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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最後和根源的世界(十六)

“你覺不覺得有點熱?”漸善将筆沾了墨, 調個頭遞給了小孩。

小孩沒接, 身無修為的孩子比化神期狐貍更受溫度變化的影響, 他的視線早就從畫紙上移開,手指扣着衣襟, 将裹緊的絨衣扯開了些。

只見白嫩的肌膚上一圈一圈的濕漬,裏衣早已被汗滲透。

漸善沒怎麽細想,伸手去拿巾帕, 手停在半空中沒收回來,猛地打了一個寒噤。

下一刻還在悶頭執着于扯衣服的小孩被漸善給一手臂撈起。

“轟——!”

伴随着驚天動地的巨響,偌大的火浪包裹着整座無眉山直沖雲霄, 席卷了半邊天幕,觸目所及全是猩紅灼燙的火。

飛鳥驚慌逃散,場面震撼人心。

停駐在無眉山三公裏開外, 漸善抱着小孩回頭望, 心有餘悸。

這兩口子是不是瘋起來都要先把自家窩給拆一遍?

沒等這個念頭從腦子裏過出去, 目力極好的漸善看到了濃煙中走出來的兩個身影。

其中一人身着雲紋白衫, 從頭至腳一塵不染, 天上飄着的灰燼半點也沒沾到他的身上。

至于另一個——

漸善也不去糾結白黎軒阻止不阻止的問題了,他張了張嘴, 完全傻住,下巴差點沒掉到地上。

那灰頭土面、滿身灼燒痕跡的人……可不就是他們尊貴的魔尊陛下嗎?

靈力流經周身十二道經脈,江奕深感全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舒暢, 再不見剛從長眠蘇醒時的滞澀。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 眸中一點灼目的殷紅, 很快隐而不見,攤開的掌心上還聳動着一撮小火苗,火苗不像尋常火焰那般有着漸變的顏色,整體偏于深黑。

如果有人因為這火焰形态上的渺小而輕視它,那定是要倒大黴的。

至少漸善不敢,哪怕現在的他比江奕高了兩個境界。

不止如此,看着明顯被收拾了一通的白黎軒,無限的敬佩崇拜之情從漸善心頭冉冉升起。

此番檢驗功力,收效不錯,江奕滿意地收回了異火,假裝沒有聽見白黎軒壓抑不住的咳嗽聲。

周圍濃煙是有點大,但白黎軒設不設結界是他自己的事,與他何關。

無眉山經年不化的雪被這場火燒化了一半又蒸發了一大半,只有少部分化為流水,潺潺地往着山下而去,總體上講,沒有造成什麽大的破壞。

如果融化了一座雪山不算大破壞的話,嗯。

小孩扯住了漸善的衣袖,漸善回神,看着江奕負手信步而來,一時間不由得有點拘謹。

說起來,在被順毛的時候讓一雙漂浮半空的手給吓住,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江奕:“許久不見。”

漸善表情放松:“嗯,許久不見。”

江奕:“最近還好麽?”

漸善最近……當然不好,忙得快要累死了都,簡直是身心俱疲。

做的也并非是奸yin擄掠之事,只是從聽到白黎軒的吩咐到現在,漸善心裏的迷茫一點也沒有減少,随着籌謀的進行,反而越來越困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當然,不确定白黎軒有沒有告訴給江奕的事,漸善沒膽子主動提起,于是他開始斟酌怎麽回話比較合适。

江奕:“……”

漸善:“!”

看着身形猝然一晃的江奕,漸善驚異了下,連忙上前要接,白黎軒的手卻快他一步,把江奕帶入了懷中。

漸善頓足。

白黎軒沒有把身上的灰燼清除,俊逸的臉頰看上去萬分滑稽,在剛才,他甚至覺得魔尊變了,威赫的形象已經不複存在。

是什麽給了他這樣的錯覺?

那雙眼睛擡起時,明明仍舊是駭人的可怖。

江奕睜着眼,眼前的事物開始模糊不清,本來順暢運轉的靈力受到限制,腦子還有點蒙。

——怎麽回事?

他跟着艱難地朝上看了看,視野清晰的片刻,看見了白黎軒。

白黎軒回望着他,目光那般深沉又溫柔。

卻,沒有一丁點的意外。

——你又想幹什麽?

白黎軒湊近,親親他輕顫着的眼睑,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你累了,好好睡一覺罷。”

江奕:“……”

等待白黎軒開口解釋的江奕有點心灰意冷了。

他眯着眼睛,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擡起手來。

——如果真有刀的話。

——我特麽絕對捅死你!

拳頭沒能如願砸在白黎軒的臉上,只在他挺拔的鼻端輕輕地觸了一下。白黎軒接住江奕往下滑落的手,拽着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額頭,眼睛輕眨了一下,從中一晃而過的,似乎是安心。

然後白黎軒将江奕的手平穩地放置在對方的腹部,在漸善悚然的目光中,又毫不猶豫擡起了自己的手。

“嘭!”

這一下真的沒留任何力,漸善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白黎軒咳了兩聲,半邊臉紅了又青。

他不甚在意地擦去了嘴角淌出的血跡:“進展如何。”

漸善不自覺換了敬稱:“……回禀陛下,我已按您的吩咐,安排他們在靈界制造多起紛亂,那些名門正派私底下做的肮髒事,也都在我們的引導下,将其歸咎到了您的身上。”

“相信靈界的人會在不久後達成共識,前來征讨。”

“可是……”漸善忍不住想問,您到底要做什麽。

為什麽要主動挑起正邪大戰,甚至不惜朝自己的身上潑污水?

只是當他擡起頭時,面前已經空無一人。

火焰的餘波散去,遠方的地平線上還映襯着一點耀眼的橘紅。

漸善只覺心情悵惘。

他低下頭,十萬分慶幸自己早給小孩使了一個昏睡的術法,不然必定已被白黎軒神|經的行為吓哭,同時漸善對主人深表歉意,如果不是被他安置在白黎軒這兒,哪會接連受到這種摧殘。

還是快點走了罷。

自從地盤被至上魔尊搶了大半,靈界內的可用資源急劇減少,各門各派人人自危,對魔域的仇恨與日俱增,門派之間也不如表面那般和|諧,漸善只需要随手投下一點火星,就能引發一場燎原大火,也不需要關注後續發展,簡要來說,他要做的事情到這裏就結束了。

大戰在即,白黎軒沒有要求漸善留下,或許是因為不需要,或許是因為有那幾分情誼在裏面,他給了漸善脫身的機會。

漸善本來也在猶豫,此刻卻已經想好,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卻不能不在乎小孩的安危。這麽多年以來,大好江山他看多了,不覺得有趣。小孩的心就更小了,幾步見頭的池潭就能盯上五六天。

昆穹天外天是個好地方,不論身份和過往,只要不鬧事,來者皆是客,對他和小孩都會是個好去處。

最後,漸善沖着高空,無聲地行了個禮。

魔尊陛下,不,我多年的友人白黎軒。

無論你在做什麽,想做什麽,願你最終達成所願,永無……後悔之時。

&&&

任何人都決計想象不到,魔域的魔尊白黎軒,會堂而皇之、明目張膽地住進了靈界某座城池的市井小巷。

白黎軒換了件常服,腰間別着把劍,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劍修。

店小二接過他遞過的靈石,好奇地瞅了瞅他懷中抱着的人,而後注意到白黎軒的眼神,立馬不敢再看了。

娘親嘞,這劍修的眼神怎麽好似會吃人。

來到房間裏,白黎軒把江奕放在床上,然後自己坐在床頭,曲起一條腿,不做其他事,就看着對方。

臨着街道,窗外并不算安靜,不時有嘈雜的聲音傳進屋裏。對面好似是座修真者的茶館,白黎軒神識能納百萬裏,自然也能聽見茶館內許多人義憤填膺的聲音。

“這魔頭惡毒之致,天理難容!”

“修真界何時何日才能重見天光!”

“那些個勞什子的宗門為什麽還不替天行道……”

“據說太和宗……”

上輩子聽厭了的東西,這輩子再聽也不會覺得新奇。

他自己覺得無所謂,卻不想讓前輩也聽到這樣的聲音,即便他知道江奕在短時間內醒不過來。

不多時白黎軒手指一動,結界無聲布下,窗外的嘈雜再難傳進屋裏。

白黎軒上床,在江奕的身邊躺下,凝視着對方的側顏。

他讓漸善主動誘發正邪大戰,其實自己在魔域這邊,并沒有多做準備。

因為白黎軒知道他會死。

不是正常死亡,死于他殺,或死于意外,都有可能。

即便不死在正邪大戰之中,茍延殘喘數年後,仍舊會因為各種誤解和巧合,死在正道的口誅筆伐之中。

白黎軒伸出手來,和江奕的手掌交握上,眼神不同于以往任何時候,有點迷茫,有點傻。

上輩子,他也是在許久以後才明白,自己為天道所不容。

白黎軒再次将‘為天道所不容’這六個字無聲咀嚼了一遍,嘴角扯出抹嗤笑,只一句話,便書盡了他一生的悲慘。

在變壞之前,他未做過一件惡事,在變壞之後,他也并非罪惡滔天。

為什麽會落得如此下場?

在得知自己終将走向滅亡時,大部分人都會難以接受,至少白黎軒只覺得荒謬可笑。

和這輩子一樣,上輩子他也發覺了世事的蹊跷。

好像總有人在針對他,将他引入最壞的局面。

為此白黎軒不惜逼上天算閣,逼着天機老人指點他一條明路。

天機老人道:“你性情乖張,不辨善惡,理當如此。”

白黎軒斬下了一名弟子的手臂,在慘叫聲中漫不經心地道:“我也曾向善。”

天機老人不忍地閉上了眼:“我救不了你。”

白黎軒再一劍,十數名弟子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他給人留了口氣,但修為卻是都廢了。

天機老人猛地睜眼,眼皮顫動,死死盯着白黎軒指向他親傳弟子的劍。

血液從劍尖滴落,少年白皙的脖頸拉開一道刺目的紅。

“丹師栖真!”天機老人像是用盡了畢生力氣,“他非此世之人,可助你逃脫這宿命輪回!”

白黎軒覺得自己被天機老人給唬了。

如果江奕真能助他脫困,那還能有這輩子什麽事?

反倒是上輩子的他,聽信了天機老人在親傳弟子性命受到威脅時被逼出口的話,硬生生将本來前程似錦的栖真道人拉入了自己的陣營,和他一起背負了後半輩子的污言穢語。

他在上輩子臨死之際想通了這件事,可惜想通得太晚,江奕的名聲已經變得跟他一樣惡臭。

哪怕對方其實什麽也沒做,僅僅是站在了他的身邊,救過他幾次命。

于是白黎軒不惜以耗損魂力為代價,使星辰鬥轉,時間回溯,還江奕一世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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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說什麽,我就賣個萌=˙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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