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14
黎柯冷淡,歌吾也不生氣,又趴在她姐姐耳邊與她說笑,這會兒倒是不再注意他了。黎柯入宮之前就做了功課,他事先抓了一只極小的小蟲,煉了幾天,如今已能充做耳目暫用。
趁着無人注意的時候,黎柯彈出那只小蟲讓它落在歌吾身上,才靜下心來聽周圍的人說話。不時有人來與他敬酒,說得無非是恭喜祝賀的場面話,黎柯慣會應付這些,倒也游刃有餘。
席後照例衆人都走了,只剩了黎柯與歌淺獨處,黎柯不好再擎等着人家女孩子說話,只能當先開口道:“天色晚了,我送殿下回去吧。”
歌淺也不知在想什麽,目光并不落在他身上,只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淡淡得應了一聲當先走了。若是放在旁人那裏,見了這樣冷淡的未婚妻,總是要苦惱一番,可黎柯卻跟巴不得似的,心裏挺美。
皇宮裏燈掌得多,路也不黑,只是也不知是有人特意安排還是怎麽的,一路上沒遇見什麽人,及到歌淺寝宮之前黎柯就與她道了別,看她走進宮門才轉身離去。果然還未走出幾步便有引路的宮人出現,引着他往自己要住的地方走。
黎柯一邊走着一邊召喚彈在歌吾身上的那只小蟲,借着那小蟲的雙眼看過去,只見歌吾在她自己寝宮,這次倒是挺安分,并沒有去什麽稀奇古怪的地方。黎柯一邊指使着小蟲兒這邊看看那邊瞧瞧,一邊還要分出心思跟着宮人走,一心二用着,不小心就踩上了站在前方拐角處等他前來的宮人身上。
“先生慢走,這邊右轉。”他與歌淺還未成婚,暫時不能稱呼其為驸馬,又還沒有官職加身,只能稱呼其為先生。那宮人自不能怪他撞了他,只是仍低着頭小聲與他講話。
“抱歉,未曾注意腳下。”黎柯開始并未注意這個小小宮人,覺得他與旁人也沒什麽不一樣,只是無意間踩了他一腳,才感覺到這人與夢蝶皇宮中常用得宮人不同。據黎柯了解,夢蝶族為維持皇宮之中的穩定,宮人的選拔有極其嚴格的規定,只要人族,夢蝶族不能自降身份為奴,而其他妖族,自然是不穩定因素,等閑進不了皇宮。
剛剛那一腳黎柯能感覺到是結結實實踩在他腳上的,只是踩上去卻有些奇怪,乍一踩上時黎柯覺得腳下似是踩了個空鞋子一般,還未等他将這種感覺體會清楚,那人的腳又變成了正常的人腳。這人只是維持了人形的幻象,被他不小心踩了才迅速得彌補了自己這個輕易不會被人發現的小漏洞。黎柯心裏存了疑慮,盡管修為未複,可天下間能在他面前維持幻象而讓他一點也沒有察覺的人可不多。
夜色太暗,黎柯看不清那宮人臉上的神色,黎柯并不發作,仍繼續跟着他走。分給他的住處距離二公主的寝宮不遠,那奇怪的宮人只把他送到大門口便告退。殿內早有幾個侍奉的宮人在等他,見他回來齊聲問好,黎柯有了剛才的經驗,這次将這幾個宮人都細細看了,确信看不出什麽異常才點了點頭自去休息。
幸好帝君給他留了話門,才多半日未見,只稍一靜下心來,黎柯滿腦子裏都是帝君。有他帶着面具的樣子、有他醉酒的樣子、看閑書時的樣子、微微翹起嘴角笑時候的樣子,這些将他的腦子圍得水洩不通,即便身處情況複雜的皇宮之中,也無暇他顧。
黎柯慌裏慌張得好歹洗漱一下,便遣退了宮人,設下隔音的禁制,叩響帝君留給他得話門。那話門是個小巧得銅鏡模樣,平常時并沒有實體,待到用時,只需輕念一聲口訣,銅鏡立顯,再輕叩三下即可。
話門那邊得帝君似乎也準備睡了,此時正松散了頭發,斜靠在床上看一本書,見他來了便将手裏的書放下,等他說話。
黎柯席間喝了些酒,他酒量好,剛才又被涼風一吹,如今酒意已退了大半。他第一次見帝君不束發時的模樣,雖在小小的銅鏡裏,可黎柯就是覺得,好像剛才那股酒意又上來了似的,人已然微醺。
“怎麽了?可有什麽異常?”九濡見他只愣愣得看着自己,卻不講話,以為出了什麽事情,這才正坐起來問他。
如瀑般的黑發随着九濡的動作鋪撒下來,襯着雪白的寝衣和寝衣下那截細長的脖頸,黎柯覺得自己體內似乎有一把火燒了起來,那火先燎着了他雙頰,又順着皮膚一路向下,直到九濡再次出聲叫他,他才如夢般清醒過來。暗自慶幸這銅鏡并不能照見他全身,只露出一張臉來,在微黃得銅鏡中也看不出他臉紅。
“我剛剛回來時遇見個奇怪得宮人,他并不是人族,只是維持了人族的幻象,被我不小心踩了腳才露出端倪。”說到正事倒是轉移了不少注意力,那股邪火也漸漸熄滅了。“只是能在我面前維持幻象得人不多,皇宮得護 法大陣也未曾啓動,說明他修為并不怎樣。”
九濡并不知黎柯這一番心思,聽了他的話,倒也正色起來,又回想到當初入境時彌漫在入口處得那些死氣,“你莫要輕舉妄動,只暗中觀察就好,看來那宮人有高人相助。”
“我也這樣想,只是不知那暗處得高人到底是何人,将我算計進去又是何意,我記得我私交還是不錯的,并未結什麽仇怨。”黎柯一只手裏把玩着帝君給他的玉丸,只并不叫他瞧見,也斜靠在床頭與帝君說話。
“不結仇就不會被惦記了?你這南仙帝何時做得如此天真了。”九濡也不再正坐着,二人都歪斜着對着銅鏡說話。
“帝君教訓得是,大抵還是一些人的私欲吧,且慢慢看吧,總會露出馬腳的。”
二人又說了些閑話黎柯才磨磨蹭蹭得與帝君道別,約定明晚再見。
切斷了話門九濡躺在床上,微閉着雙眼,之前那次醉酒雖然他并未在黎柯面前表現出來,可他潛意識裏覺得自己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樣了。黎柯在時還好,若他不在,九濡便總是不自覺得想到他,也并不是覺得自己多麽想見到他,只是拿起一本書時會想到黎柯見了這書會說什麽,端起一杯茶時又會想到黎柯好像不愛喝這個口味得茶水······
這種情況發生得多了,九濡便無意識得當作自然,直到那次醉酒之後,他泡過冷水回來再睡下時,又做起了許久不曾出現得夢。神本無夢,上次做夢時他已然預見到自己将會在未來得某個時刻應劫羽化,那時他無牽無挂,想着即便羽化也只是他完成了自己應世而生的責任,自然而然得消弭于天地間罷了。可當下他再次從紛亂得睡夢中醒來時,首先想到得卻是,若自己羽化了,黎柯會怎麽樣。
這個問題出現得有些突兀,九濡不明白這問題的出處,自然不懂如何解決這個問題。他覺得自己好像對羽化這事生了排斥的心思,只是轉念一想,無論排斥與否他都是要羽化的,那他又何必糾結于此時的顧慮。
九濡無法對自己目前的心境得出明确得結論,只能将這事放下,幸而這并不是什麽大事,并不耽誤他做其他事。
第二日一早黎柯剛剛起床便有宮人前來傳話,說是族長将每年對夢蝶族聖地的巡視任務指派給了二公主,正好讓二公主帶着他一同前去,一來是為了讓他熟悉皇族事務,二來也是給他倆創造獨處的機會。
黎柯一直催動着歌吾那的那只小蟲觀察着三公主,并未見什麽異常,只是當她的宮人與她講二公主的事時,黎柯總能看見她臉上瞬息即逝的嫉恨。
下午黎柯先去歌淺宮中等候,二人一起乘車出發,這便是皇族的排場了,明明用些法力,眨眼間就能到的地方,非要拿出些皇家的儀派來,乘車而行。
黎柯甚少見歌淺開口說話,只是二人之間的氣氛總不能一直冷着,只能主動與她講話。黎柯沒有多少與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講話的經驗,以往接觸的女性也不過是他下屬的女将、女官,相處時的模式自然和名義上的未婚妻是不一樣的。他也不知道說什麽對方愛聽,只撿着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旁敲側擊。
言談之間黎柯覺得歌淺并不像她妹妹對她這個姐姐有兩幅嘴臉,每每說到自己的妹妹,歌淺臉上的表情總會比別的時候生動些,流露出來的喜愛也并不像是裝的。黎柯又問她可曾出過這細水滄海境,她只搖了搖頭,并未說話,黎柯就不再問她。
好在夢蝶族聖地距離皇宮并不太遠,黎柯再也找不出話題來說時,聖地總算是到了。
黎柯吃過不少烈婆果,烈婆樹卻是第一次見,這聖地之中種了上百畝的烈婆樹。黎柯不再怪烈婆果難吃,這烈婆樹才是真難看。每棵樹都長得歪歪扭扭,樹身之上還有數不清的人臉,每張臉都是張嘴慘嚎的模樣,也不知這夢蝶族是緣何将烈婆樹奉為神樹的。