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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溫眠第二次來到江家老宅, 看着眼前熟悉的環境, 心境有些說不上來的複雜。

自那次在醫院不歡而散後, 她沒有再見過除江易锴外江家的其他人。江家這段時間發生了不少事, 尤其是江易锴的兄嫂離婚, 江杜兩家因此結仇,而她是這場離婚事件爆發的□□, 雖說事情與她無關,她難免會在意江家父母以及江易軒對她的看法。

這一天的溫度稍稍回暖, 禮物是來之前根據江易锴的建議匆忙買的,塞了整整一後備箱。

門廊前開着兩叢旺盛的藍色繡球, 傭人拿着水壺澆水, 見到他們過來, 笑着提醒他們:“老爺子在後院釣魚,先生太太在客廳看報紙。”

江易锴指揮人去提後備箱的東西,随口問了句:“我哥呢?”

傭人一手指了指樓上,回道:“他在二樓書房辦公,說是這幾天落下好多工作沒做。”

“先進去再說。”江易锴想牽她的手, 剛一碰到,她像是觸碰到炸彈一樣, 立馬吓得彈開,轉而去簽身旁溫钰的小手。

江易锴挑了挑眉,不滿地瞪着她:“你,怎麽回事?”

溫眠臉色赧然,回頭看看門廊前的傭人, 然後壓低聲音說:“這是在你家。”

“我家怎麽了?在我家我就不能簽你手了?”江易锴匪夷所思,真想敲開溫眠的腦袋,好好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麽。

他霸道地硬要伸過去牽手,溫眠的手被他握在手心,他瞬間起了壞意,微微轉動掌心,細微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薛明珠從廚房端着一壺茶出來,恰巧撞見半道上的三人。那兩人握着手不知在做什麽,旁邊溫钰仰着下巴好奇地看着他們。

薛明珠的目光微微一頓,繼而咳嗽一聲,“爺爺在後院,你們先去見他。”

溫眠聽到聲音,猛地把手收回,面色顯出淡淡的尴尬,垂下眼睫,有些不好意思看向薛明珠。但她還是禮貌地喚道:“薛阿姨早上好。”說完,摸着溫钰的腦袋,讓她叫人。

溫钰乖乖地喊人,得了薛明珠的一個笑容。

三人先去後院見爺爺。

江老爺子同上一次見到時一樣,頭戴一頂遮陽帽,坐在人工湖邊的一個小馬紮上,一手持着魚竿,另一手握着一個茶杯,淺口抿着。

“爺爺,你這頂帽子也忒管用了,全身上下就只遮了個臉。”江易锴嘚瑟着過來,涼涼地說道。

老爺子懶得搭理他,回身把杯子放回到茶幾上,擡眼指着庭院傘下整齊擺着的三個小馬紮,随口道:“又不是大夏天,連太陽都曬不得。搬個小馬紮過來陪我坐坐。”

江易锴摸摸鼻子,轉身把三個小馬紮一排放在老爺子旁邊。

溫钰坐在最邊上,目光專注地盯着旁邊一個傭人喂魚。

傭人給她一把魚餌,小姑娘高高興興地學着方才傭人的樣子,一小顆一小顆地丢進湖裏,腳邊湖裏的魚游得飛快,瞬間就把魚餌吃得個精光。

溫钰心中好奇,彎腰伸長脖子去看,弧度過大,半個小身子都在湖面上方。

她身旁的傭人見狀,哎喲了一聲,連忙拉住她的身體:“我的小姑娘哎,你可別這樣,小心一頭紮進湖裏。”

溫钰嘿嘿一笑,重新坐回到小馬紮上,這回沒再做危險動作,安靜地看着腳邊的魚會動尾巴,飛速地轉着圈游動。

溫眠收回視線,落在老爺子手上的魚竿,老爺子的态度沒什麽兩樣,和她随口閑聊幾句。

“王家的請帖今天剛送到老宅,我一把老骨頭肯定是不去,你們看看要不要去。”

江易锴當即接過話題,“我不去,您讓我哥去吧。”

話音剛落,他被老爺子沒好氣地瞪了一眼:“你哥剛離婚,你讓他在別人的婚禮上會前妻嗎?”

氣氛瞬間變得敏感,溫眠當作沒聽見一般,默不作聲地盯着湖面上的某一點。

江易锴看了眼溫眠,回道:“所以您想讓我代表江家過去?”

老爺子收起魚線,重新又挂了個魚餌在上面,然後一丢投進湖裏,慢悠悠地開口:“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在查王家的事,我能知道,王家的人也能知道。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住在老宅不問世事,更不會參加亂七八糟的宴會,可他們家偏偏往老宅遞請帖,你說他們是為什麽?”

江易锴悄悄地握住溫眠的手,沖她眨眨眼。

“遞給您也沒辦法,我把我查到的東西交給警察了。”

老爺子點點頭:“這事讓他們來查最合适不過。”他轉過頭看着溫眠問道,“他們這次沒有給你請柬吧?”

溫眠被點到名,愣了一秒,随即回道:“結婚沒有,上次訂婚宴倒是有。”

老爺子嗯了聲,手上的魚竿抖了抖,稍一擡頭,陽光斜斜地刺入他的眼睛,他不由得眯起眼睛。

“別擔心,有小锴在,有我們江家在,王拓權就是想對你做什麽也不敢,既然東西已經交給警察,那事情更加好辦。這些天你們出門多帶些人,以防萬一狗急了跳牆。”

溫眠受寵若驚,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沒反應過來,雖說與上次見面的态度沒什麽分別,但此時聽到這樣一番話,還是令她詫異。

這半年以來,她還是第一次聽一個和她并不熟悉的老人說,原來她還可以依靠他們,心底除了一絲震動,她感受到了滿滿的溫暖。

言語,或許給不了實質性的幫助,但能給予無窮的力量。

老爺子釣了三條魚上來,兩條給了廚房炖魚湯,另一條養在魚缸裏等着晚上再做一頓。那魚像是知道自己即将被宰,在魚缸裏上下蹦迪。

他們回到客廳,江易锴被江父叫去二樓的書房談公司的事情,只剩下溫眠姐妹和薛明珠面面相觑。

溫钰捧着半個甜瓜小口小口地啃着,黑溜溜的大眼睛轉動,一會兒在溫眠身上,一會兒又在薛明珠那裏。

不小心被薛明珠抓到她的目光,她臉皮薄得立馬縮了回頭,小腦袋一下一下地跟着嘴上動作,像只小松鼠啃着松果一般,煞是可愛。

客廳裏的氣氛因為她的舉動稍稍緩解,但溫眠還是緊張地喝了口水。

薛明珠擡眸看她一眼,主動開口問道:“聽說你前些日子出國參加比賽拿獎了?是金獎第一名吧?我看國內網上也有消息出來。”

溫眠笑容一滞,網上說她抄襲的新聞嗎?

薛明珠像是看出她的想法,了然地笑道:“不過網上什麽言論都有,不必太在乎。”她的聲音微頓,像是探究的目光落在溫眠的臉上,半晌後主動開口,“你倒是與上一次見面有些不同。”

她也沒說有哪些不一樣,尋了一個安全的話題接下去,“我聽小锴說時尚界很有名的那個Elvis是你的老師,怎麽從沒聽你說起過?”

溫眠謙虛地笑笑,說:“不好借着老師的名氣做事,萬一做得令人不滿意,倒是會壞了老師的名聲。”

薛明珠的目光中閃過一絲贊許:“Elvis是自己創立了一個品牌,馬上要開品牌時尚秀了吧?”

溫眠很有眼色地主動接話道:“到時候我給您拿幾張邀請函。您可以和您的朋友一起過去看。”

“那天你也在秀場吧?”

“是,我提前一周過去幫忙。那天估計會很忙,恐怕招待不了您。”

薛明珠說:“你忙你的,工作要緊。”

這頓飯意料之中的順利,沒有誰主動提前方蕊或是杜心寧破壞氣氛,江家人對她和溫钰姐妹倆的态度稀松平常,臨走前,讓他們有空過來陪陪老爺子。

江易锴得意了一路,當着溫钰的面沒說什麽,把小丫頭送回房間後,立馬在客廳抱起溫眠,在她耳邊邀功:“怎麽樣?我說得沒錯吧!我爺爺和我媽都同意我們的事。我媽和我說,讓我們稍微注意點,別像王家那誰一樣大着肚子才結婚。”

溫眠的臉色微紅,假裝沒聽懂他的話。

“王家的婚禮,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也想看看王拓權的反應,我們上次見面還是在我爸的靈堂,他假仁慈地當着一群人說,要好好照顧我和溫钰。”

江易锴拍着她的背脊,安慰道:“我爺爺的話不用放在心上,我都不想去參加他們家的婚禮,這種場合實質上就是變相的商業酒會,挺沒意思的。”

“你真不去?那我也就不去了,反正到時候網上肯定會有現場照片,王拓權那麽虛榮的人,不會放過任何一次宣傳自己的機會。對了,警察那邊有什麽進展嗎?”

江易锴說:“他們和肇事司機的家屬聯系上了,具體信息沒透露給我。”

王家這場萬衆矚目的婚禮還是沒能如約舉行。

在婚禮前一個下午,樂美來了幾個警察,然後在董事長辦公室帶走了王拓權。

第二天明廷酒店正常營業,婚禮暫停,網絡上繼而傳出謠言,樂美創始人的離世與這位現任董事長有着莫大的關系。

一時間網上議論紛紛,有好事者把兩位當事人的生平經歷和家庭關系挖得幹幹淨淨,甚至連溫王兩家的兒女親也被知情人士曝在網上。

溫眠被連帶着再次上了熱搜。

不過這熱搜剛上去沒幾分鐘,阮助理立馬聯系了平臺方,下一秒有關溫眠的熱搜随即被撤下。阮助理貼心地給王孟和文筠準夫妻倆買個新的熱搜高高挂起,網友們的注意力轉而向那場未舉辦的婚禮上。

江易锴盤腿坐在沙發上,冷哼了聲,随即又回了一條評論:“這群網友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不知道溫大小姐是我的女朋友嗎?還在網上亂說,小心我告他們造謠。”

溫眠聽得想笑卻又不敢笑,抿着唇憋笑被他撞見,立馬被撲倒在沙發上。

“又上熱搜心裏偷着樂呢,是吧?”他說完,低頭在她下巴上咬了口,“讓他和他老婆上熱搜去,以後你的名字只能和我并排列着。”

“小氣鬼。”溫眠沖他吐了吐舌頭。

——

兩個月後,巴厘島Alila 別墅酒店。

月色淺淺落在清澈的泳池,院外燈光昏暗交錯,映得水面輕淺微漾,仿佛在人心上平添幾分波動。

溫眠、姜知序和葉文三人躺在卧室的一張柔軟大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天南海北聊着天。

溫眠咬着一顆酒店送的棒棒糖,咬得嘎嘣直響,直到把棒棒糖全部吃完,咬着一根棒,随口問道:“文文,你緊張嗎?”

葉文自從到巴厘島以後,胸腔裏的心跳就沒慢下來,此時被她一問,她嗯嗯點頭,嘆了口氣:“時間越近,我越後悔。如果明天我後悔了,你們記得千萬要攔住我。”

溫眠和姜知序齊齊回她:“不攔,我們幫你攔住紀靳,不讓他抽你。”

葉文:“……”

她瞬間不緊張了,相比于害怕結婚,她更怕被紀靳抽。

“小序,你以前結婚緊張嗎?”溫眠越過中間的葉文,問道。

姜知序的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抖了抖,随意地回道:“緊張啥?我就領了個證,婚禮都沒辦,要緊張也沒地兒給我緊張。”

也是,溫眠記起來當初他們倆領完證,找她和葉文來家裏吃飯煮了個火鍋當是宴請姐妹。

姜知序接着說,“眠眠你好好看着,下次你結婚就有經驗了。”

溫眠打着哈哈,“我早着,不急不急。”

手機嗚嗚振動起來,溫眠連忙拿起來看。

江易锴給她發了八個字:【要不要出來見見我?】

她極其敷衍地對兩位好友說:“我去上個廁所,你們別等我。”

說完,她拿起手機爬下床,姜知序在後面吹了聲口哨,打趣道:“喲會情郎,索性明天一起結婚得了。”

溫眠擺擺手,披了件衣服跑出房間,在游泳池旁的藤椅上找到他。

“喝酒了?”她皺了皺鼻子,蹲在他身邊。

江易锴驀地睜開眼,伸手拉着她坐在他的腿上,一只手摟着她的腰,另一手捏着她的手指玩。

“就喝了一瓶,打賭輸了。”

溫眠坐在他的腿上不舒服,把他擠到一邊,留出條縫隙坐下,然後才說:“你不是說你一向百戰百勝,這次怎麽會輸?”

“他們幾個打賭,問我明天敢不敢和你求婚。”

不戰而敗不像是他的風格,溫眠挑了挑眉問:“你這就認輸了?”

江易锴理所當然地點頭,“萬一又被你拒絕,那麽多人在,我多沒面子。”

溫眠:“……”

他就沒考慮過當着這麽多賓客的面上,她礙于他的面子也不會拒絕他?這一刻他還倒是老實。

“回去之後別喝了,不然明天狀态會不好。”她囑咐道。

江易锴靠在她身上,聞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嗯了聲。

院子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有人似乎在喊他的名字。

江易锴一個起身,拉起她蹲到一株巨大綠植後面,綠植的枝葉茂盛,分叉開來正好擋住他們的身形。

腳步聲漸近,溫眠清晰地聽見時南暗自嘀咕的聲音。

“不在這裏,難不成真去衛生間了?”

時南邊念叨邊轉悠一圈,沒找到人也沒聽見動靜,只得悻悻而去。

腳步聲漸漸離去,周圍頓時又陷入一片沉寂之中,溫眠和江易锴靠得很近,一股淡淡的酒味沾染些沐浴露的清香味道,不斷飄至溫眠的鼻尖。

耳邊是兩人沉沉的呼吸聲,微風拂面,吹散她随意紮着的頭發,她眯了眯眼睛,伸手想要捋一捋遮住視線的發絲,卻蹲得時間過長,雙腳發麻沒站穩。

江易锴一手托住她,把她抱到藤椅上,慢慢地按摩她的小腿肚。”

“回去之後早些睡,明天要忙的事情很多,休息充分。”他囑咐說。

怎麽說得好像是他們倆結婚一樣,溫眠低下頭不由得抿起唇角,“知道啦,你回去也別再喝酒。”

她的腿沒有再發麻,蹦跳着起身。

“晚安。”她輕聲說,然後捏着手機,一步兩回頭地離開院子。

她的唇角始終帶着她沒有察覺的弧度。

——

第二天的婚禮儀式是在當地時間傍晚五點,懸崖邊的鳥巢禮堂,面向大海和一抹天邊的夕陽。

微暖光線透過間斷的栅格落在禮堂,兩側坐着的是觀禮的親朋好友,不約而同地轉向儀式前的兩位新人。

葉文淚眼婆娑地給紀靳戴戒指,戒指套牢了她的新郎,不等她有所反應,當着全部賓客的目光下,她的新郎摟住她的腰,在一片柔和的夕陽下細細親吻着她。

儀式結束,兩位新人走出鳥巢造型的禮堂,伴郎伴娘在兩側灑下花瓣。

透過散落的花瓣雨,溫眠看見對面身穿西裝的江易锴,眼神專注地正在沖她笑。

晚宴是七點到十一點,長輩用完餐後,早早地離場回酒店休息。年輕的賓客還留在崖頂草坪上繼續開趴狂歡。

江易锴這個稱職的伴郎幾乎擋了新郎四分之三的酒,回去的路上,臉色微紅,走路晃晃悠悠。

溫眠換了禮服,拿着行李去他的房間找他,才發現他半躺在沙發上,閉着眼休息。在燈光的掩映下,他的臉龐顯得越發得通紅。

他皺着眉從口袋裏掏了半天,把溫眠看得都快沒什麽耐心,最後終于從袋裏掏出一個圓環形的草編戒指。

“戒指沒帶過來,你就先将就一下。”他睜開眼睛,定定地看了好長一會兒那個簡陋的戒指,最後慢慢擡起頭,微醺的目光落在溫眠的臉上,他忽地揚唇笑了下,“手呢?”

溫眠明顯感到他已經喝醉了,不好同一個醉鬼計較。

她伸出手,放到他面前,然後看着他把戒指顫巍巍地拿過來。戒指對準纖細的手指,下一秒手一抖,沒套進去。

溫眠見狀,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幾次套都套不進,他急了,一手握住她的無名指,另一手緊緊地捏着那枚草編戒指,他的目光盯着戒指,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推進,在即将套進手指的那刻,他的手一歪。

溫眠生怕他發脾氣,強行挪動手指套進那枚戒指上,而後聽得江易锴長長地呼了口氣。

溫眠也随之松了口氣,她動了動,想放在燈光下好好瞧瞧這戒指,卻被他握住。

“別動。”他低聲說。

溫眠果真沒動,随後她看見他慢慢地低下頭,一枚親吻落在戒指上,仿佛他在這上面鑲了一顆名為愛意的永恒鑽石。

江易锴擡起頭,眼底像是盛滿光芒,說:“你答應了。”

溫眠知道這時候一定要順着他的話,點頭笑道:“好的。”

江易锴心滿意足地笑了笑,慢慢地湊近,最後腦袋一歪,靠在她的肩上睡着了。

溫眠露出幾分無奈的笑容,在落地燈下伸出手,綠色的草編戒指恰到好處地緊箍着她的無名指,周圍的光線四溢,像是戒指折射出來的光芒一般,耀眼璀璨。

她側頭看向肩頭的人,伸手摸着他的腦袋。

謝謝你,還有我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暫時先到這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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