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3
妙意飛升之前做凡人時便生在富貴窩裏,從小錦衣玉食得長大,端的華美貴公子一名,任是誰也想不到他會飛升。甚至妙意都對自己可以飛升這事存着些許疑慮,後來為此還特意問過九濡,究竟是什麽狗屎運掉到了他頭上,讓他一躍成了上仙。
九濡還記得當時他問這話時,自己正在小橋邊洗一筐槐花,準備晾幹了做些槐花酒來吃。他看着随水而流得瑩白花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得對他說:“成仙這種事講究得是機緣,并沒有什麽規矩可言,不過我看你骨骼精奇,若是讓我來選,我也選你成仙。”
妙意甚少見他如此贊同他,心內大受感動,破天荒得挽起袖子給他搭了把手,替他将洗好得槐花端了回去。“帝君快給我講講,我是哪裏長于旁人了,您竟也要度我成仙?”
九濡本意便是要刺激他,只是怕刺激得太狠,惹得他将自己辛苦洗好得槐花扔了,便一直抿着嘴不說話,直到他将那花放好,又攤開晾曬了才淡淡得開口道:“我若不度你可不知你要将那凡間禍害成何種模樣,度了你有這天上的清規戒律圈着,才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妙意一腔熱血被他一番話攪得全都沖到臉上,憤憤得“哼”了一聲,轉身走了,有好幾天不曾來找他。九濡并不在意,這人常常因着一些小事發些無傷大雅得脾氣,不去理他,過幾天他便忘了。
實則關于妙意成仙這事,九濡是知道些許內情的。妙意雖生于富貴顯赫之家,前半生也是纨绔荒唐之輩,他卻是将自己多半精力放在了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上,吃喝嫖賭這些不太雅致得纨绔陋俗他是一樣也不沾。縱使他鎮日裏腦袋空空未曾想過衆生疾苦,日常一言一行卻無意識得便照顧着他人得心境,凡事總要站在對方得立場上想一想,又常積小善。當然最重要的是,妙意前九十九世都是個大公無私得大善人,這才讓他在這第一百世上,還未來得及行什麽驚天動地得大善事便成了仙君。
不過這些九濡是輕易不會跟妙意說得,妙意此人許是纨绔做久了,于修煉一途上實在憊懶,若讓他知曉自己還有前九十九世的老本可吃,必會更加逍遙自在、不思進取,于他實在無益。
妙意這厮無論是做凡人時還是做神仙時,時運都非常不錯,一直以來也未曾嘗過什麽苦楚,這一遭可算得上他最苦得一遭了。他回想了自己這漫長得生命歲月,連早就記不太清得凡人生涯都仔細想了,也沒想出來何時見過這麽一個妖女。
那妖女甚是潑辣,妙意本以為她是不幸受傷得蝴蝶精,好心救她一救,卻不知這妖女竟然趁着自己不備,偷襲于他。若不是她如此下作得行為,自己哪怕是個疏于修煉,武學不精的仙人,也斷斷不會如此容易便着了她的道兒,被她弄到這麽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得地方來。
妙意當日見她生的嬌俏,卻不知這人如此歹毒,先是蒙騙自己随着自己回了仙府,後又不知使了什麽手段,趁着自己小憩得功夫将他困在一方噩夢中。若不是自己于道法、心境上還算有些造詣,如今恐怕是已然屍骨無存了。只是在那噩夢之中仙魂受損,清醒以後才給了她可乘之機将自己帶至此地。也不知在這昏暗潮濕得洞xue中度過了多少時日,生怕那妖女再來入夢,妙意已然許久未曾閉過眼了。
雖然成了神仙,睡不睡覺倒并不會對自己有多少影響,但是本就受了傷,自己又是個愛睡覺的,這麽長時間不睡,實在難過得很。如今只能盼着帝君早日歷劫歸來,發現他丢了,能來将他救上一救,日後再不會對帝君不尊不愛了。
九濡與黎柯一前一後走入城中,黎柯的眼神總是控制不住得要落在前方那一飄然俊逸得背影上,只是又怕被他察覺,只能數次提醒自己,“眼觀鼻、鼻觀心”刨除雜念。
夢蝶一族除了善造夢這一特長之外,還有個天下聞名得優點,夢蝶族人無論男女皆長得美豔非常,一颦一笑、一怒一嗔皆是景色。漫步城內長街之上,只見遍地俊男美女來往不絕,就連活得久了經過不少大世面得九濡也不免覺得甚是養眼。
九濡在前方走着,卻也時常注意着身後這位倒黴小友的動向,見他眼神紛飛、雙頰似有些粉紅,還以為他被這鋪天得美色迷了眼,轉身笑着問他:“可是被亂花迷了雙眼?速速收心,這便是夢蝶族天生便帶着的小伎倆,莫要沉迷了。”
黎柯還以為被他發現了自己不甚規矩得視線,正想強摳出幾句掩飾得話來,不想他竟是隐隐調侃自己,只得配合他做出有些羞怯的表情,實則這數萬年來,他已經很久未曾紅過老臉了。“多謝仙君提醒,小仙的确是莽撞了。”
二人在距離皇城不遠處尋了個看起來清雅幹淨得酒家住店,黎柯本是要搶先将房錢押金付了的,可往左手拇指一模才想起來自己為了追随帝君歷劫,必得将随身的儲物戒指都摘了才能把本體凍在龍淵之中的,他頓時面色便有些尴尬。九濡并不經常外出,偶爾出來還大多是與妙意一起。妙意財大氣粗,九濡從未操心過銀錢的事,只是如今帶着這位小友,總不能如此随便。況且這小友周身空空,衣物尚且不能敝體,哪裏還有錢財住店。
他在自己儲物戒中探了探,暗自慶幸妙意曾在他戒指中寄存過不少珍惜財寶,否則依着自己這寡淡得性子,儲物戒裏空空如也,那這廂可真是尴尬了。九濡摸出一錠金子給了店家,順道囑咐店家去為黎木準備些合體得衣物來。先前自己用術法化得那身總不能長遠,若他離自己遠了失了效用,豈不尴尬。
黎柯連忙道謝,頗覺得自己未曾透露真實身份這一招行得妙極。
既然六十年之內無法出境,九濡也自入境以來便感受到了肥遺的氣息,雖無法确定其具體位置,卻也知道他無甚大礙,他便不再着急尋找。反正妙意這厮運氣好,時運強,自己還曾給他種過陣法,若他确實面臨生命之危自己會有感覺,既然他一時半會兒死不了,慢慢尋訪便是。
黎柯恭恭敬敬得與帝君作別,回到房間戀戀不舍得将帝君化給他得那身衣物脫了,一連洗了兩盆水,用了半壺澡豆才将這周身得黑泥清洗幹淨。皮膚之上仍有不少灼傷,搓洗時難免疼痛,不過這些許得疼痛和能與帝君朝夕相處六十年得喜悅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
九濡怕這小友尚未辟谷,特意吩咐了店家做些可口得飯菜給他送去,至于自己,吃與不吃都沒什麽兩樣便沒再麻煩,借着月色深沉得時候隐了身跡外出探查。
若放在萬年前他還有便捷得法子,九濡只需将神識鋪開了,将此境內邊邊角角都探查個清楚,自然知道妙意身處何地。只是他若真如此做了便總覺得自己不再是個有血有肉得生命,反倒又成了站在神壇之上無情無欲得石頭雕像,雖有萬人敬仰卻也無半分溫暖。故而他早在一萬多年前便将自己強大得神識封了一半,現今确實是沒那麽大的本事了。
九濡在皇城上方飄蕩了一圈,只見各處宮人來往穿行、各司其職,未見其他異常。又在城內各個角落轉了轉,竟真是各處祥和安逸,看來這屆族長施政作為不錯。
回來時已經是後半夜,客棧諸處都熄了燈,只留了二樓客房走廊中幾盞昏暗得蠟燭。九濡輕手輕腳得正要推開門,不想隔壁客房卻突得拉開門,洗去一臉焦黑得黎木站在門口,看着他的目光似乎有些迫切。
“這麽晚了還沒睡嗎?有事?”九濡問他,先前黎木身上太髒未看出他本來模樣,如今洗淨了油泥也穿上新衣,竟還是個光風霁月得朗朗男兒,五官棱角都生的極堅硬,不笑得時候是個冷肅得男人。
黎木雖然長得冷淡了些,現下得表情卻看得出來有些熱切,放佛終于等到他回來,急切得想與他說幾句話,臉上含着笑意,問他:“仙君回來了,可是遇到了什麽事情?有需要我幫忙的嗎?”
盡管此人仙法在九濡看來實在有些微末,但是九濡從不曾因為一個人仙法低微而看輕過誰,衆生于他眼中都是值得尊重的個體,所以當這個人春風沐雨般問他是否需要幫助時九濡很痛快得将他請到房中詳談。
九濡本想給他布茶,便走去內間淨手,待他出來時黎木已經坐在茶桌邊正在用茶針取茶。九濡見他長袍廣袖、姿态行雲流水、自然灑脫,知他是這一道上的老手便不再多言,落座在客座上等着吃茶。
“不知仙君口味,妄自選了熟茶,若仙君不喜我現下便換。”黎木身量高,盤腿坐在茶席上也不顯文弱,反倒帶着一股武将的軒昂之氣。
“無妨。”九濡時常并不注意儀态,坐着時總是能靠一下便靠一下,這次也不知是不是被端正得黎木感染了,竟不自覺得坐得筆直。
片刻之後黎木分好茶,九濡端起來先聞再品,果然湯明色香,技藝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