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最後和根源的世界(十五)
在無眉山巅重逢時, 江奕只顧着在意白黎軒這個人, 至于白黎軒的容貌, 他忘了去仔細看。
想來不會有什麽大變化,就算白黎軒變成了一個醜八怪, 于江奕而言也是無關緊要的。
可是他再一次地錯了。
高深的修為将白黎軒的歲月停駐在了最美好的那一年,也是他最為熟悉的模樣,可江奕怎麽找, 都沒法從那張如舊的臉上依稀辨認出從前的影子。
就好像從前的那個青年白黎軒, 已經從不知不覺的時間流裏消失了。
且,因為白黎軒此時沒有笑,他形狀鋒利的眉宇自然擰壓,戾氣幾乎是同時彰顯了出來。即便江奕與他隔着一段不算遠的距離,都能感覺到那生人勿進的殺伐之氣。
那是鮮血才能澆灌出來的氣勢,無從作假。
雖然夢中的白黎軒也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冰冷桀骜的一面, 但……那近似壓迫的睨視,只會都對着其他人。
一夢覺來三十載。
江奕瞧慣了夢中那人總是谑笑對他的模樣,此時此刻, 竟也覺得那人的漠視讓他難以忍受了起來。
魔尊陛下伫立在門口, 沒見他有其他動作, 角落裏顫顫巍巍的小孩就被無形的力量給扔了出去,江奕沒聽見砸落聲,應該是白黎軒收着力。
繼而他清晰聽見了門被關上的聲音。
江奕:“……”
整個房間裏就只剩下了江奕和白黎軒兩個人, 江奕感到了憋悶, 特別是白黎軒還在用那種眼神看着他。
不管白黎軒此時是怎麽想的, 江奕不想這麽無意義地僵持下去。
他強自按壓內心的酸澀,眉心微擰,喊道:“白黎軒。”
白黎軒舉止詭異,江奕沒指望自己能喊得動他,說話的同時,骨節分明的手指就碾在了鏈條上,打算實行法修式開鎖。
他沒想到的是,白黎軒居然動了。
白黎軒朝他走了過來,靴子後跟砸在地上,每一下腳步聲都踩得均勻精準。這顯得有點奇怪,就像是一個精通數據集合空間變化各項的國際數學金獎級得主,突然重回幼兒園去做基礎算式一加一等于幾。
合體期,本不應該發出腳步聲。
江奕很快反應過來,白黎軒沒有動用靈力,正常人該怎麽走路,白黎軒此時就在怎麽走路,之所以腳步一致,大概是境界勾勒出的顯著效果。
在他想着這些的時候,白黎軒已經坐在了他的身邊。
江奕:“……”
江奕當沒看見。
他面無表情地将靈力灌入鏈條之中,房間裏的溫度立即跑馬般飛速上升,然而江奕感覺底下的床榻都快燒着了,手中的鏈條還是冰冰涼涼的沒有變化。
江奕怔了下,扭頭去看白黎軒,白黎軒毫無波瀾顯露的臉,讓江奕感覺到了極大的嘲諷。
到底鬧什麽?他不明白。
有那麽不甚理智的一剎那,江奕甚至在想,要不直接和白黎軒同歸于盡了吧。
不用再去費心幫白黎軒脫困,也不用再和這糟心的世事抗争,他保證一次做到兩人同時魂飛魄散。
然而白黎軒只說了一句話,就打消了江奕不切實際的念頭。
白黎軒道:“前輩,你回來得真晚。”
江奕:“……”
白黎軒的話宛如兜頭一盆涼水,把江奕快要沖破阈值的怒火給澆滅了。
末了,還往上騰升了幾縷缭繞的青煙。
“當我功成名就時。”白黎軒呵笑了一聲,明明聲調很正常,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從齒縫中硬擠出來的,“不知道前輩還記不記得自己曾做過的承諾。”
江奕:“……”
白黎軒又道:“需不需要晚輩告知前輩,你晚了多久?”
不等江奕說話,他的表情突然謙遜得很,低眉順眼:“也沒多久,不過是幾百年,幾十萬個日夜,一百多萬個時辰。”
江奕:“……”
白黎軒看着江奕此時的表情,再一次勾起唇角笑了笑,笑容滲人得慌。
“前輩現在的表情真奇怪,在想什麽,嗯?”
前輩想逃。
白黎軒的手掌覆蓋在了江奕的手腕上,灼熱、寬厚,江奕仿佛被燙了一下,鏈條從他的掌心滑落,掉進了堆疊的被褥中。
沒了靈力的加持,房間裏溫度驟降,但江奕卻始終覺得很熱,心還很慌。
更要命的是他感覺到白黎軒的距離越來越近。
【——房間裏開始了晉|江不讓開始的運動——】
涼亭玉脂膏,鳳尾三狀球,紅湖楊柳枝……
以前江奕不知道這些東西具體有什麽作用。
短短十來天,他全知道了,并且了解得很透徹。
透徹得想投胎重來的那一種。
江奕空洞無神的視線直直對上房梁,許久後,渙散的瞳孔總算成功凝聚,沒再次遭到某雄性生物的打斷。
他微微吐出一口氣,感受到了活着的真谛。
糟了這麽一場罪,可以說江奕很冤。
無間隙地穿梭了這麽多個世界,他一直陪在白黎軒的身邊,可是現在的白黎軒不知情,對方為此大發雷霆,引發了一連十多天沒有硝煙戰火的打鬥,把江奕這條老命折騰得夠嗆。
江奕怨麽,那肯定,差點就到了“我心蒼茫,看破紅塵”的程度,沒找把刀給白黎軒現場做個物理閹|割已經算他對白黎軒愛得深沉。
只是,當這種難受和白黎軒苦等的四百年做比較之後,江奕覺得,算了。
他記得,穿越司某家門不幸的研究人員在休息時間談起她那屬相哈士奇的老公時,常常會詭異地沉默一下。
然後研究人員掏出煙來,抽出一根,手指夾着,不過沒拿火點燃,因為公司禁煙。
一連套動作下來,本來明亮的眼睛裏瞬間寫滿了生活的滄桑,她嘆息道:将就着過呗,還能離咋的?
是啊,不能離,不能閹。江奕冷漠地想,難道還要他跟一個打樁機置氣麽?
胸悶氣短,沒那勞什子的力氣。
白黎軒将江奕抱進了浴桶,難得安分,沒有動手動腳,明明一個潔淨術就可以解決,但白黎軒固執地要親手來。
江奕順着氤氲的水汽看向白黎軒瘦削的側顏,白黎軒的面部肌理僵硬了太久,微微繃緊時都帶着一股淩厲。
這幾百年來,只有這一世記憶的白黎軒是什麽模樣?通過漸善對白黎軒的态度,江奕就能猜測出來大半。
江奕的胸腔好似湧入了一股酸流,哽得他難受。他想,這件事情雖然是過去了,但誤會卻不能埋在白黎軒的心裏。
現在不能說,他這樣的‘偷渡人員’擅自向本土居民透露‘外面’的消息屬于違規行為。江奕不怕受罰,卻怕白黎軒被重新踢入輪回。
一切要等到解決了那些人——他會帶着白黎軒脫離這個世界,那時白黎軒意識海內的深層意識也會跟着蘇醒,事情就會真相大白了。
修真更煉體,出竅期的身體恢複能力堪稱驚人,就是持續作用有點傷身。
歇了大半個時辰,江奕自覺恢複得差不多了,翻身看向白黎軒:“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江奕的動作霎時間頓住。
只因為白黎軒露出來的表情。
嘴角向上揚起,化解了面部曲線的冷硬,眼角微彎,眸中更溢滿了揶揄的意味。
江奕陷入沉默。
江奕繼續思考。
他明白男人事前事後會出現點不一樣的情緒波動,但是……
上一個呼吸還是滿臉‘莫挨老子只能老子挨你’的霸道。
下一個呼吸就這樣了。
看着白黎軒的臉,江奕眯了下眼,哦,又成‘莫挨老子’了啊。
一抹白|皙光滑的輪廓劃過上方,江奕單手拽住了魔尊陛下的前襟,絲毫不顧自己現在冒犯的是全魔域最危險的男人。
這一刻江奕威勢劇增,重回那一鞭劈開赤明江的栖真道人,死死盯着白黎軒:“除了前輩這個身份,還有我真正的名字,告訴我,我是誰?”
白黎軒沉默了一瞬。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已經露陷了,沒有繼續僞裝下去。
他輕巧地撩了下眼皮,長睫毛撲扇,這個動作對江奕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包括被白黎軒反複翻炒的那十幾天。
而現在,江奕想找把刀。
沒有的話劍也行,錘子、榔頭都行。
白黎軒直視江奕,眉眼彎彎,那引得江奕難受又心疼的陰鹜感消弭無蹤。
白黎軒道:“栖大丹師。”
江奕閉了閉眼,這熟悉的語調,也算是聽到了他想聽又不想聽到的答案。
“現在。”江奕把白黎軒按到自己的面前,“我問,你答。”
白黎軒:“好。”眨巴了兩下眼睛,也是分外乖巧的了。
江奕深吸一口氣,警告自己乖巧什麽都是假的,不能再被白黎軒給帶跑。
江奕道:“你知道這次是二?”世界線被推翻過一次,且他兩重生後都失去了記憶。
白黎軒:“知道。”
江奕又問:“什麽時候知道的?”
白黎軒指尖顫動了下,眼凝縮,動作很細微。他道:“五年前。”
江奕沒有察覺,他聽到白黎軒的答案,想,那白黎軒還是等了他幾百年。
于是江奕緩和了語氣,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能感受到這兒嗎?”意識海。
白黎軒誠實地搖了搖頭:“不能。”
江奕放下手,有些遺憾,他也知道自己的問話很牽強,凡事都要分先後順序,這是第一個世界,白黎軒再逆天也不可能會有未來的記憶。
“不過當我知道這個世界……”白黎軒擡起手掌,緩慢做了個掌心朝下往上翻的動作,“可以這樣的時候,我就開始懷疑你的去向。”
白黎軒後又補充了一句:“雖然我确實沒有找到過地府。”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宛如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內,讓江奕忍不住順着他的話問:“找地府做什麽?”
白黎軒笑了:“看你在不在那。”
江奕:“……”
江奕又慫了。
白黎軒是為了找他把整個大陸都翻了一遍麽。
但緊接着他又覺得不對。
白黎軒知道他不屬于這個世界+白黎軒知道存在轉世=白黎軒知道自己在他身邊,沒有爽約。
那他不是白挨了一頓——
只見白黎軒拿起散落的鏈條,悠哉地道:“上次(輩子)就想跟你這樣玩了。”
江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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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陛下:一直皮一直爽
江奕:厚葬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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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有,不過得雲城返校考完試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