

江奕一把将被子掀開,瞬間臉色就黑了。

手腕腳踝還不夠,腰也不放過?

白黎軒你能的。

這般反複平心靜氣好幾次,江奕總算是冷靜了下來,發現旁邊還站着個人……小孩。

在他脫口詢問之後,小孩無神的瞳孔呆呆地看着他,什麽話也沒說。

江奕想起這個孩子就是小狐貍的主人,雖然人已經找回來了,但魂魄有損,心智不全,思考事情會比常人慢上三分,沒有反應過來很正常。

他為之前控制對方的事感到歉意,雖然小孩不會有什麽感覺。

修補神魂的事,穿越司擅長,屢次違規的江奕是沒有什麽權利假公濟私了,或許他可以幫漸善寫一封介紹信。

至于現在。

江奕握住鎖鏈,張望四周,想找個東西試試堅硬程度。突然他感覺到袖子上有微小的拉力,順勢看去。

“不、能——”

不能什麽?

話沒出口,小孩突然一個激靈,抱起玩物往左跑,躲在了一個柱子後邊。

探頭探腦的模樣就像一只膽怯的小松鼠,挺乖覺的。

只不過天怎麽暗下來了?

江奕幾乎要在夢中生鏽的腦子很快轉過了彎。

不,不是天暗了。

是光源被人給擋住了——那扇敞開的大門,無風但有光亮滲入。

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一雙漆黑的眸眼看過來,漾着洶湧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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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倒計時,感覺不會超過五章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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