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夢裏不知身是客 8
“擡起頭來。”皇帝的聲音不疾不徐,并不是青年人的嗓音,而是剛過壯年的沉穩音色。
宋念貫會做小伏低,當下便神情瑟縮地擡起頭,身子還貌似怕極了似的輕輕抖了抖。
許是看他一張臉實在慘不忍睹,皇帝竟半晌沒說出什麽話來,宋念只得保持這一擡頭直身跪着的姿勢一直跪着。
“你我兩國雖曾有些龃龉,然你遠道而來,又滿載誠意,孤心甚慰,日後望你恪守本分,勤奮國事,為兩國修好盡心盡力。”
“謹遵皇上教導。”宋念面目能改,聲音卻是改不了,這一聲聲音清脆透徹,衆人怕是都會在心裏嘆上一聲,可惜了這把好嗓子。
禦座上的皇帝怕也是覺得這嗓子與臉不大相配,想要多聽他說幾句話似的又問了些他路上的情況和母國人文,才讓他退下。
進宮觐見有明确的服飾規制,不得穿得太過厚重,宋念只穿了一身黑底鑲銀邊錦袍,饒是穿得如此單薄宋念也覺自己後背都被冷汗浸得濕透,粘膩在身上,出了殿門被冷風一吹更覺渾身上下都涼透了。剛才殿上皇帝的目光太過吓人,他不動聲色得言語之間,夾雜着利刃一樣探究的目光直射過來,像是透過了宋念的僞裝只看到他筋骨裏面去。宋念生怕自己行差踏錯,稍有不慎就給母國帶來滅頂之災,好在今日算是有驚無險。
鄧齊和胡莽二人還在宮門口候着,見宋念出來,連忙拿着大氅迎過去,把他全身都攏起來,宋念冷得面目青白一片,嘴唇微微顫抖。鄧齊将他雙手攏自己手心裏,只覺這雙手冷得像冰一樣,索性拉開自己前襟将他雙手夾在自己胸腹之間。
宋念這時才覺到一絲溫暖,擡起頭雙眼迷蒙得看了他一眼,轉身與送他出來的太監見禮,又向胡莽打了個眼色才由鄧齊扶着一步一步地走到馬車那去。
胡莽得了他的意,轉身與跟随宋念出來的太監說話。胡莽本來生得高大,那太監随也不矮,卻也比胡莽矮了幾分。胡莽卻低頭哈腰,生生将自己折了一小半,才與他說話。
無非是多謝公公照拂的客氣話,一邊說一邊從袖籠裏摸出一包散碎銀子,塞到那太監手中。那太監這時才見了些許笑模樣,歇挑着一雙吊稍眉,颠了颠自己手中的銀袋子,皮笑肉不笑得拍了拍胡莽的手背,才轉身走了。
胡莽只覺自己被拍過的地方像被什麽陰冷粘膩地畜生舔過一樣,好端端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原地抖了好幾抖才疾步朝馬車走去。
宋念回去之後,宮裏下了旨,憐他即将久住別國,常住驿館多有不便,指給他一座二進的小院居住以示恩寵及大國氣度。
宋念原本底子便不好,這次受了寒又沒得好好将養便要搬家,終是沒抗住病倒了。這次起病急、情勢兇險,燒起來鄧齊只覺他渾身的肌膚都能把人灼傷似的。別的人都返回了信國,只有鄧齊、胡莽二人,胡莽又是個下手沒有輕重的粗人,鄧齊也不願他近宋念的身,一應事務皆由自己一力承擔。
他剛給宋念翻了翻身,在他臂下墊了個軟枕,又換了冷敷的手巾。鄧齊坐下來剛要揉一揉酸痛的腰腿,就見宋念突得伸出兩只手,兀自在空中亂抓了一把,嘴裏也念念叨叨得不知在說些什麽。
鄧齊連忙将宋念攬在懷裏,輕輕拍着他後背,低聲哄着他再次睡下。
這情況若放在別的大夫眼裏,只說是燒糊塗了,可鄧齊知道,這是帝君神魂不穩,宋念本體難以承受帝君神魂所造成的癔症。鄧齊有時也會想,便就這樣不管他了,讓他一病不起,歸天之後帝君自然神魂歸位,也免了他受這諸多苦楚。
可他知道但凡歷劫,便是來歷這千般苦萬般愁的,自己不怕天罰,只怕帝君知曉因由怨怼于他。
宋念渾渾噩噩地做着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內容的夢,他覺得自己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漿中,便是輕輕挪動一下手指都是不能的,身上仿似壓了重物,又仿似溺進了無邊的苦海,喘息不得、呼救無望。突然間一個溫暖的懷抱湊過來,将他輕輕地從那一汪絕境中拖拽出來,落在他後背的輕撫傳來實在的觸感,他借着那人輕聲的哄拍漸漸回到人間。
迷蒙地睜開眼,果然見是鄧齊的臉,那張臉有些憔悴,應是幾天沒得好好休息,困熬所至。
“齊哥,我沒事,你去躺一會兒吧。”宋念人雖醒了,嗓音卻仍沙啞得厲害,像是生鏽的鐵器相互摩擦發出的聲音。
鄧齊見他醒了,便知道他這一關是又熬了過去,他一連幾天晝夜不休得照顧着宋念,如今宋念醒了,他精神乍一放松,才覺困頓如潮水般洶湧而至,竟是連擡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輕聲得“嗯”了一聲,也顧不得與宋念多說幾句話,便就着摟抱宋念的姿勢,歪在他床上,沉沉睡去。
宋念剛醒,精神并不太好,鄧齊雙手環着他的腰,睡得正好,他不想多加掙動,怕吵醒了他,便側了側身,背對着鄧齊,也睡了過去。
宋念再醒時,鄧齊已經不在屋內,倒是胡莽正小心翼翼得拾掇屋角燃着的炭盆。見他醒了,連忙給他端了水,看他服下。
“我病的這幾日,宮裏可還有消息傳來?”
“公子身體剛好了些,不該如此勞神,一切有我和老鄧呢。”胡莽有些猶豫,宋念病時,宮內來人召見過他,被鄧齊軟硬兼施給擋了回去。
“胡大哥,我知道你體諒我,可是,唉,不說了,可是宮內來人召見了?”宋念用袖子掩了口,輕輕咳嗽了兩聲,見胡莽低着頭不說話便知道自己所猜不差。
胡莽是個藏不住話的人,雖然鄧齊千叮咛萬囑咐不讓他告訴宋念,可他總覺得該以宋念為主才對。便将前日宮中來人,宣宋念進宮,被鄧齊擋了的事一應都說了。
宋念咳嗽仍是不斷,只得斷斷續續地說道:“可說過什麽時候讓我再入宮?”
“倒沒有定日子,只說公子大好了便去就是。”
“明日你找個由頭讓齊哥出去一下,你便送我入宮,可記住了?”
“是。”
正說着又聽見鄧齊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兩人連忙噤了聲。
他也不願入宮,總覺得那皇帝精厲得眼神後面藏着諸多的貪婪,他在他的眼下,便是被獵手盯上地獵物,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可他一個身份尴尬卑微的質子,能得國君召見在外人看來已是莫大的恩寵,怎可一再稱病不出。屆時雷霆之怒一出,随便尋個由頭,便是信國千萬百姓的生命之殇。
第二天鄧齊果然被胡莽支了出去,一早起來給宋念畫完臉就走了,宋念連忙吩咐胡莽備車。到了宮門口,遞上名帖等待召見。
天寒地凍地,宋念縮在馬車裏等了一個多時辰仍未等到召見,倒是等來了神色不明的鄧齊。
那鄧齊虎着一張臉,先是扔給見了他就瑟縮在一邊不敢直視他的胡莽一個鋒利的眼刀,才慢悠悠得爬上馬車,打開門,果然見宋念兔子一樣的眼睛躲在厚重的貂裘後面,見他開門,便無聲地沖他彎了彎那精致的眉和眼。
鄧齊就是再氣,見了這樣的宋念也早已在心裏軟成一團。他卻還要故作嚴肅地與宋念再逗上一番,便還是板着臉,坐在宋念身邊。
“好哥哥,別生氣了,我下次不這樣了。”宋念見他緊抿着嘴角,不與他講話,只得率先開口。
“這麽冷,你還沒好利落,便又出來奔波,我怎麽能不生氣。”
“我這帶着病還進宮,才能顯得我恭順謹慎啊,況且不過是有些咳嗽,早就不妨事了。”
“手捂子都不知道拿,還不快揣起來。”鄧齊被支出去不久就知上當,連忙往回趕,到底是沒趕上宋念二人,只見他手捂子還在榻上扔着,連忙續了熱碳給他送來。
“到底是齊哥心疼我,胡大哥就不行,竟忘了給我拿手捂子,正冷呢,可謝謝齊哥了。”宋念與他相處的久了,早就知道該如何撿着他愛聽的話說,只是宋念也不覺得說這些話有什麽不樂意。
“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日後可不能再這樣,該入宮便入宮,我怎會攔你,還不是記挂着你的身體才與你動氣。”鄧齊早已繃不住那張嚴肅的臉,此時正把手捂子擱在宋念懷裏又把他冰涼的一雙手攏在其上,輕輕揉搓着。
宋念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實在是覺得那雙眼太過不凡,在這張平平無奇的臉上總是有些突兀,卻又說不上哪裏不對。
兩人正絮絮地說着話,馬車外面傳來太監召見宋念的聲音,鄧齊連忙端起一直溫在炭盆上的熱茶先讓宋念喝了一杯才起身開門,下車之後探身進來扶着宋念下車。
宋念還是照舊一個人進宮,胡莽和鄧齊依例在宮門外等他,只是來迎他的太監并不是上次那位,走得路也不是原先走過的路。宋念不敢東張西望,連步子都不敢邁得太重,怕驚着什麽似的。
看這路線和四周的景色,似乎此次召見他的地方并不是上次的大殿,也不像是要去上書房,倒像是要走進哪個後妃的院子似的。宋念并不知曉燕國皇室殿宇規制,心內覺得奇怪也不敢言聲,只能跟着那太監一路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